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笑谭新编》冷风荆棘

2、第 2 章

　　道士被妙真师太捡到的时候只有七岁，还不大记事，只记得父母缺钱，把他租给一个社火班子，扮成小神仙的模样四处赶场赚钱。
　　这份差事特别恼人。打扮披挂之后，他得坐在莲花座上不动不笑不说话的僵上大半天，觉得又困又累又无聊，所以忍不住对着下面磕头的信徒直翻白眼，正巧被路过的妙真师太看见了，觉得他的神态颇为有趣，就说服他的父母，把他领进门做了小道童。不过根据师父的做事风格考量，道士觉得她的说服方法可能没那么温柔。
　　正式拜师之后，什么炼丹祈福观天象之类的本事一概不教，只教他降妖除魔，然后带在身边走南闯北的增长世面。
　　这样到了十五岁的时候，总算过了总角之年可以散了哪咤头束发带巾了，师父就把青锋剑打神鞭之类的法器全都传给他，打算带他回门派认祖归宗。这一日走到江南渡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寒山寺传来阵阵钟声，师父脸色一变，说有万分火急的事情等着去办，然后转身就没影了。
　　这一走就是十年，石投大海，音讯全无，道士快把江南翻遍了也没找着她。
　　幸好之前说过他们门派在云峰山，道士在江南一带没找到她，就打算回门派等消息。没想到这个地方特别偏僻，问了十个道观，得有九个没听说过。茫茫然来到京师，好不容易听见一位路人提起云峰山闹妖精，赶来一看，居然是这么一个小破地儿。
　　不过，俗话说山不在高，水不在深，这地方的确很像师父的品味。
　　只是来之前以为或许还有什么师伯师弟之类的，没想到问了一圈儿，才知道这个道观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一脉单传，到了师父那一辈儿已经单传好几代了，村民都觉得这规矩不大合适，早晚得破落灭门，要不是二十年后又回来一个道士，他们还以为它已经灭门了。
　　破屋烂窗，对月空叹。
　　枕着枕头翻来覆去的捉摸，想着师父十年前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回来，究竟遇到何事是死是活，怎么没有一点音信。
　　安慰自己，想着道法自然，人各有命，不能急于一时，说不定哪天就能碰见了或者知道了。
　　朦朦胧胧正要睡去，忽然听见门栓作响，凝神一看，一团黑影打开房门偷偷摸了进来。
　　屏吸提剑，潜到近前，正要一剑刺去，忽见黑影点燃了油灯——刹那间光华满屋，香气四溢，映出来一位鲜花般娇艳可人的女子，手里端着酒盏，嘻嘻哈哈扭扭捏捏，说什么人有百种路有万条，居然在这荒山野岭的小屋里遇见道长，可见前世有缘，天公作美，万不可辜负这良辰美景痴心一片。
　　道长冷笑一声，说，三更半夜，荒山野岭，哪来的孽障。
　　既然道长看出来了，贱妾也不敢继续隐瞒。贱妾虽说也是妖精，但是平日里没少受豹子精黄鼠狼的欺负，听说道长神通广大降服了二妖，心里十分感激，特意携带酒菜上门酬谢道长。
　　抛个媚眼，说，只要道长高兴，贱妾任凭差遣，干什么都行。
　　道士仔细瞥了她一眼，说，好，斟酒来——趁着妖女一伸手，猛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黄符拍在姑娘脑门，只见腾的一下烟雾窜起，美人惊叫一声，化成一股黑烟跑了。
　　从地上拾起一根红毛仔细审视，估摸着是只狐狸，道士心里有了谱。
　　小时候，他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北侧黄花岭洞窟里住着一只五百多年的狐狸，号称胡大仙，跟豹子精还有黄鼠狼是拜把子三兄弟，要论心机本领，后面那二位加起来都不及他一半。只不过，妙真师太在的时候，这只妖孽很少出头露面，山下村民也鲜有人见过它的真身，只是看到云山雾绕，青冥鬼火，便知道它出来了；等到山门关闭，妖气回笼，便知道它回家去了。
　　师父虽然本事高强，但是年纪大了，时间一长恐怕也难以降服得住。如今道士重返门派，这妖孽不仅出关闹事，而且径直闹到他家里来了，显然没有把紫霄宫放在眼里。
　　妖精五百年修行十分不易，也没听说这孽障干过什么天理难容的大事。而且道士在江湖上闯荡久了，心胸开阔，多思多虑，决定找它聊聊，想办法让它明理向善，回归正途。
　　出门掐指作法找来黄鼠狼，让它捎句话，说，今天晚上我做东，在紫霞宫设宴请你大哥过来吃顿饭。
　　黄鼠狼小心翼翼的问，您要摆鸿门宴啊？是不是太明显了？
　　哎，它不是刘邦，贫道也不是项羽，滥开杀戒有违天理，今晚贫道以礼待人，不动拳脚，让它放心大胆的过来。
　　下山打了半斤酒，买了三样菜，在庭院里摆了酒席，耐心等到大半夜，月朗星稀，小虫低鸣，狐狸还是没有来。
　　道士合眼犯困，一眨眼的功夫，忽然看见桌面上的饭菜空了一盘。
　　“既然来了，为何不肯现身相见？”
　　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回答：“臭道士请客吃饭，肯定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我又不傻，干嘛亮出来找打。”
　　道士说，贫道想要拿你，直接去黄花岭堵门不就结了，何必浪费酒菜多此一举？今日见你，只想谈谈豹子精和黄鼠狼的事，论一论善恶有报，天道循环。
　　狐狸嘿嘿一笑，说你想同我论道，不该带着家伙式吧。把身上的兵刃扔了，我就信你。
　　道士就把青锋剑解下来扔到一边。狐狸还是不依，说，腰里的乾坤葫芦也撇开，还有怀里的黄符，袖子里的捆妖锁，通通丢掉不要留。
　　等道士卸得干干净净，狐狸就变成一位桃花眼的红衣公子，摇着纸扇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咔的一砸手心，哈哈大笑着说：“小道士，人妖殊途势不两立，我跟你有什么可谈的！看招！”然后动手就打。
　　道士长叹一声，说，可惜了。
　　是啊，年纪轻轻就要死了，的确可惜。
　　狐狸叽叽奸笑，却见道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打神鞭，冷着脸说，不撞南墙不回头，看来只能用这个伺候你了。
　　这玩意儿是降龙木做的，比青锋剑还要猛，是妙真师太的镇山之宝，寻常的小妖，挨一下就会现出原形，打回重练了。
　　狐狸见势不妙纵身想跑，没想到地上现出一个伏魔阵，就像一个金灿灿的圆圈，把狐狸和道士一起关在里面，不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狐狸态度大变，腆着脸说，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啊，还是坐下来聊聊吧，要不然酒菜都冷了。
　　一脸谄笑着回到酒桌边，说，你先把打神鞭放下。
　　道士说你先坐下啊。
　　你先放下。
　　你坐下我就放下。
　　好好。
　　慢吞吞坐下了，转转眼珠，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道长呢？
　　道士说，贫道就叫道长。
　　这算什么称呼？
　　道长则魔消，所以就叫道长。
　　哦，原来还挺高深。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返璞归真,方为自然。
　　停停，咱们能不能别提什么道可道的东西了，太高深，先说一说简单的人情世故吧。你看，道长住在紫霄宫，我住在黄花岭，中间就隔着一个山头，算是老邻居老街坊了。来，我敬你一杯。
　　道士举着降龙木不动，说，人与人之间，看的不是住的远近，而是人心远近。若是道不同则不相与谋，若是志同道合，便是近在咫尺的亲朋好友了。
　　说的没错，我是修仙的，你也是修仙的，也算志同道合。来，喝一杯。
　　非也，你是修仙的，我不是。
　　怎么讲？
　　我是修道的。
　　有什么区别吗？
　　追求长生不死，谓之修仙；追求天理，谓之修道。
　　那你说说，天理是什么？
　　芸芸众生，惜命、仁善、不作恶，有所为有所不为，便是天理。
　　这番道理闻所未闻，不过，讲得十分精彩。来，敬你一杯。
　　等道士松懈下来，放下打神鞭去端酒杯，狐狸劈面一泼，趁着道士侧身闪躲，伸手就把打神鞭抢过来捞在怀里，放声大笑着说，小道士，这下你可死定了。
　　一棍下去，砸的酒桌稀烂。道士闪身躲过，抬脚把扔在地上的青锋剑和捆妖锁捡了起来，说你真是水米不进，然后上去就揍。
　　几个回合下来，手里的打神鞭和妖气相冲，变得越来越沉，终于遭不住脱了手。狐狸连忙换上一张笑脸劝他坐下来聊，道士不肯了，说，晚了。
　　拳脚相加，揍得狐狸急眼，躲在桌子后面犟嘴，说，本大仙专为赴宴而来，手里没带家伙，有本事等我取回兵器当面锣对面鼓的打上一场。
　　道士说，没必要那么麻烦吧，先把这顿揍完了再说。
　　那你打死我吧。
　　眼珠一眼，干脆变成一个红衣美娇娘，一边脱衣服一边撒泼，喊着，快来人啊，非礼啊！臭道士欺负人啊！
　　趁着道士连连后退，将袍子往伏魔阵上一扔，盖了阵眼化成一股黑烟跑了。
　　道士也不急着追，把衣服捡起来，拴在旗杆上高高挂着。要是有妖精看见了，就说，昨晚狐狸脱了一层皮。你问什么意思？问它去啊。
　　于是妖精们都嚷嚷动了，争先恐后跑去黄花岭，想要看看它是死是活。
　　黄鼠狼也凑过去打听。狐狸一边喝闷酒一边诽谤，说，没想到这小道士面冷心黑，心眼忒多，是根难啃的骨头。
　　要不然算了吧。反正咱们命长，忍一忍就能熬过去。
　　什么算了？二弟白死了？再者说了，我还没使杀手锏呢！一拍桌子，咬着牙说，把我压箱底的三样法宝拿出来吧。闭关修炼了这么多年，本想用来对付西陵山那边的大道观的，先拿这个小道士试试刀。
　　于是放出话去，定在某日辰时，公开决斗，给他二弟豹子精报仇雪恨，到时候准不定谁会掉层皮呢。
　　群妖轰动，都说狐狸硬气，不愧是云峰山妖首。到了约定那天，大大小小的妖精一起出动，把紫霄宫围得水泄不通，等狐狸露了脸，一起欢呼呐喊，夸得就像天神下凡，捧得他得意洋洋，迈着台步走到场子里，先挥挥手示意人群安静，然后跟道长叫板，说欠债还钱杀人抵命，你宰了我二弟，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一报还一报，要么我宰了你，要么你宰了我，谁死了都不冤。
　　随后凭空变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宝剑，对着人群炫耀半天，说，这是通天剑，碰一下锥心刺骨，碰两下肝胆俱裂，碰三下灰飞烟灭！哼哼，拿来对付你，真是大材小用了。
　　拉开架势花里胡哨的耍着，嘴里喊着，闲杂人等快点闪开，免得被神器伤到！
　　等小妖们推挤着闪到远处，狐狸大喊一声看剑，将手中宝剑凌空掷向道士，只见电闪雷鸣风云变色，确有一股骇人声势。
　　但是道士见多识广，不闪不避，抽出青锋剑迎风一砍，把这逆天神器砍成两截废铁，叮咚两声落在尘埃里。
　　小妖们倒吸一口冷气。狐狸也有点心虚，擦了一下鼻子梗着脖子说，看来我小瞧你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三邪招魂幡呢！就算老太婆来了也扛不住！
　　随后掏出来一面黄幡令旗，一面摇晃着一边喊，天灵灵地灵灵，一声勾魂，三声索命，速速收了这个小道士，急急如律令！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吓得小妖们捂头缩脖，惶惶不安，只有道士不动不摇，甩出捆妖锁把令旗勾过去，咔吧一声撅成两断，斜着眼睛问，还有吗？
　　狐狸彻底绷不住了，擦了擦汗，说，看样子只能把看家法宝拿出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掏出来一面破锣顶在头上，说这是铜墙铁壁锣，虽说还没炼成，但是现在就能刀枪不入，鬼神难伤，瞧好了，这就发威了——咣当一声，道士挥剑就砍，没想到这破玩意儿的确两下用处，挡住剑锋的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震的道士一阵恍惚，再加上锣面反射阳光，亮闪闪的晃的眼睛发酸，居然猝不及防，露出好几个破绽。
　　狐狸趁胜追击，忍不住仰天大笑，说，都看到了吧，这小道士害怕我的铜锣，云峰山弟兄们，速速敲打起来助威啊！
　　于是叮叮咣咣，又是敲鼓又是嚎叫，闹得噼里啪啦天翻地覆。道士实在受不了了，收了青锋剑换了降龙木，一棍子就把铜锣抽飞，然后攥住狐狸一顿暴打，打得场外的小妖们全都咬指甲吸凉气。
　　最终现了原形躺在地上抽搐，道士收手呵斥场外的小妖，问，还有想要比试的吗？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大小不一的脑袋摇晃得就像一片拨浪鼓。
　　那么从今往后，就没有什么云峰山三害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谁强谁说了算，都听您的。
　　从旗杆上摘下衣服，往狐狸身上一扔，说，滚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连忙窜出来两个小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拽着狐狸的细腿把它拖出去带走了。
　　到了僻静地方，又是掐嘴又是喷水，好不容易弄醒了。黄鼠狼有些沮丧，说，大哥，还是算了吧。我看这小道士比妙真老太婆还厉害呢，咱们还是低头认栽吧。
　　不行！狐狸咬牙切齿的说，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小道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罗金仙。等着瞧吧，这一局算我让给他的，我还有绝招没用呢，跟他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