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悲日曛谁人争[大宋提刑官衍生]》echo卫

8、第8章

　　已经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酷暑，听父亲和李辞的信上说，他们这几天可就要回来了。许久的闷闷的心情，如今一下子开朗起来。这天太阳已经西斜，天上的云彩被余光浸染的瑰丽无比，我刚刚踏上走廊，下午的余热没有过，一层层热浪激的我昏昏欲睡。忽然红漪跑进来说道：“小姐大喜，姑爷可回来了！”
　　霎时门口响起来马车夫吆喝，众人往下搬着行李，一面喊道：“少爷回来了！”声音此起彼伏。

　　我平日里还没有意识到家里面的家丁如此之多，如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都一齐上赶着凑热闹了。
　　婆婆和我走出去的时候，李辞正把他的行李往下搬。迎着阳光，他的额头和鼻子上都有汗珠儿，晶莹剔透，人看着却更黑了，但也壮实了不少，他看到母亲，忙放下手里面的东西过来：“妈！”就势就要跪下，婆婆勉强搀扶住，对他说道：“还不见见你媳妇儿？”李辞才转向我来，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男子阳刚之气，他对我说：“夫人，这么多天辛苦你照顾母亲了。”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把我的物件儿都小心些，碰坏了不得的。”
　　管家说道：“少爷这话说的是，这么宝贝架子，可是无价之宝！”
　　我听了不知所以，什么宝贝架子？周围人倒都笑起来，我奇怪，只望了望婆婆，婆婆笑道：“放心，他不敢胡来！”
　　众人簇拥李辞他们到厅上，我这才看见如月不知道何时站姿李辞的身边。婆婆走过去，拉着她的手细细看着，如月又比上次见到时瘦多了，却也更加清丽了。就像一株亭亭而立的新荷，伫立在一片烟雨水雾中。我以前只道她美，没想到气质还如此出众，心里不觉五味杂陈。
　　如月有点羞涩起来，只低了头不发一言。婆婆言辞恳切说道：“好孩子，幸亏的你！不然辞儿有几条命的！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不会亏待你的。”
　　李辞说道：“妈，才家来就说这个，穆伯伯和我都一路上劳累，妈快做点吃的给我们。”
　　穆伯伯笑道：“早听说大人十分的孝顺，但如今不向母亲敬奉，怎么恬个脸向老母亲要东西了？”
　　众人都笑起来，我也勉力一笑，当下大家都坐定，我看如月还站在李辞身边，李辞面向如月道：“你去把我给母亲孝敬的礼物拿来。”
　　如月应了一声，声音清越。当下便又两个嫲嫲抬了一个箱子上来，我以为李辞整天忙碌，没想到还有心置办这些个，也便有些好奇，仔细地看了看箱子里面的礼物。原来他们回来的路上路过南京，杭州，箱子里好些南方的特产。也有衣料，也有笔墨纸砚，还有摆设的玩意儿。
　　其中有几匹绢帛，待拿出来看着质地十分轻薄，花纹又繁复，实在是上品，婆婆当下说道：“这些个东西我怎么还用的了，给你媳妇，再挑出些来，请如月姑娘用。”
　　我去外面看看小子们都将东西安置妥当，一面催促着厨房快些个。
　　不知道为何，之前每天都盼着李辞回来，如今看见他们其乐融融，我竟然有种置身外人的感觉，心下十分思念我爹。
　　我叫住李辞身边的一个小子，问道：“我爹爹可也家去了？”那小子忙躬身回答说：“薛大人回来的时候入宫面圣，这会想必还在宫里面呢。”
　　我回过身叫红漪：“你去刘府请刘大人到薛府一聚，我怕爹孤单。”
　　红漪道：“小姐这又操的闲心了，刘大人和老爷同朝为官，又是学生，自然知道这些的。”
　　我说道：“那也罢了，你还是出去看看吧，再看着厨房有什么好菜，带过去，就说我明天过来看爹。”
　　红漪有点无可奈何，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饭后酒过三巡，穆伯伯就先告退了，席上只剩下了我们几个。
　　婆婆说道：“此次你查案，虽然不能和你父亲相比，但总是声名鹊起了，母亲不指望着你当多大的官，只是希望你能以你父亲为榜样。”
　　这时候如月在旁边说道：“老夫人不必操这个心啦，少爷事事躬为，向咱们老爷看齐，恭谨的很。”
　　婆婆说道：“是我老了，发昏了。有你操这个心，我还有什么可记挂的呢。你们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罢？音儿你说呢？”
　　我忙道：“啊？媳妇一切听您的。”
　　李辞倒转过头来细细打量了我一眼。众人都看着他，婆婆也说道：“辞儿说呢？”
　　李辞正色说道：“父亲去世刚过一年，这时候只怕不宜操办喜事。”
　　这时候如月也跪下来说道：“少爷与我有知遇之恩，如月只求一辈子服侍少爷就心满意足，不敢有其他非分只想。”
　　婆婆叹了口气：“这事一定要办的，不然对你们俩都不好。”
　　席上一下子沉默起来。半晌，婆婆说道：“你们也乏了，快点休息去吧”。李辞赶着说道：“儿子伺候您吃药。”我此时感觉方能插一句话的，便说道：“这些天婆婆的咳嗽好多，大夫让把药先停了。”李辞面有愧色，婆婆只摆摆手，让小丫头搀出去了。

　　如月也告退，我和李辞一前一后的回房了。耽搁了这许久，外面已经擦黑了。进了屋，我背对着他坐下，彼此间沉默。
　　过了半晌，我对他说：“烧洗澡水吧？”却见他不应声。一回头，却见他眼睛闭着，微微地发出些鼾声。我忍不住悄悄走过去细细打量着他，看清楚他的脸，包括他睡时微微蹙眉的神色，心里忽而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撷取。
　　我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又黑又细的眉毛，瘦瘦的脸，刚伸出一个指尖，他却毫无征兆地醒来了。我忙缩回手指，讪笑道：“可要洗澡吗？”
　　他点点头，又长舒一口气，还是仰面躺在床上。
　　我问道：“楚文的事情，你都给办好了？”
　　他闭上眼睛，点点头。
　　“母亲夸你做的很好。”
　　他淡淡说道：“母亲夸儿子的话能信吗？”
　　我坐下来道：“怎么大孝子还说这样的话？我明天告诉母亲去。”
　　他不说话了，又眯着眼睛。
　　我半晌问道：“是谁谋害的他？”他却半晌不语。
　　我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这有什么难说的，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清仓县所属泗水州，知州宋大人前几天又下了大狱。”“知州大人竟然敢谋害朝廷命官，虽然是官大一级，但也忒胆子大些。”“哎，我爹爹当时说你们遇到危险了，是什么危险？”我自顾着说话，一回头，却见他眼睛闭着，只以为他又睡着了。谁知道他忽然说道：“你怎么如此关心？”口气冷淡，竟然比初次见我更甚。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连我都无法控制的，眼泪忽而就蓄满了眼眶。但又不想被他听出异样，只能狠狠的咽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失态，说道：“我前两天知道楚文是刘伯伯的学生，故此一问。”又加了一句道：“并不是因为你。”说罢就到里间去了。

　　过了好一会，我听到他从床上下来，站到我背后半晌，语气柔和下来道：“水好了没有？”
　　空气里忽然静下来了，他等不到我答话，又说：“夫人生气了？”
　　我默默地拿着剪刀一下一下剪着烛火。他含含糊糊说道：“刚刚是我语气不好。”
　　空气还是十分尴尬，这时候莹儿在外面轻扣了扣门：“夫人水好了。”他应了声，往外走了两步，又拿眼觑着我的脸道：“要不夫人先请？”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道：“我洗的慢，怕你等不及。”
　　我忍不住说道：“大人和我很是相熟吗？”
　　他说道：“夫人刚刚研究我的脸，研究出什么了？”
　　又说道：“为夫还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好处来，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我呸了一声：“你是变戏法的吗？变脸比你破案都快吧？”
　　他笑了笑，便出去了。

　　这厢我起身，又收拾着他今天脱下的外衣，叫红漪进来，给我打水洗了把脸，夏天终究热，感觉浑身湿腻腻的，我问道：“给我也烧些洗澡水罢？”
　　红漪道：“刚刚给少爷烧好，其他人都立马预备下的，我叫给小姐插个空。”
　　我说道：“平常院子里没有几个人，今天怎么忽的多了这么多？”
　　红漪面有难色，道：“小姐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穆捕头领了一个戏班子进来，说是少爷的吩咐，要把他们都安顿下来，人多喧杂，这会都在等着洗澡水用呢！”
　　我不禁奇了：“怎么的，请一个戏班子来就来，怎么还半夜三更的来？”
　　红漪道：“我是恰好看见的，只是穆捕头说了这事不要张扬，要不是小姐问起，我也不想提这个话头。”
　　我说道：“案子不是了结了吗，怎么还这么拖泥带水的？”
　　红漪说道：“正是呢，这些女孩子要这要那的，只是这么张扬，就算不说，人人也知道了。”
　　我说道：“大人的案子么，还轮不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多嘴，快点给我弄点水是正途。”
　　红漪道：“明明是小姐自己多嘴。”吐了吐舌头，下去了。

　　我左等右等，一会倦意上来了，便倚着床头微微闭了眼。感觉到门被推开，我勉强睁开眼，不是红漪，便又闭上了。隐隐觉得一支烛火慢慢拢过来，靠近我的脸，照的我难受。
　　又听见说话声：“大小姐，里面些儿。”
　　我便往里面挪了挪。
　　又听到：“困得这么样了，不脱了衣服好好睡？”
　　我只得睁开了眼：“别靠我这么近，免得你又发疯！”他就势跪在床榻边，给我做了一揖：“夫人海涵！”
　　我别过头说道：“好没意思的话！”他说道：“我自小就是这么个暴脾气，以后有得罪夫人的地方，请夫人看在我又呆又笨的份上，谅解我些。”
　　我说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给我添堵呢？我嫁了个呆瓜，那我岂不是笨蛋一个？”
　　他笑起来：“嗯，夫人说的很是，很是，只不过这婚姻之事由不得夫人做主，所以这笨蛋的想必另有其人，是不是？”
　　我当下拿了被子蒙上头背过身去，闷闷地问他：“究竟你对我爹爹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说呢？”
　　他说：“多说无益，岳丈大人只是官瘾重些。”
　　我说道：“人各有志，我是不会逼你的，只是爹爹一介白衣走到如今也不容易，你也体谅着他些。”
　　他说道：“夫人今天竟然如此明事理。以后夫人只好好努力，看能不能多撮合几桩姻缘，我也能沾沾夫人的光了！”
　　我说道：“就算是撮合成了，也是我们这样的怨侣，有什么意思的？”
　　本来是玩笑话，说到结尾，我不自觉带上哭音，忙告诫自己要屏气凝神，万万不可在他面前丢脸。
　　他当下便一滞，我也感觉我说的也太刻薄了，便说道：“我信口胡说，你要是介意，那就不是男子本色了！”
　　他说道：“左右是夫人有理，还是早些睡罢。”说着拉过了被子，就要睡觉，我说道：“我又浑忘了，你的这床被子有点厚，唤莹儿进来给你拿床薄的吧。”
　　他说：“难得夫人如此体贴，多谢多谢。”
　　我跟他说：“你对我怎么这么客气？”
　　他坐起来：“夫妻间举案齐眉，不好吗？”
　　我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小时候看的书和戏本子可不是这样说的。举案齐眉，不是夫妻长期相处之道，你对我这样客气，想必以后也是不会托付真心的罢。”说着，便闷闷的朝里面睡了。
　　他说道：“真是说生气就生气，你还要给我换被子呢？”
　　我闷声说道：“你自己不会喊的。”
　　他说道：“那莹儿现在只听你的话，我可使唤不动，或者就算拿进来，也必然是不好的。”
　　我说道：“管你呢？”
　　他伸手拉了拉我的被子：“那咱们盖你这一床吧”
　　说着便要拉过去，我蓦地转过身，怒目圆睁：“请大人放尊重些，我和你并不相熟！”
　　他说道：“夫人刚刚才说我对你太客气，如今我想稍显亲昵，却也讨骂，这可叫我为难了。”
　　我不由噗嗤笑出来：“是谁说你笨嘴拙舌的，真是误人子弟！”又说道：“现在天气热，我不盖也可以的，罢了，你盖。”
　　他笑说道：“夫人不盖我也不盖，方显男儿本色。”
　　我说道：“你起开些，大热天腻腻的。”
　　这时候红漪在门外喊道：“小姐，洗澡水好了，小姐还用吗？”
　　我说道：“这么长时候才来，都睡一觉了！”喊道：“你自己用吧，我睡了！”红漪在门外说了声是，便走开了。
　　李辞说道：“夫人对红漪也好，对我也好。”我说道：“你胡说什么呢！”
　　他说：“夫人差遣红漪，一会子问我饿不饿，一会子张罗着要给我添些热水，我洗了一个澡，夫人的关怀问候到了两三回。”
　　我脱口而出：“胡说八道，我和你不熟，为何要关心你，你怎么还有如此不害臊的毛病？”
　　他说：“夫人真的没有？”
　　我嗯了一声，已经是迷迷糊糊的了。
　　他说道：“那可真是奇怪了。”
　　我脑子蓦的清醒起来，便说道：“怎么，咱们俩这样还不够，你还要挑拨我们主仆的关系？烦请大人把灯吹了吧，省点心思吧。”
　　他便起身吹熄灯，又把帘子拉上，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刚刚我口气强硬，但忽然我的心又不禁噗通跳起来，生怕他忽然会有什么举动，却又在内心期望着他有什么举动。静静听着动静，他的呼吸慢慢变的绵长，想是慢慢睡的熟了，我便也闭上眼睛。但忽然听得一声声响：“夫人睡熟了？”吓得我的心脏猛然一震。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这就吓的这么样了？”
　　我小声说道：“算我求你了，快睡吧。”
　　他没有说话，这次是声音真的渐渐沉了。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鸟虫都入梦了吧？我借着月色呆呆看着床帏的花纹，身畔是我聚少离多的夫君，我的心里又有点幸福，却也忧伤。这些天下来，李辞竟是个如此随和的人。只是他心里终究是有我没有呢？我问自己的内心，问不出个答案，更不敢问他，我和如月哪个好些呢？他风尘仆仆回来，我陪他讲些话，可是在外面的日子呢？如月是不是也是这样陪他的？就这样胡思乱想，终于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