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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渔樵问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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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时间哗啦啦像流水似的过。一过就是一个月。月亮缺了又缺,缺着缺着突然有一天像是喝了小聪聪乳液似的,不缺了。可韩琦的眼睛一看见范秋蝉却依旧是白眼一翻,鼻子一哼,就跟自己丈夫被人抢了似的,那叫一个怨妇。为这事儿叶云山老是笑他。不过就像韩琦自己说的,“讨厌改得了吗?”很明显,改不了。韩琦就是这么固执的一头犟驴。叶云山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你小子他妈的就是欠揍。等哪天我腾出功夫,非揍你一顿,让你知道知道这世道。”韩琦那天也有点高了,说,“你敢你就上。你个连鸡都抓不住的。”然后叶云山就怒了,腾地跳起来冲韩琦扑过去,呼的一下压倒就是一阵巴掌,打着打着却又加上了在脸上乱亲,然后韩琦一个手刀劈下来,叶云山就晕了。韩琦没胡说。起码韩琦还文武并进着和武馆的师傅学过几招拳脚。叶云山就连武馆是个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从小就白白净净捧着四书五经坐私塾里一学一天的。韩琦揍晕他真是太容易了。
那之后有半个月,韩琦都没迈秘书监官署的门槛。后来还是叶云山主动去找他的。叶云山说,“兄弟,对不住。哥哥那天喝高了,把你当妞了。你也知道,哥哥就喜欢像男人的妞。”
韩琦本来还皱着眉装没听见,这会儿就差拿刀砍人了。
幸亏叶云山知道他是个顺毛的驴,立刻就将韩大人光辉灿烂的思想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的一说一堆,然后就是对范秋蝉那厮的鄙视。韩琦不理他。
然后第二天接着说,韩琦还是不理他。
那第三天就再说。
说得连叶云山自己都觉得像范秋蝉这样的还能继续活在世上老天是不是没长眼睛。
于是又过去了半个月,叶云山天天跟开批斗大会似的自导自演范秋蝉的种种罪状。直到叶云山以为自己要崩溃了,刚想说,“英雄,你杀了我吧”的时候,韩琦点点头,说,“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可不轻饶你了啊。”那个跩,那个清高。
叶云山却跟得了大赦似的,为了“感谢韩大人当日在危急时刻将自己劈晕,使自己不至于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叶云山宣布要请韩琦去蔡河湾一夜游。韩琦说,我就给你一回面子。
什么是交友不慎。叶云山说,这就是了。
其实他们俩要是没什么事儿的时候,那好得简直是蜜里调油没得话说。就是对于范秋蝉这个问题分歧算是比较大的,每提必崩。不过因为叶云山会忍让,再大的分歧也就变得没什么分歧了。
叶云山说,我让着他,他还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赢了,还在那得意。真可爱得能拧出水来。
那天,他们在冷战热战了一个月之后终于又一起手拉手走进了蔡河湾。
蔡河湾,就是蔡河两岸的红灯区。这里是真正的男人天堂。一切这个场所该有的服务一应俱全。蔡河湾老鸨联盟的终极口号就是,“只有客官想不到的娱乐,没有我们鸨爹鸨娘奉献不出的娱乐;只有客官没尝过的爽,没有我们姑娘小伙奉献不出的爽”。然后每一个蔡河湾特殊服务从业人员的手册上都用红色狂草写着一句十分刚劲有力魄力十足的话,“今天,你让客官爽了吗?”
靠近太学、国子监那边的河西,清一色是正常性取向的勾栏,河东那边遥遥对望的就是为有特殊爱好的人士准备的特色勾栏。其实那年头儿,十分坚持特殊爱好的人也不多。大家都是今天“正常”,明天“特殊”。换着玩儿嘛,那才有意思不是。唯一十分坚持自己独特选择的这京城里就两个人。一个是前文提到过的妖孽夏竦。一来,必去河东。一个就是我们可爱固执倔得像头驴的韩琦大人。一来,必去河西。二人偶尔桥头相遇,只当没看见,实际上各自看着对方不爽。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来。到这儿,大家都是找乐儿的。都不愿意破坏气氛。于是就是在桥头遇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各自把各自的妞儿。只不过,夏竦的妞儿总是个男妞儿。虽是男的,倒也涂脂抹粉的。韩琦说我就把他当女的了。
叶云山总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韩琦就是和范秋蝉过不去了。韩琦说,你个傻叉,那自然是因为范秋蝉逗引的是皇上,别人,我管他喜欢男人喜欢女人。
叶云山又问,那你哥哥我要是哪天一没忍住也去了河东你准备怎么办。
韩琦说,那我就把你那肮脏的脑袋挖出来在河里洗干净了再装回去,看你还去不去了。
叶云山彻底沉默了。从此再没提过类似问题,自然也没去过河东。对了,忘了说,大宋朝除了韩琦那驴人,没去过河东的也就是叶云山了吧。至于原因就不好说了。
不过,蔡河虽然不窄,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宽。反正就是河这边的那点子事儿河那边站楼上看的一清二楚、听的一清二楚、爽的一清二楚。当时人称活版av。还总有些暴露狂人办事儿不喜欢拉帘子,于是河东河西一到夜里就开始嗯嗯啊啊连成一片。跟山里男娃娃女娃娃隔着山梁对歌似的。只是各自对彼此的刺激效果不同。河西对河东那就是活跃气氛,河东对河西那就是纯粹的挑衅挑衅再挑衅,挑衅完了还要加上感官刺激。弄的不少没尝过河东荤的正常男士们也开始往河东跑。开始是看热闹,看着看着就看出火了。为此,河西业绩严重下降。
据说,河西的鸨娘和河东的鸨爹为了相互作用不均的问题还特地进行了进入新世纪之后的第一次会商。上一次会商是在40年前,即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当时的主题还是“有关河东男性特殊服务人员正常生活保障、人格尊严、人身安全的相关问题研究的相关问题”。没想到40年河东,40年河西,短短40年,由于河东的生意太过火爆、客源太过源源不断,以至于这次会商的主题为“有关河西特殊服务行业里的正常服务人员的有关生存保障和精神免受刺激的相关问题研究的相关问题”。
据说上次会商主持人念完大会主题后当场缺氧、抽搐抽搐抽搐……抽搐。
所以这次,经大会主席团一致同意,主持人越过说大会主题这一项。
据当时文献记载,此次会商的场面相当宏大,讨论极其激烈,规模空前绝后。
会商地址为保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括弧,简称“仨公公”原则,括弧完了,再经主席团一致通过决定,这次本世纪第一次河里东西会商的场所为河上。没有,你没有听错,就是河上。正所谓心动不如行动,嘴皮子耍得再溜,落实到具体业务水平上不行,那也得服人。
不要以为蔡河东西两岸的特殊服务行业人员的体力只在某个很具有局限“性”的特殊地点才能发挥,当环境需要、客人需要、银子需要的具体情况下他们也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会与时俱进、与时共勉的。例如说,在河上……
大会大约持续了三夜,河西的姑娘们或体力透支支持不住,要不就是旱鸭子做了河底死鸭子。相对于此,河东却是单兵不损。
不过,为了体现我辈的宽宏大度,河东鸨爹团决定与河西鸨娘团进一步协商,以实现和谐大宋和谐蔡河的和谐目标。于是就产生了“河西减员、河东拉帘”的双赢结果。一匹河西特殊服务行业里的正常服务人员呼呼的面临下岗再就业的严峻形势及考验。不少姑娘大白天身上缠块布就敢当街拉住路过的某高官说“大爷,买了我吧,我给你当丫鬟也行”。
一时间,汴京上下乌烟瘴气。
当朝宰执为了自身安全不被某些坏分子拉下水联名向赵祯上了折子,其原话是“为了实现正民风、导民意、灭民欲、愚民智的绝户目标,要加大河上扫黄打非的力度”。当时小祯刚登皇位,真是天真烂漫的一塌糊涂,小脑袋瓜子一激动就慷慨激昂的说“朕准了”。一时间,汴梁城又尸横遍野。该抓的不该抓的都抓了。
因为这次的事件皆由河东河西河上会商事件而起,而汴河上不产鱼来不产虾,产的最多的就是蟹,所以此次扫黄打非的钦差又被京城百姓们亲切的称为“河蟹”。
他们每天真是把汴梁的大街小巷当河来横行。穿的少的,抓!没事儿来回溜达的,抓!东张西望的,抓!
哎!哎!那人!对!说的就是你!你站住!
大人,小的没犯什么事儿啊。
没犯事儿?那你没事儿露出头皮来做什么?大街上露出你的肌肤,这叫有伤风化你懂不懂,懂不懂?
大人,小的是和尚来着。
不要拿着和尚蒙人,一个和尚还这样暴露,就该抓!
大人,我冤啊!
我们不看冤不冤,我们只看行政条例。行政条例你懂不懂?懂不懂?
不……不太懂。师父没教过。
你个二傻。抓!抓!这样的不抓,这个月的定额怎么完成,奖金还要不要?!咱们兄弟还要不要去河西河东混了?
……
那时候小秋蝉还是小微尘,还跟着他师兄每日满街跑着求布施呢。为此,也不太敢出门了,出了门也要戴上帽子。因为长得秀气,几次被人指着说,“哎呦,瞧这小尼姑长得多俊,可惜了”。
……
这给小微尘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
这话说的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如今的蔡河湾依旧是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但是,由于上次河东西两岸会商的惨烈后况,会商所达成的“河西减员,河东拉帘”共识大家也就很共识的予以无视了。整体来说,那次“场面宏大、讨论激烈、规模空前绝后”的东西会商基本上的结果是个失败。河西的姑娘们在被河蟹抓了又玩、玩了又放、放了再抓、抓了再玩、玩了再放反反复复以至无穷之后又纷纷被遣返回了蔡河西岸。而蔡河东岸那群精力永远旺盛的特殊服务中的特殊服务人员也重新觉得拉帘不拉帘其实很无所谓。于是,蔡河湾还是蔡河湾,是人类欲望的集大成者。而欲望是无法被抹杀的。所以,蔡河湾也永远只能是蔡河湾。
话说这日,韩琦终于肯大人大量的原谅叶云山一时糊涂和他一起进入了久不进入的蔡河湾。其实韩琦这天来蔡河湾是个偶然,但是,夏竦来蔡河湾却是个必然。所以韩琦与夏竦的桥头相遇也就从偶然事件升华成了必然事件。
再话说这日,韩琦虽然原谅了叶云山一时糊涂,其实那天之后他就渐渐的没有生叶云山的气了,只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不好这么轻易的放他一马。现在虽然嘴上说是原谅他了,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偏生叶云山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纵使当日之事无比荒唐、回想起来无比难堪,他却只当是烟消云散,依旧像从前一样拉着韩琦的手一口一个“稚圭”叫的那叫一个脆生。韩琦却是有些闹心的,心情就自然较平日烦躁些。可以说,今天韩琦心情烦躁是个必然事件。但是,今天的夏竦却也烦躁,则纯粹是个偶然事件了。
说是偶然事件,是因为夏竦从来是个天塌下来也照旧玩乐不误的天下第一没心没肺人士,这天却偏偏偶然的在长庆楼前遇见了回家途中的刘元瑜。夏竦虽然没心没肺,却有两件事他最受不了。一件,就是别人不喜欢他。再一件,就是别人对他的勾引魅惑撒娇蛮不讲理见招拆招。而整个大宋朝能将这两样做全且如鱼得水的就是刘元瑜了。所以,刘元瑜,是夏竦的死穴。自从上次他二人为了桃青闹得很不愉快之后,夏竦就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理刘元瑜了。而刘元瑜的心思又全不在他身上,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像叶云山哄韩琦那样恨不得打板儿供起来。对于夏竦连日的冷淡,刘元瑜只当他是又有了新欢了,也就没往心里去。最后夏竦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对于刘元瑜自己就是气出内伤来,他也只当是自己纵欲过度。于是,就在今天傍晚,他很偶然的在长庆楼前遇见刘元瑜的时候,他决定放下身段儿主动和刘元瑜打个招呼。结果刘元瑜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要是换桃青的事儿就免谈了。”夏竦当下就气得要杀人。好在刘元瑜下一句话是,“要是去蔡河湾,我倒是愿意陪你走走。”然后就像炭火上浇了一盆冰水,火是没了,就是剩下了呲呲的冒烟。但是也怨不得刘元瑜,毕竟是他自己一时犯贱,也就怨不得别人了。所以说,夏竦的烦躁是件他自找的偶然事件。
但是,虽然这是个偶然事件,但因为韩琦烦躁是个必然事件,那么这两个人的相遇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熊熊烈火也就自然而然的从偶然事件升华为必然事件了。
好在一起来的还有叶云山和刘元瑜。一个是好好先生,一个是油滑奸徒,在那两个半疯儿把火势闹大以前就被这两路神仙不动声色的压下去了。但明火虽灭,暗火难调。现下,客官要是往那桥头一站,往西看,就是坐在谪仙居临河一侧对着河东怒目而视的韩琦,往东看,就是坐在箫鹤楼临河一侧对着河西无比挑衅的夏竦。他们身边分别是笑得一脸息事宁人的叶云山,和咧着嘴自叹倒霉还得跟着劝的刘元瑜。韩琦和夏竦就坐在各自的楼上,眼光交会时空中有火花噼啪流过。
夏竦终于觉得这么瞪下去恐怕眼皮抽筋,于是一拍桌子,说得还是那句经典台词,“你们都是死人啊!!!”
与此同时,韩琦也一拍桌子,“他奶奶的,人呢!都给老子大声唱!”
叶云山仰天长叹一声捶了一下雕栏,刘元瑜捂着额头往楼外呼了口气。若说不是天意那这也太巧合,四目同时往蔡河桥上一望,皆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一身青衣,羽带纶巾,对着一轮冷月痴痴而望。风起时衣袂膨然、青丝舞卷,三分妖神,七分仙骨。
竟是范秋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