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笑谭新编》冷风荆棘

3、第 3 章

　　为了打败道士，这几天狐狸绞尽脑汁，使尽了浑身解数：趁着天黑偷偷摸摸上山夜袭，没想到道士早就防着它呢，围着紫霄宫仔仔细细做了布防。狐狸又是翻墙又是溜门，一会儿摸到引火符，一会儿踩了伏魔阵，最终碰到引雷符，一路惨叫着从屋顶滚了下去。
　　紫霄宫门口的台阶下卧着一对石龟，看它尽兴而来，狼狈而去，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劝它说：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还是算了吧。
　　狐狸说，算什么算！合着我二弟白死了？再者说了，我胡大仙是什么人物，呼风唤雨说一不二，那小道士算什么东西，居然想骑到我脖子上拉屎，反了他了！
　　石龟继续劝，说：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哥俩打从云峰山开门立派就在这里窝着，眼睁睁看着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由盛转衰，见过的人和事儿实在太多了。有些事碍于规矩，不方便明说，私底下劝你一句，别跟这地方的道士作对。
　　怎么着，他们上面有人？狐狸不屑一顾，说，我在这个地方修炼五百多年了，大大小小的人物也都见过，除了妙真老太婆还没怕过谁呢。更何况这个道观气数已尽，也该倒仓熄火，换咱们当家作主了。
　　这地方虽小，但是藏龙卧虎，要想断了道观的传承哪有那么容易。
　　什么意思？这里面有孙悟空还是猪八戒啊？狐狸特别生气，指着鼻子说，你们二位到底站在哪一边，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得了，好说歹说都不听。石龟招呼自己兄弟，说，哥们儿，你看，鸡蛋碰石头碰上瘾了，就当我们啥也没说吧。胡大仙啊，以后再看见你浑身冒烟从里面滚出来，我们就闭上眼睛念经，权当啥也没看见。
　　狐狸得瑟，说：真当我没招儿治他了？告诉你们，我早就琢磨透了，小道士害怕我的铜锣，等我把它炼成勾魂摄魄的法宝，就让他麻溜滚出云峰山。
　　回到黄花岭洞窟，又是烧火又是念咒，把铜锣弄得闪闪发亮。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拎着铜锣悄悄来到紫霄宫外，趁着道士熟睡的时候，猝不及防咣的一锤子。等道士抄着宝剑追出来的时候，狐狸就化成黑烟撒腿就跑，等道士回去了，再偷摸过去紧锣密鼓的敲。
　　一连几夜都是如此，有空就来，抽空就敲，再加上眼尖腿快抓不住，熬得道士眼圈都黑了。
　　道士气的半死，去黄花岭堵门，把重达千斤的石门都砸了，但是扑了个空，这孽障狡兔三窟，准不定躲哪儿去了，问了七八个妖精都说没看见不知道。在紫霄宫周围设伏魔圈吧，一来不好抓，二来难免误伤来往小妖。道士仔细思索，从山下买来一把弓箭，把箭头磨平，蘸了镇妖朱砂做成诛魔弓，提前睡了一个囫囵觉，等到玉兔东升，星汉横空，乘着夜色悄悄埋伏在屋顶，就等着叮当锣响。
　　夜过三更，狐狸终于来了。
　　想到小道士熬出来的黑眼圈，又想到对方半夜三更睡的正香，马上又要惊梦而起，又气又恼还拿自己没辙，狐狸忍不住笑了个前仰后合，差点拿不稳铜锣。
　　美够了，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刚敲了一下，道士拉满弓弦连射三箭，头一箭射在狐狸脚下以示警戒，第二箭射中铜锣。狐狸见势不妙连忙化成黑烟跑路，但是第三箭顺风飘去，正中它的屁股蛋，吧嗒一下跌落在地上，捂着屁股哎呦哎呦的跑了。
　　这一次道士脚程更快，跑到半山腰截住这个孽障。
　　狐狸捂着屁股，瑟瑟发抖嘿嘿干笑，说，别送了，我自己走啊。
　　道士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前走，把拳头捏的咯咯响，说，谁跟你客气了！
　　吱哇惨叫，震耳欲聋，打的狐狸口吐白沫，嘴上还不饶人，一会儿骂孙子打爷爷了，一会儿说孙子打的不疼不痒。忽然挨了一记重拳，吐舌头蹬腿儿不吭声了，吓了道士一跳，还以为把它活活打死了。
　　天规森严，修道之人讲究敬天保民，明德而慎刑，若是肆意滥杀就是“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等于自毁修行堕入邪道。
　　道士连忙低头抢救，没想到狐狸正在装死，扬手往他脸上扔了一把土灰，抬脚踹了一个窝心跟头，跳起来哈哈大笑说爷爷逗孙子玩呢——这下道士终于被它惹毛了，三拳两脚下去，一时之间失了分寸，打得狐狸口吐血沫，居然彻彻底底昏死过去了。
　　骂两句装什么装，再装打死你，狐狸还是一动不动。
　　眼看它出气比进气多了，这下道士着了慌，连忙背着这个孽障找了一家药店，又是问诊又是熬药，想着法的把它灌回来了。可是狐狸得了便宜，知道道士手狠心软，不敢拿他怎么样，于是躺在床上直哼哼，一会儿歪嘴一会儿蹬腿，每天醒来都是命悬一线的可怜相。
　　道士无奈，说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次碰见你这种粘鞋底的烂泥。
　　狐狸气若游丝的回答，本大仙活了五百年了，也是头一回碰见你这样面冷心黑的道士，下手这么重，一点也不知道积善行德。哎呦，我不行了，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娘啊，我好想吃你做的油果子啊，这辈子怕是吃不到了。
　　只能下山给它买去。
　　道士手头根本没几个钱，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积蓄，差不多全砸在狐狸嘴里了。先买了果子，又去抓药。药店伙计听说山上来了道士，一边抓药一边好奇的扯淡，问，您真是老师太的徒弟吗？您都学过什么道法？能不能给我看看，什么时候红鸾星动娶媳妇啊？
　　道士耐心敷衍，说，贫道才疏学浅，只懂得一些皮毛，不会测字相面看手相。
　　这样啊。又指着一个大肚婆问，那您给她算算，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天知道我不知道。
　　也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吧？那您看看那个老头，还能活多少年。
　　正在心烦，突然呼哧带喘的跑进来一个汉子，问，您就是紫霄宫的道士吧，能不能给我们家老山羊看看——
　　您高估我了。家畜生了病还是请兽医吧。
　　不是，我们家闹妖精了！
　　连忙跟着他往家走，说是姓刘，半个月前从屠户手里买了一头毛皮青灰的大公羊回来，生得十分威猛，往羊群里一站，它往东走，羊群就跟着它往东，它停下来吃草，羊群就不敢乱走寸步。就连村里的狗都不敢惹它。
　　刘家有个小孩，特别害怕那头公羊。每次出门的时候，他都整理好鞋子，系紧衣带，抱紧书袋，然后一鼓作气发足狂奔，从家门口跑过去。
　　这孩子天生胆小，就连村里的公鸡都喜欢欺负他。
　　有一次从学堂回来碰见公鸡啄沙，他躲着走，那公鸡支楞着翅膀跳起来飞扑，追着他啄。
　　他在前面跑，公鸡在后面追，刘家大人在后面抄着扫把追公鸡。
　　从村头追到村尾，大人没追上公鸡，公鸡也没追上他。
　　此时正巧刘家老头赶着羊群回家，小孩从羊群里跑过去，公鸡就踩着羊背飞。
　　落在青皮公羊脑袋上，公羊一犄角给它撞下来，追着踩。
　　踩完公鸡，就盯着刘家小孩看。
　　它救了小孩一回，但是小孩反而特别怕它，看它一眼就会浑身哆嗦。
　　村里人不大明白，还以为孩子胆小，哪里想到这孩子眼尖啊——第二天黄昏，学堂放了课，村里的孩子抱着书袋结伴回家。刘家的孩子也在其中，走着走着，看见青皮老羊横在半路吃草，他就哆嗦着绕着走。
　　村里人就笑话他，说他胆子也太小了。
　　同伴也说：他连鸡都怕。全村人都知道，刘家孩子是胆小鬼。
　　大家其乐融融的，一起嘲笑他被一只公鸡追了整个村的事。
　　“你要不是胆小鬼，就踢那头大山羊一脚，”孩子们撺掇，“你敢吗？”
　　刘家孩子脸蛋涨得通红，豁出去了，上去踹了老羊一脚。
　　老羊停了咀嚼，慢慢的回头，斜着眼冷冷的看那小孩。
　　那眼神太像人了，别提多么诡异，吓得刘家小孩掉头就跑。他一跑，公羊撒蹄子就追，在同伴的哄笑声中一直追到家里。刘家的看门狗扑出来嗷嗷吼着往外撵，被它一犄角给掀翻了，哀嚎着窜到院外躲起来了。
　　小伙伴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村乱跑，说，都来看看吧，公羊堵上门了，刘家孩子不敢出来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道士赶到的时候，刘家大人全都躲在院门外面往里看，围观的村民热热闹闹的，跟赶集一样堵在门口。
　　拨开人群，走到院内，刘家房门紧闭，小孩躲在家里嚎啕大哭。
　　公羊不依不饶的堵在窗口，人一样竖起前蹄扒着窗台，头探进窗户里找那小孩。它咀嚼着草，似乎是在开口讲话，念叨叨的气愤难平。
　　道士的手原本放在降龙木上，看这个阵势，又收回去了。
　　恭敬的走到老羊面前，拱手作揖，说，您老别太生气了，您看，全村的人都被吓到了。
　　他把老羊牵走的时候，它还余怒未消，念叨着，太不像话了，没教养！
　　全村的人全都躲一边给他们让路。
　　道士连忙顺毛，说是是是，太没家教！您这么大年龄了，别跟小孩子斗气，传出去让人笑话。
　　公羊说，对，我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我找他先生评理去，问问他怎么教的弟子！
　　一看刘家大人站在院外缩着，招手示意几次，他都不肯过来。道士没办法，只能先让老羊等着，自己走过去跟刘家大人说话：老人家是春秋那会儿跟着孔夫子游学的老羊，正在气头上呢，你跟它说两句场面话消消气。
　　羊主人往人群里缩，问，它不吃人吧？我跟它说话，管用吗？
　　道士说，你把它从屠户手里买过来，救了它一命，它是讲道义的妖精，肯定听你的。
　　羊主人就说，那我试试。于是战战兢兢的走到公羊面前，跪在地上说，羊大仙，我孙子都快被你吓出病来了，你就放他一马吧。
　　公羊点点头，又恢复往常的样子钻到羊群里倒嚼去了。
　　但是，自从知道这老羊跟孔圣人一个辈分后，羊主人就不敢养了，让道士给它找一个容身之处。道士也去劝老山羊，说您身份尊贵，天天住在羊圈里吃干草踩粪豆不大合适，还是找一处清静之地继续修行吧。
　　老山羊十分淡定，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不碍事，不碍事。而且我仔细观察过了，刘家孩子悟性高，慧根足，能看出老夫的真身，所以才怕我。这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啊，若是请来名师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若是留在这个地方，终其一生，也是默默无名的农夫走卒。
　　老羊说，我从不收徒的，要不你去跟刘家老头说说，机会难得，还不收学费。
　　于是道士扭头又去劝羊主人，说这可是喜讯啊，人家老山羊精通六艺能文能武，可是天大的祥瑞，留在家里半夜都不怕进贼，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揍一双，还能指点你孙子读书，多好。
　　羊主人战战兢兢的说，我买这头公羊回来，是为了下崽吃肉的，我孙子将来也是放羊的命，这么大的祥瑞，我们伺候不起。您还是让他走吧。
　　道士两头跑，白跑两遍之后突然找到问题关键，连忙把刘家孩子拽到羊圈外面，说，这件事不该问老羊，也不该问孩子他爷爷，得问这孩子。
　　究竟喜不喜欢读书，愿不愿意读书，想要学到哪个地步，全看这孩子有怎么打算。他要是一心一意打算念书，有老山羊坐镇，家里大人也不敢摇头说个不字，他要是死活不肯，悟性再高，慧根再深也是白搭。
　　问刘家小孩，小孩不说话，抱着道士的大腿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问他三遍愿不愿意拜师，屁都没有放出来一个。
　　老山羊颇为失望，长叹一声说，唉，或许是缘分不到吧。
　　眼看刘家一家大小全都畏畏缩缩的躲在远处，老山羊也知道这地方待不住了，临走前，特意叼来一贯钱，让道士转交给羊主人。说这户人家并不富裕，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赔了买羊的钱。又说，告诉那个小东西，人可以不学但不可以无德，他要是再犯混不知礼数，我还会回来堵他。
　　然后默默的走了。
　　一路送到村口，边走边聊。
　　道士跟着师父在江南行走的时候曾经见过老山羊，知道它是师父的故交，今日来云峰山应该也是来找师父的。问它原因，果然如此。
　　她是不是还没回来？
　　是，也不知道在哪儿绊住了。
　　唉，看来出什么事了。
　　道士趁机套话，问，我师父有什么仇家吗？凭她的本事，市面上还有什么人能难住她？
　　就是因为很少有人能够难住她，所以，一旦出了事就是大事了。唉，具体什么状况，老夫也不知道内情，先留在这里看看动静吧，真要出了事还能搭把手。
　　拱手道谢，领着它四处闲逛，打算找个清净地方安身修炼。路过药铺的时候，顺手把存在那里的药包拿回来，老山羊见状连忙问：生病了？老夫略通岐黄之术，可以帮你看看。
　　连忙把这位尊神请到紫霄宫。老羊翻了翻狐狸的眼皮，说，没什么事儿，再养下去就要胖了。
　　话音刚落，狐狸嗖的一下就窜出去了，没想到跑了两下没跑动，低头一看，道士踩着它尾巴呢，脸上还带着笑，说：药都买回来了，别浪费了。
　　这一顿好打，打得狐狸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