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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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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星冻霜空,流月湿林薄,夜深人静之时的芦苇荡一片死寂。忽地从岸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直奔破旧的茅草屋而去。不多时,屋内亮起了微弱的光,在风中时明时灭,隐约映出模糊的轮廓。
火折子维持不了太久,一阵穿堂风过,夏书棠又置身于黑暗,然而这几息的光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看清流华身上的伤,身上大大小小数十处血痕,最致命的是左胸那一剑,虽侥幸避开要害却仍已深及脏腑,四周被剑刃卷起的皮肉覆着凝结的血痂,甚是狰狞恐怖。
流华一身布衣血迹斑斑,脸色因着重伤苍白如纸。她在路上时已是神志不清,此刻更是浑浑噩噩,一双蛾眉微蹙,口中偶或喃喃一两声,仿若逃离阿鼻地狱般急切。
夏书棠顾不得多想,拔下头上的簪子向湖边跑去。隆冬时节,寻常湖面已然结冰,幸而太平湖所处地温较高,虽湖水依旧冰冷刺骨,却好歹未曾冻住。夏书棠长舒一口气,忙扔下簪子脱下外衫,就着湖水打湿后小跑回茅草房,在黑暗里凭着记忆潦草收拾了流华身上的几处血污,又掬了一小捧水喂给她。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望去草白霭繁霜,木衰澄清月,夏书棠看着流华沉沉睡去,知是没有大碍,便起身往湖边走去。
其时人静月黑夜悄悄,怒波碎打寒星芒,夏书棠被寒风激得打了个哆嗦。她环顾四周荒无人烟,来时的路因着慌乱又早已忘记,现下只能等人施救。夏书棠倒是不担心二人暴尸荒野,虽然流华当初并未提是否有接应,但以她对流华的了解,既然约在这荒郊野地之处汇合,流华必是有所安排,至于是逃出生天还是坐以待毙就看蒙面人和救兵哪个来得快了。
湖面泛起白雾,目光所及之处朦朦胧胧。夏书棠浑身冻得有些发木,脑海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回头看向数十步之外的茅草屋,神色极是复杂。
那群黑衣人见流华冲出去后迅速围了上来,夏书棠借机往另一侧跑去,却不想被埋伏个正着。流华转头瞥见夏书棠被俘也顾不得许多,回身一掌劈向夏书棠身旁二人。她出手突然,二人措手不及慌忙抵挡,夏书棠趁势挣脱。然而流华这一掌属实勉强,与她交手中的一人抓住空隙当胸刺出一剑,流华闪避不及霎时血染衣襟。
夏书棠慌了神,眼见流华要命丧于此,电光火石之间她决定赌上一把。
黑衣人见流华重伤便放松了警惕,对夏书棠也不再钳制。其中一人发号施令,余众四散入屋内,不知寻些什么,只一位看守她二人。夏书棠趁机冲过去一把拽起流华就向外跑,黑衣人提刀欲栏,夏书棠却毫不闪躲,直直往刀上撞去,黑衣人见状忙手腕一转刀锋下压,流华顺势用尽最后的气力飞出一枚石子,正中气海穴,黑衣人应声倒地,屋内的人听到响动后鱼贯而出,夏书棠硬是趁着这眨眼的工夫拉着流华逃了出去,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那群黑衣人不敢伤害自己,她赌对了。
如今回想起来,此事疑点极多。夏书棠蹲下身环住双膝,心头默默思量,这群贼人若真如流华所说不过是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那为何对流华便痛下杀手,对自己则是另一番态度,甚至未曾伤及分毫。
要是因着流华威胁大自己不足为惧倒也不是说不过去,然而细想想却又破绽甚多。再看那群黑衣人并非强盗草莽之类,一举一动很是训练有素,目的性极强,怕是奉了谁的命令才有此行动。她二人虽逃了出来,但凭这几人的实力,再度被抓只是时间问题,可如今风平浪静了这么久也不见有动静。事出反常必有妖,夏书棠皱眉思忖,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夜愈发深了,夏书棠却丝毫没有困意,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忽而听闻一声长啸,伴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未及看清来人,她便被一把抱上马鞍,正要奋力挣扎之时,那人忙出声道:“别怕,是我。”
“莺歌姐姐!”夏书棠语调里带着委屈,“长公主在屋里,伤得不轻,得快些带她回去看太医。”
莺歌听得此话忙翻身下马,借着月光找到昏迷不醒的流华,从袖口掏出小瓷瓶倒出一丸药喂给她,又脱下斗篷披在流华身上,把系带绑在自己腰间,背着她出了门上马疾驰而去。
夏书棠紧紧握着缰绳,身上没由来的一阵疲惫,除了武功之外,流华必定还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以二人的关系,夏书棠自忖流华并未做错什么,可心里却烦乱至极。在别的事情上,她夏书棠可以坐视不理,但是流华的事,事无巨细,她桩桩件件都想了解。
夏书棠暗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恐是累极所致,有功夫胡思乱想,还不如且顾眼下。
不过由此看来,置身事外已是不管用了,自己还得早做其他打算才是。
夜深夜兮霜似雪,太平湖上雾气未散,一人自雾中提长剑缓缓而行,至寒芒微显处俯身,拾起玉簪后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