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笑谭新编》冷风荆棘

4、第 4 章

　　狐狸趴窝之后，云峰山终于请静下来了。趁着这段时间没活儿，道士决定出手好好整治一下。
　　在紫霄宫大院摆了一张桌子，备好笔墨，把附近的小妖全都叫过来登记造册，说好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干过什么缺德事，然后一一记录在案，编了一本百妖册。说，之前犯过什么事儿之后造了什么孽，都会在册子上留底，到时候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群妖愤恨，说，这是要干什么？以前老太婆都没管过这么严！不去，不去，咱们给他晒个空场，让他知道云峰山不是三军大营，咱们不领皇粮，不吃那口官饭。
　　可惜嚷嚷的震天响，到了点，除了挨揍趴窝的，腿脚不便的，剩下的一个不差，全都老老实实的去紫霄宫报道去了，排着老长的队伍，挨个说，我叫鬼机灵，住在孤坟口，来了小一百年了，只偷过一头猪。
　　问它，猪还了吗？
　　鬼机灵说我倒是想还，可是养猪的那家人三十年前就绝户了。
　　道士说，等着，我找个人家让你还。
　　点头哈腰，走了两步，跟后面排队的妖精骂骂咧咧的，说，听我一言，认真就是苦海，交代的越少越好。
　　猴子说，我没什么可交代的，家里不差钱，也不缺东西，就是那一年路过果林的时候顺过两个桃子，要不是赶上今天这件事儿都忘干净了。看他们家穷，我还多给了两个甜桃呢，说什么积善行德吧，嘿，这点小恩小惠的，我猴爷什么时候在乎过啊。
　　黄鼠狼偷得最多，说，我还欠人家三十六只老母鸡呢，猴子，你家底厚，要不然帮我结了得了。
　　猴子不屑一顾，说，行啊，不就是三十六只鸡吗？等我把摇钱树种出来，把你们的账目全都清了。
　　呸，等你发了财，老槐树都能成精了。
　　闲扯一会儿，轮到山鸡了——这妖精是个异类，又怕事又喜欢凑热闹，就跟缠树藤似的，谁强就往谁身上靠，逮谁跟谁卖好。山里小妖畏惧道士，见了他全都躲着走，只有山鸡例外，闲着没事就找他说两句然后跟其它妖精瞎吹。
　　道士一看她就头疼，翻着账簿问，你不是没偷过东西吗？
　　是啊，可是我有积善行德的心啊。您看，我绣了几块手绢，您看谁家穷就送给谁吧。
　　往案头上放了四五张手帕，特意挑出来一张喜上眉梢的，抓着道士的胳膊就往他袖子里塞，说，这个绣的最好，您留着自己用吧。
　　不敢当不敢当。道士连忙站起来推辞，说这些都是女眷用的东西，贫道是出家人，不方便拿出来送人，您还是收着吧。
　　把手帕塞回去，急忙喊着，下一个。
　　忙活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队尾最后一名送走了。道士算了算名单，发现还有几个没有记上，除了趴在黄花岭养伤的狐狸之外，还有几位不能走动的妖精，于是合上账簿，打算登门拜访打个照面，关上院门下了山，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几个南村的百姓蹲在林子里捡橡子，看上去愁眉苦脸的。
　　问他们缘由，说是临近秋收的时候，南村崩下一块山崖，压坏了好几亩地的庄稼。眼看一年的收成泡了汤，只能上山捡橡子挖野菜度日。
　　问官府为什么不赈灾，说之前闹妖精，县太爷都被吓跑了，直到现在都没人敢来上任。跟大户借吧，又怕还不起利息，生怕今日借了一斗，明日就得卖儿卖女。他们都是穷怕了的，宁愿饿死在自己田地上，也不愿一截一截的往无底深坑里滑。
　　道士见他们可怜，也想帮个忙。
　　打开百妖册从头到尾看了一便，见猴子没走远，连忙把它叫住，和颜悦色的问：最近修炼还勤快吧，忙什么呢？闲扯一会儿，拐弯抹角拉到主题，说，听说附近有村子遭了灾，正在缺粮，也不知道哪个手里趁钱的妖精愿意积善行德。见猴子支支吾吾的，干脆挑明了，拍着肩膀问：听说你就是要妖精里头最趁钱的？
　　猴子抖了三抖，问：你要多少？
　　不多，三十石。
　　猴子脚一软，差点跪地上。哆哆嗦嗦爬起来先急眼了，说，走走，去我们家，能搜出来一石我跟你姓。又说，我那点钱算什么啊，有本事你跟石库门山神要啊。
　　什么山神？
　　问它怎么回事，说云峰山西面有个元宝形状的小山，山上有一对四四方方的岩石，就像紧紧关闭的门板，所以得名石库门，里面住着山神。村里人都说，石库门里面就是山神的宝库，只要知道开门的咒语，就能走到石库门里面，看见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或许是个传说，但是里面的确有粮食，而且数目不少。
　　山神生来便能预知天命，知道哪朝哪代会闹灾祸，会有大乱，所以会在自己的小仓库里储粮食救济百姓，或者存储兵器粮草以备真龙天子起兵兴业。但是一般的小灾小难它们是不会管的，真等开仓赈灾那一天，都是史无前例的大乱。
　　来到石库门行礼参见，但是山峦之中只闻声音不见人影，有个声音开开心心的问，原来是妙真师太的徒弟在，找我有事吗？
　　道士连忙把南村的难关说了一遍。
　　好的呀。山神说，可是这些粮食是为了将来的大灾预备的，不能提前送出去，只能暂且借给你。来年秋收有富余了，可要记得还我。
　　谨遵从命。
　　那好吧，我把开门的咒语告诉你，你可要听仔细，千万不要记错啊。
　　然后拖着嗓门念了一首特别幼稚的童谣。
　　道士听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山神不能化形，没有眼睛，也没有手脚，只有阵阵松涛倾诉喜乐。道士本以为活了万千岁月的山神都是老态龙钟的白发翁，但是听石库门说话的语气，分明是个傻憨的孩子。
　　它还说，这么多粮食搬来搬去的多不方面，你去兵器库里拿一个小竹筒吧。又把使用竹筒的方法告诉他，让他把仓库里的粮食收进小竹筒里带走。
　　念咒开门，漆黑一团。
　　等眼睛适应了，注目一看，眼前好几个装着五谷杂粮的粮仓，旁边还有布匹、毛皮，大罐小罐的糖醋油盐，各种兵刃盔甲数不胜数，正中间还放了一溜钱柜，其中一个四敞大开着，放着一块通红通红的石头。
　　走一步，咣当一声碰到一把丈八蛇矛，小山神吓了一跳，说，小心点，千万别碰那块石头啊。
　　大声答应了，打开竹筒，按照之前传授的法术收粮食，眼看粮食化成一条长蛇钻进去了。
　　到了第二天发粮，受灾的人家拖儿带女，千恩万谢的过来排队。
　　道士看他们那身打扮，知道一年半载的也还不上，只能揪着心嘱咐，说，这些粮食是跟山神借的，本来是为了应付将来的大灾。诸位渡过难关之后一定要还回来，天规森严，缺了一斤一两就会要了山神的命。
　　村民指天发誓，说，必须的，谁缺斤短两，谁断子绝孙。
　　于是放心的给他们发粮。
　　前来领取粮食的村民一直排到半山腰。有人带了口袋，找不到口袋的，就带着竹篮箩筐，比这更穷的，就把旧裤子的裤腿缝上做个褡裢。
　　道士站在紫霄宫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面前摆着一杆秤，来一个，就按照家里的人头数借给相应的粮食，然后请老山羊在账簿上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村某家借米种五斤，约定某年某月某日如数归还。
　　借了二十户，签了二十张，竹筒里的粮食还是源源不断。
　　不过到了最后一户的时候，竹筒里突然喀拉一响，倒出来的都是石头和沙子。
　　农户吃了一惊，但是道士面不改色，安慰那家农户，说，你那份放在紫霄宫里面了，跟我进去拿。
　　然后走进道观，从自己柴房里拎出一袋大米借给村民。
　　等村民走了，道士就折回宝库山，敲敲石库门，让山神开门，说，自己前来还竹筒了。
　　竹筒里的粮食都是从石库门装的，怎么会有石头沙子呢？进去仔细搜罗，发现一个粮仓的底部全是石头沙子。
　　山神特别实诚，特别老实，而且没有眼睛，只能算出来宝库里的粮食有没有缺斤短两，看不出来究竟是大米还是石头。道士就琢磨着，是不是以前有人借过粮食？
　　问了山神，山神果然说，有啊，孙家先祖啊。
　　孙家先祖特别良善，上山采药的时候，救过断腿的小鹿，捞过溺水的小鹰。山神特别感动，就把开门的咒语告诉她，让她从石库门里挑选一样东西做谢礼。
　　不过这孩子特别实诚，说他们家里不缺别的东西，只缺豆角种子，于是抓了一把豆角走了，到了秋天又还给它了。
　　除了她呢？
　　后来她儿子也来过，还有孙子，重孙子都来过，重重孙子也来过，先后借过十五袋大米，十五袋小麦，还有一些铜钱，不过全都守时守信的还给我了。
　　山神特别高兴，说，孙家都是好孩子啊，只是到了孙大头这一代，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道士打开一个钱柜，发现里面装着一堆破铜烂铁，心里明白的差不多了。就挨个贴了黄符，写着贪心必遭天谴，把钱柜全都封存起来。但是装着红石头的那个柜子柜门坏了，合了两次都关不上，道士打算把它搬到旁边的柜子一起封上，但是小山神急了，说：别别，放着吧，千万不要碰那块石头。
　　问它为什么啊，山神不肯说。
　　道士也不在意，先捡着粮食收拾打点，算了算亏空，想着怎么把这件事抹平。
　　丢了钱财还是小事，丢了粮食就是人命关天了。
　　先跟山神商量，说山里缺粮，我也向您借十五袋大米，十五袋小麦，还有装粮的竹筒，两天后一并奉还。
　　然后把那堆沙子石头收进去，马不停蹄去了孙家。
　　孙家原本是个佃户，祖上某一代忽然开始发达起来，成了富甲一方的地主，但是到了孙大头这一代已经破败了，只能守着原来的家底坐吃山空。道士琢磨着，他们家祖上得了石库门的咒语之后，一代代的子孙禁不住诱惑变成了惯偷，靠着倒腾东西发家置业，但是到了孙大头这一辈宁可守着穷也没来石库门盗宝，说不定是良心未泯，可以商量着谈谈。
　　道士进门的时候，一直犹豫着怎么开口，还是孙大头察言观色，主动提起山神借粮的事情，先夸道长仁义无双，再夸山神慈悲为怀，最后提起先祖借粮的佳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趁热挑明。
　　于是，道士十分委婉的问，你家先祖从宝库里借粮食的时候，是不是，呃，还错了？
　　对啊！
　　没想到孙大头特别激动，说，正想和您说这事儿呢！我爹临死前提过，修花园的时候挖出来几袋土，不小心送到石库门里去了！我怕外人误会我们孙家人的声誉，一直憋着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说，石库门里的粮食可是为了赈灾预备的，要是变成沙子石头，不就成了贻害子孙了吗？到时候就是我们孙家的业障了！道长，您可要做个见证，我们孙家都是忠厚的老实人，一不偷二不抢，宁可饿死也不会做亏心事，石库门里缺了多少米粮，我们一粒不差的还回去。
　　这么好说话？
　　道士有些高兴。
　　石库门丢了这么多东西，绝不可能是一时失察看走了眼，但是，既然孙大头有意洗清先祖的过错，也算他们家祖上积德。
　　孙大头余粮不多，还得东奔西走，请他那群哥们帮忙。那群哥们也好说话，天黑之前就筹好大米小麦，还抬了一坛酒，一个猪头，用红绸绑着，一路敲敲打打的送到石库门。
　　道士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开石库门，但是孙大头抱着酒坛和猪头，一定要亲自送到里面去。山神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道士也拦不住，就让孙大头跟着进去了。
　　嘘寒问暖，念叨着山神爷爷近来可好啊，我也好，我们全家都很好，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这小子还挺仁义啊。路边的村民直咬耳朵，说仁义个屁，他爹四十来岁就吃鱼刺卡死了，连地契藏哪儿了都没来得及说，我看孙大头穷疯了，正打石库门主意呢。
　　道士路过旁听了一会儿，想着，不至于吧。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山风呼啸，吹得门窗噼里啪啦乱跳。山神十分焦虑的把他叫过去，说，昨天晚上来了一个小贼，念了咒语打开石库门，把火山石偷走了。
　　什么火山石。
　　就是放在角落里的红石头！你知道火山吧？山神说，这个火山石就是造山的种子，一旦见了火星就要燃起来的，到时候，方圆几里都要炸飞了。
　　这可了不得了！
　　道士急的直转圈，想着，多半是不识货的人，把火山石当成普通玉石偷出去了。
　　猛然想起昨天下午归还米面的时候，孙大头站得特别近。
　　道士恍然大悟。
　　难怪孙大头这么热心肠，多半是他爹死的急，没有把开门咒语传给他，所以让这老小子安分守己了好几年，然后借着还礼赔罪的机会来偷听了。
　　真着起来了有办法灭吗？
　　要是趁着冒烟之前浇凉水还能扑灭，要是见着明火了，阎王爷都没办法了。
　　连忙马不停蹄的往孙家跑，到了地方一看，孙大头正招呼一个玉石商人看货呢。两个学徒叮叮当当的，拿着锤子凿子要在石头上开个天窗，看看里面是什么品相，吓得道士的魂都要飞了。
　　他连忙拦住几位，说，快把石头放下，别乱动！
　　哎哎，你来干什么，孙大头特别薄凉的说，这可是我们孙家祖传的玉石，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什么祖传的，这是从石库门拿的！
　　哎，怎么可以平白无故污人清白！招呼着那帮商人学徒上来帮腔，一边撸袖子一边说，你说是从石库门里拿的，谁看见了，谁能作证啊？
　　眼看石头都开始冒烟了，道长不再废话，一拳一个，强行杀过去争抢。
　　抱在怀里一路往外跑，石头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到了河边再也受不住了，使尽浑身力气把它扔进河里。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烧得白烟滚滚，烟雾蒸腾。
　　平静下来一看，好端端的小河直接断流了，在河底留下屋子那么大的坑。
　　追过来的小混混还有孙大头，全都吓得趴在地上，抖的跟筛糠一样。
　　骂一顿别再手贱了，给孙家后人积点德吧。然后小心翼翼的把石头从坑里挖出来。
　　回到石库门，特别无奈的说，石头是在河边捡到的，没看见人，所以不知是谁偷的，为了防止小贼再来，最好把开门咒语换掉。
　　看着放回柜子里的石头，又问山神，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石库门里藏这么大一个雷。
　　为了消灾啊。
　　小山神特别认真，说，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够预知天命，所以，不但准备好了粮食度过灾年，还准备了这个。具体怎么回事，它也说不清，反正大难临头的时候，这个东西肯定能派上用场。
　　方圆里都能炸平的东西，真要用上了就是生灵涂炭。问它什么时候用，是不是等到千万年过后，这里没人了，只有一片汪洋，所以需要造个小山之类的？
　　不是。小山神说，算算日子，那一天就快到了，最多不出三年。
　　道士吓出一身冷汗，问，可有解法？
　　有啊，要不然我干嘛藏一块火山石？只不过，成与不成，不好说。
　　提心吊胆的走出山门，举目望去，晴空万里，燕雀南飞，好一副太平无事的景象。山下百姓烧水做饭打孩子，山中小妖吵架唠嗑嚼舌根，各过各的日子。
　　回到紫霄宫，道士心事沉重，忍不住找老山羊聊了一会儿。
　　老山羊问：要不要出去避避？
　　道士惨淡一笑，说，师父不在，贫道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事，只能留下来存亡与共了。
　　揣着手，长舒一口气，一起看着夕阳西下，落入滚滚晚霞。
　　春来暑往，到了第二年秋收的时候，南村村民陆续来还粮食了。
　　道士留了心眼，生怕再冒出来一个孙大头，每家每户的粮袋都要打开看个清楚。最后一称，借出去的粮食居然多了五十斤。
　　村民说，既然石库门里的粮食都是留给后世子孙的，咱就多还一点，权当给小辈积德了。
　　俺家穷，只能多留点米种。
　　我们家收成好，趁着现在有剩余，多送一袋核桃吧。
　　这儿还有两套衣服鞋袜，都是孩子们小时候穿的，也存进去吧。
　　书上说了，若有大灾，必有病疫，还是存点药吧。
　　也不知道现在的银钱到了后世能不能用，干脆捐点瓷盘瓦罐吧，到了闹灾那一天就成了古董，就算一时半会找不到卖家，也能装点汤汤水水啊。
　　大家都说，没啥值钱的东西，只有这点心意，让山神收着吧。
　　道士特别感动。
　　只是打开石库门的时候，发现孙大头饿死在里面了。
　　山神特别得意，说，半个月前，这个小贼又来偷东西了，我一听咒语还是原来那一套，就把他放进来关死啦。
　　他还求情，说自己是孙家孩子呢。
　　呸，孙家孩子我都认识，特别实诚，怎么会是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