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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爬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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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见过这么多风浪的祝天冬祝大人,脸皮也僵了一下。
小姑娘也抽泣了一声。
祝天冬视线转移到陆卿身上,陆卿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我喜欢女人。”
祝天冬笑呵呵,正要顺着这个台阶下去,就听到陆卿说:“但我不喜欢你。”
这饭是彻底没法吃了。
陆卿回到宫里,第一件事先去洗手。
他手指纤长细白,一点儿也不像在风霜雪剑的塞外长大的。一根根洗完了,陆卿换回了平常的粗布衣服,然后顺着自己的小腿摸到了被捂的发热的小剑。
那把剑黑漆漆的,毫不起眼。可陆卿知道,这剑锋利无比,即便是塞外最最凶狠的雪狼,也抵不过这一剑之击。
他把剑塞回靴子里,就着微弱的烛火看克钦给他送来的卷宗。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韩从郸的生平。
光是政绩和留下的书稿,就写了有三四页。
陆卿的汉字认的很勉强,只能零星知道这个人很了不起。
他推举了“晋科科举”,改变了大梁王朝数百年的世袭举荐制,让天下学子都有书可读,都有官可做。他还亲自撰写书籍,办学堂,呼吁废除“科考文章”,是个很值得敬重的人。
可他也得罪了很多人。
有人揭发他为人跋扈,霸占良田,还喜欢流连花所,零零种种,鸡毛蒜皮。
皇帝不以为意,这些就全都不是什么大事。
直到一封密折递到了朝堂。
通敌叛国,贪污饷银。八个字,狠狠地戳中了皇帝的心窝,皇帝起了疑心,那以前的一桩桩一件件就都成了压死韩从郸的稻草。
全家被抄,女子充为官妓,男的罚做苦吏,韩从郸被压到了诏狱。
整整三个月,他没有熬到皇帝赦免的消息,最后死在了诏狱酷刑之下。
卷宗的最后一页,是韩从郸的认罪书。他没有在上面签字画押,而是写下了鲜红的三个字。
“臣无罪!”
陆卿看的出神,忽然一只大手伸过来遮住了烛光:“主子该休息了。”
陆卿皱眉,无意识地压低喉咙,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克钦才不怕他奶呼呼的威吓,毫不留情地熄灭了蜡烛。
江为锦再见到七皇子的时候,他正在换下朝服。因为是背对着的,江为锦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和自己一起上学堂,分自己糕点,一起给授业老师捣乱的梁承韫,已经褪去了少年气,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迅速长大了。
侧过来的半边脸,在冬日阳光的浸润下,有些像当今的皇帝。
江为锦走上前,帮他挂好腰间的玉佩。
他比七皇子略矮一些,肩膀也窄,从上面看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昨天送到你府里的方糕,好吃么?”
江为锦顿了一下。
“好吃。”
甜而不腻,泛着苦气,是自己喜欢的味道。难为七皇子白天和太子一起上朝,下午去教习,还能记得自己喜欢吃方糕。
“特意多送了一份,怕你不够吃。”顿了一顿,说:“你又不是他,嘴挑的很。”
江为锦手指一抖,玉佩也歪了。
七皇子:“也挺好,你不是总喜欢宫外的玩意儿么,他从小在塞外长大,正好说些外面的事情给你解闷。”
江为锦低头不说话。
七皇子等了半天不见回答,看出他还是有些惧怕的意思,顿时觉得自己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心里恼火:“你大了,万事有自己的主张,不用我担心你。”
“哗啦啦”的,屋内屋外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七皇子瞧也不瞧,径直出去了。
莫公公送江为锦出宫,路上劝他:“别人不知道,老奴清楚的很。七皇子对你,那真是没得说。他天家出身,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想着你了?你以前不懂事,有小脾气了也正常。可你现在大了,要有分寸。他是主子,再怎么和你亲近,也和家里头的兄弟是不一样的。”
这些江为锦都懂。
所以才怕他。
皇上阴晴不定,太子多疑狠毒。外人看来温和亲近的七皇子,有一点却是和他们很像的。
偏执。
他觉得江为锦是他的,理所当然,天皇老子都得同意。
可江为锦不是。江为锦姓江,有自己的爹娘,有自己的喜好,也有不爱的讨厌的。
可这些,七皇子都看不到。
方糕好吃么?好吃。可江为锦之前是不爱的,只是吃的多了,口味就变了。
不喜欢也喜欢了。
七皇子待江为锦好,宫里宫外谁都知道。可待他越好,江为锦就越怕。像是在头上悬了一把刀,眼皮子下面放了一罐子蜜。
蜜是甜的,刀是杀人的。
莫公公:“小公子应该明白,你开心了,七皇子就开心。可你要怎么开心,你得想想。”
江为锦:“我明白。”
说白了,七皇子明面上同意他和陆卿来往,哄他开心,可七皇子心里是不愿意的,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你若是懂事,就应该尽早和别人撇清了关系,免得让七皇子费心。
你看,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偏偏弯弯绕绕。
你开心我不开心的,多累。
路上江为锦下了轿子,自己一个人沿着小路走回家。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走着走着,就累了。
眼睛累,鼻子累,嘴巴累。哪里都累。
江为锦擦擦眼睛,小心地瞧了瞧,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张着嘴,迅速而短促地骂了一句脏话。
隔几天下了一场小雨。净心来回走了好几次,问他:“那个叫克钦的人又来了,还是不见么?”
“不见。”
隔壁院子闹哄哄的,好像在搬家,吵的江为锦脑袋疼:“这几天身子不舒服,不论谁来找我,都是不见!”
可晚上江兰芷却来了,还带了自己酿的酒。江为锦看见梨花酿,心里别扭的很,像是有个爪子在挠:“不喝不喝!”
江兰芷知道他小孩脾气:“怎么啦?”
江为锦躺在院子的矮塌上,把脑袋蒙在厚厚的被子里:“。。。。。。。讨厌。”
“?”
“。。。。。。讨厌酒,就该给他喝。。。。。。。让他再吐血。。。。。。”
江兰芷听的莫名其妙,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不要说浑话,快起来。”
江为锦裹的毛毛虫一样,抗议地扭了扭。
江兰芷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一眼瞥见墙头上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个人头在飘。
仔细一看,还真有个人!
“啊啊啊!!!!!!”
江为锦也吓了一跳:“怎么了?”
回头一看,正和坐在墙上的陆卿四目相对。
江为锦:“。。。。。。”
江兰芷:“啊啊啊啊!!!!”
陆卿:“。。。。。。对不住。”
这下一屋子的人全都惊醒了,这才知道原来隔壁的新邻居就是陆卿。
“你还有钱买府邸啊?”
陆卿理直气壮:“没有。”
而且皇帝也不会允许他出来住。
“是克钦买的。我只是来借住一会,宵禁前就回去。”
克钦满脸歉疚地走过来:“江公子,对不住。我以为这么晚了院子里没人,就和主子说让他爬上来看看,谁知道。。。。。。”
月光下,江兰芷满脸红晕,天仙下凡一样,瞬间让克钦忘了要说什么。
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都有些扭捏。
江为锦:“咳咳咳。”
没有反应。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克钦跟聋了一样,还是陆卿看不过去:“你嗓子不舒服么?”
克钦猛然醒悟,红着脸转过头。
江兰芷走了之后,江为锦左瞧右瞧,怎么都觉得克钦不顺眼,把他打发走了才问陆卿:“你们大晚上的不走正门,爬我家的墙干嘛?”
陆卿:“昨天和前天都递了帖子的,是你说不见。”
江为锦胡搅蛮缠:“那你今晚又没递,怎么知道我今晚不见你们?”
陆卿说不过他,老老实实地要回去拿帖子。江为锦:“唉唉,你且站住。”
当他没看见啊,大晚上的爬树,胳膊都蹭破了。
江为锦去拿了碘酒,一面给他擦一面占口头便宜:“你知道不知道,话本里爬人家墙的都是什么人啊。那都是登徒子,采花贼,耍流氓的。登徒子你知道是什么不?”
“书上写过。”
“登徒闻玉,轻薄窃香。你是哪一个呀?”
陆卿用那双又淡又大的眸子瞅着他:“不窃香,窃你。”
江为锦手一歪。
可恶!大梁第一败家子,居然调戏人不成,反被个小蛮子调戏了!
说出去颜面何存!!!
江为锦眼珠子一转,又吓唬他:“我名声可是坏的很,你老是找我,小心连累你。”
“什么坏名声?”
“吃喝玩乐,斗鸡遛鸟,左不过那些事儿呗。”
陆卿想了一想:“那也没什么。反正你不是个恶人。”
“哦?”
陆卿低着头,看江为锦用细白的手擦掉自己胳膊上沾的土:“你在金陵送堇花给我的那天,我听丫鬟说了,你说柳姑娘虽然在风尘,可是有颗侠义之心,值得敬重。”
江为锦听见陆卿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一定也是个良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