《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12、第33—35章

　　菀菱看了看紫玉道：“莫不是我听错了？”她这几日来一直忧心忡忡，脑中混沌，有时候紫玉跟她说什么，她要么听不见，要么听不大清楚。往往是紫玉对她说上好几回，她方才回过神来问一句：紫玉，你刚刚说什么？

　　皇上菀菱是没有见过的。他金銮殿上高高坐，后宫花中深深游。自己一不是朝堂之上参与国事的臣子，二不是修书著史的大学士，三不是那三千佳丽中的一人。皇帝日理万机，平白无故的，怎会想起她这个小小的郡主？

　　一边的紫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古以来哪个不是知道有圣旨来宣即刻飞奔着去接的，又怎敢有一瞬间的停留和怠慢？郡主倒好，还有闲情逸致问上一问。

　　那两个小厮当中的一个听了菀菱的话立马杀猪似的叫起来：“哎哟……我的好郡主，您得紧着点，要不奴才们的脑袋在脖子上可摆不安稳。您没有听错，我们说的清清楚楚，您也听的真真切切的！”

　　菀菱原本还想问清素衣所患之病，此刻也只得作罢，携了紫玉匆匆的往前厅而去。

　　前脚才迈进厅，菀菱便听见一道极尖极细的声音，倒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似的：“桂王府菀菱郡主接旨！”

　　菀菱忙屈了膝跪下去道：“菀菱接旨。”她这才相信自己真的没有听错，来时一路疑惑此刻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这十几年来自己是头一遭接到圣旨，难不成自己和燕太子雍相交的事情，皇帝知道了么？

　　那太监看了一眼菀菱，将那明黄色的圣旨缓缓的展开，恭恭敬敬的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桂王府菀菱郡主，坤宁宫觐见！钦此！”

　　菀菱谢了恩，立起来，从那太监手里接了圣旨，却仍是一脑袋雾水。仅凭圣旨上短短的几个字，根本听不出是喜是悲。

　　一边的容玉道：“有劳公公了，还请公公赏脸。”她手轻轻的挥了挥，早有另外的下人从她身后捧了只盘子出来，里面盛了两只元宝。

　　那两名太监大喜，嘴里虽然不停的说不好意思，手却早已经伸手各拿了一只。他们早听说桂王府的王妃打赏大方，却不知竟然慷慨至此。这盘子里的一只元宝足足顶得他们几个月的俸银。

　　容玉让人奉了茶，请他们坐了，方才不动声色的问道：“请教公公，可是皇后娘娘召菀菱前去么？”

　　其中一名太监笑道：“可不是么？皇后娘娘在坤宁宫设了宴，宴请所有的郡主呢。”

　　菀菱听了，一颗心倒底慢慢的降了下来。后宫不能干政，皇后娘娘召她，自然不会是因为国事。她也就不用担心自己那一个或虚或实的『和外贼勾结』的罪名了。

　　当下紫玉和另外的丫鬟替菀菱重新妆扮了，斜堆了云鬓，坠了玉珑葱。菀菱还未出阁，不必将发全部绾起结鬟。于是背后尚垂了青丝，光滑如缎，自有一股飘逸之感。平日里菀菱向来喜欢素静简单，这时也由着紫玉往脸上扑了一些胭脂。

　　妆扮已毕，紫玉倒退了几步，将头左偏右偏，忍不住叹道：“郡主真美。”

　　菀菱端端正正的坐在铜镜前，听了紫玉的话方才将视线从长窗之外回转来。只觉得镜内女子尖尖的下巴，神情呆滞，眼神茫然。颊上的胭脂在苍白的脸上如同风雪过后的残红，现出一种惨淡的悲凉，又有何美可言？

　　桂王原本姓裴，只因功劳显赫，赐了妫姓，封为桂王。妫为皇室宗姓，外人一听便知道来历。是以菀菱男装在外的时候，也只说自己姓桂名晚临，却不敢大大方方的说自己姓妫。

　　大乌国共有十八王，其中像桂王这样因功而封王的，有八位。其余十位，俱皆为皇室血脉，世袭传承。

　　桂王府府第虽华，但与重重宫殿一比，实在不值得一提。无雪的日子里，从宫殿之外凝目望去，只见无数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坐。壁上更饰以绚丽的彩画，着实金碧辉煌。

　　皇宫为前庭和□□。前庭有三大殿，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而□□则主要由三宫六院组成。三宫是指皇帝就寝的地方、皇后就寝的地方、皇后逢元旦交秋之时接受百官朝贺的地方。六院是指三宫两翼的东六宫和西六宫，是各妃嫔的所居之处。

　　前庭一路之上均有侍卫往来值守，□□内则有一队一队的宫娥在各个殿宇之间来回穿梭。

　　菀菱到的时候，殿内早已到了一些别家的郡主。太监一声桂王府菀菱郡主觐见，殿内顿时安静了好几分。菀菱低垂着头，上前向皇后请安。她没有见过皇后，多少有些紧张，一句话低低的说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水。

　　只听到皇后笑了一声道：“跚妃你看，桂王这样的武夫，倒生出这么一个文静柔弱的女儿来。来，把头抬起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跚妃脸上堆笑，坐在皇后的下侧应和道：“可不是，平日里都养在深闺。若不是皇后娘娘赐宴，妹妹怎能一口气将所有的郡主都瞧到了。”

　　菀菱听得皇后吩咐，依言抬了头。见眼前高坐的皇后发冠巍峨，雍容华贵。一对垒丝金凤钗一俯一仰，在额前做飞翔之状。双眉长入鬓角，肤色晶莹如玉。被着大衫霞帔，衫为黄色。胸口一团金绣团龙文，做腾云吐雾状。

　　菀菱不敢与皇后的目光直视，匆匆的看了一眼便将眼帘下垂。只听到屏风后有什么落地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其余的郡主虽然好奇，却不敢伸头窥探。只坐的端端正正的，目不斜视。

　　跚妃笑道：“怕是姐姐的那只猫儿又顽皮了吧？”

　　皇后道：“可不。成日里上桌上梁，不是碰落了这个便是打翻了那个。”她转了脸唤道：“小成子，去看看。”

　　那叫小成子的太监应了声，片刻后回禀道：“果然如跚妃娘娘所言。”

　　皇后道：“这次打翻的是什么？”她嘴里说着，一双凤眼却盯着菀菱的脸仔仔细细的看。

　　小成子道：“是一只夜光杯。”这夜光杯乃是以白玉之精雕琢而成，光明夜照。倒入美酒，酒色晶莹澄碧。乃是稀世之宝。

　　跚妃听了，立时便用帕儿虚掩了嘴道：“呀，可惜了。”

　　皇后脸上的神情倒不觉得有多心疼，她只淡淡的叹了口气道：“惯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说着，突然便从凤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伸了一只手轻轻的将菀菱扶了。一时之间，引得殿内其它人无不侧目。

　　菀菱却是浑然不觉。大乌国皇后百里氏，素以贤名蜚声天下。她只道皇后待每一位前来觐见的郡主都是如此。待所有的郡主觐见完毕之后，菀菱方才惊觉皇后待己似乎要格外不同一些。

　　长长的礼乐奏毕之后，众人便由太监宫娥引着前往交泰殿。皇后设的宴自然是极盛的。各种珍奇菜馐，点心蜜饯无不齐备。只是这些郡主里头，倒是有一大半从未见过皇后，是以在席上如履薄冰，食不知味。加之不知道皇后此次设宴的目的，心里都如同揣了个兔子似的，一直往外蹦。

　　谁知皇后却只是浅淡的问了问，无非就是问问双亲安好之类的话。轮到菀菱的时候，皇后却带了怜惜的语气多加了一句：“菀菱的脸色有点差，可得好好补补身子。这道八珍汤养心还是不错的，你试试。”

　　一边的太监便扯长了声音道：“皇后娘娘赐菀菱郡主八珍汤……。”

　　菀菱跪着谢了恩，只觉得眼前的皇后温柔慈爱，宛如慈母。她自从出娘胎以来，从未得到过母爱。虽然有乳娘哺养，但毕竟身份有别，敬爱比怜爱更多一些。何况在菀菱四岁之时，乳娘便被遣归，自此见面也不过一月一次。菀菱想到这些，眼圈便红了。

　　皇后见她神情有异，当即微微一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倒哭了？”

　　菀菱知道在皇后面前失态实属不敬，当即噙了泪道：“娘娘乃一国之母，菀菱见了皇后娘娘，觉得娘娘待菀菱亲切和蔼，就像是菀菱的亲人一般。所以有些情不自禁。”

　　百里皇后自母仪天下以来，虽然颇得众百姓的爱戴。后宫诸人，也对她很是敬重，但像菀菱这般，在她面前真情流露的却是廖廖无几。内心里实是觉得再多的赞美也不及菀菱这平平常常的几句话。

　　当即欢颜一笑，命菀菱起了，温言相抚。

　　大约是知道众人的拘谨，皇后草草的尝了几筷，便离座归宫。

　　在座的诸位郡主们恭送了皇后，方才松了口气，各自相互见礼攀谈。菀菱性子淡漠，于此道颇不在行。平日里与这些郡主也没有什么私交，可以说是一个也不识得。便一个人坐了，默默的伸箸品菜。

　　但桂王府毕竟权势最盛，何况刚刚皇后对菀菱又格外厚爱些。所以其它的郡主不敢怠慢，倒是纷纷过来和菀菱见礼。菀菱原本乐得清静，此刻却被弄的应接不暇。

　　菀菱原本对这些郡主的名字也颇有耳闻，比如谁善于女红，谁的德言容工最为出众。此刻众人依次见了礼，倒觉得眼前之人与从前的想象相差甚远。

　　她早听说荣盛王府的敏秀郡主嗜武习剑，巾帼不让须眉，颇有木兰之风。此时一见，却见眼前的女子眉清目秀，身材娇小，却哪里有自己想像中的勃勃英气？

　　只是一开口大大咧咧的，声音甚是爽朗：“菀菱郡主，你可知皇后娘娘此次召我们入宫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菀菱抿抿嘴，摇了摇头。

　　敏秀郡主却是个直肠子，说话不弯弯绕绕：“其实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可和你一样。回府后我娘亲问起我来，我倒是一头雾水。愣愣的回了句，不就是吃饭喝酒吗？”她言语极其朴实，边说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