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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栀子 ...

  •   两人最终也没就这件不怎么看得出原本面貌的礼物作出取舍,许丘看他那么宝贝这个亲手做出来的二哈,突然感觉物似主人形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比起在他人面前呈现出的捷克狼犬形象,尹寒舟在沈韫戒面前表现得的确像只二哈,而且是罕见的、训练有素的二哈。
      能正经坐下来讨论正经事已经是半小时后了,许丘被他的灵魂拷问拷问走了灵魂,毫无生气地窝在沙发的角落里,猴急猴急地把手里的文件扔到茶几上,生怕动作慢了让尹寒舟有见缝插针的可乘之机:“你看看,这是德国的一个手表品牌,比较小众,只是当地的一个品牌,但以高档定制闻名,质量和工艺都算得上顶尖。”他稍稍坐直了身子,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样品往尹寒舟面前推:“这是他们的女款表,表盘比较小,重量较轻;男表的表盘会大一圈,材质为18k白金,比较适合商务场合。”
      尹寒舟把表盘握在手里,盯着盘中简洁的银色,过了好半天才问:“定价?”
      “这只吗?”许丘在一堆纸张中翻找了一下,确认后才说:“两万五欧,折合人民币二十万左右。”
      尹寒舟沉默了一会,就在许丘以为他打着什么坏主意的时候听到他开口问:“我为什么还能接到这种广告?”
      许丘:“什么意思?”
      这次的沉默时间更长了一些,解释姗姗来迟:“我正在走下坡路,为什么还能接到这么优质的资源?晴姐给的吗?”
      许丘拧眉表示不解:“不是,是那边的人直接找到的我......”话音刚落就马上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韫戒帮我争取到的。”尹寒舟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在看到表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许丘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在他看来这无可厚非,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人人都懂,在成人世界中裙带关系这玩意更是不可避免。但尹寒舟的性格他同样明白,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在泥坑里梗着脖子长到现在,就没怎么承过别人的情;更何况就算尹寒舟不说,许丘也从来都知道他希望强大到能把沈韫戒完全护住,而不是像现在家道中落般地需要对方回过头来拉他一把,这就好比之前的豪言壮志许出去的全是空头支票,两人之间差距一旦拉大,不可避免地会引起他的恐慌。
      “我是不是,”尹寒舟的手肘抵在膝头,手指有些无措地绞紧:“我是不是挺累赘的?”
      许丘完全理解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语言却贫瘠得挤不出一星半点去安慰面前的人。
      尹寒舟没得到答案,有些懊恼地敛着眉:“我是不是还不够努力?”
      许丘不知道应不应该打断他,还是让他发泄个够比较好。
      “我......”尹寒舟盯着纸上的一点,未摘下的帽子把他的眉眼藏在了黑暗中,让人看不太分明:“......我英语学了半年多了,虽然还是不能太流利地沟通,但至少不会有太大的障碍;”他把脸冲向许丘,一条条罗列着,像无意识的行为:“我去上设计课了,因为我说过就算我不在这一行混了也还是能养他,”顿了一下,他似乎想不到下一条了,便有些着急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方才小心收好的二哈泥塑捧出来,递到许丘面前让他瞅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里:“这只哈士奇虽然搞砸了,但做出来的猫咪一定会很好看的,我保证。”
      许丘看着视线没有焦点的尹寒舟,觉得有些大事不妙。
      “你冷静一点,”他抬手一把摘掉了尹寒舟的帽子,让他暴露在灯光下,另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语气同时下压:“别乱想。”
      尹寒舟抬头,眼里满是茫然。
      “沈少爷当时和你在一起本来图的就不是名利富贵,你一个人搁着臆想着最坏的情况,你猜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尹寒舟用掌心抵住了额头,声音有些哑:“他说过和我并肩的,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许丘退开了一点,把尹寒舟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可你现在这样子只会让他等更久。”
      尹寒舟一愣。
      “我不太明白,”许丘掰着食指摆在他面前:“沈少爷只是帮你牵了线而已,又不是什么都给你拾掇得当了,你为什么会从这区区小事里得出自己拖累了他的结论。”
      尹寒舟没接话,不知道是在思量这句话还是仍然沉浸在方才的颓丧中。
      “我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你的自尊心或好胜心在作祟,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许丘掰扯出第二根手指:“登天的台阶有那么多层,你不可能层层都靠自己堆叠上去,有时候该接受的帮助承下来并不会让你变得不体面,”他指指尹寒舟,再指指门口:“你换位想想,要你俩位置调换一下,你想帮沈少一个小忙,结果人家根本不顺你的意不承你的情,还成天跟个疑心鬼似的老觉得他拖累了你,你开心吗?”
      尹寒舟听进去了,摇摇头。
      “我再退一万步讲,”许丘伸出第三根手指,明晃晃地在尹寒舟眼前荡:“不想让他觉得你是拖累,就更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犯倔。把他给你争取的资源接下来,拍好它,增加你作为一个演员的知名度,借这个机会开拓你的国外市场,这才是正常人最应该有的思路。你条条目目都和沈少爷分得那么清干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听过没有?还是你俩随时准备分手啊?”
      “没有,”尹寒舟这下反应极快,马上否认了许·谣言制造者·丘的说法:“你别乱说。”
      “所以就别搁这磨磨唧唧的了,你这状态放出去给你的粉丝看,指不定一堆脱粉的,”许丘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把你刚刚说的话再给沈少重复一遍,看看他什么反应。把人气哭了千万别来找我,看我会不会用狼牙棒把你打回去。”
      尹寒舟不用想都知道沈韫戒会是什么反应。他只是有些着急,怕沈韫戒等得不耐烦,会不会就干脆不等他了。
      许丘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怎么?怕沈少爷等太久了不爱你了是吧?”
      尹寒舟抿抿唇。
      “你有没有良心?”许丘一点没客气,拳头直接就招呼到了尹寒舟肩膀上,脸上的表情也冷下来:“旁人都能看出来沈少的一颗心就搁你这颤颤巍巍摆着的,磕了碰了受委屈了哪次没帮你讨回来?结果回过头来正主还傻逼兮兮地认为对方的爱可以廉价到一触即收,”他睨了尹寒舟一眼,连眼神都失了温:“你到底是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他?”
      没理会尹寒舟,许丘自顾自地站起身,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扔下一句“你自己考虑清楚”就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的当口添了一句:“很多时候你的一些想法,就算沈少不说,他也会感到难过。所以不要自轻自贱,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咔哒”一声后陷入全然的寂静,尹寒舟僵着身子没动。不知过了多久,门把一拧,暗淡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边界消融在更明亮的室内灯光中。
      四月份了,G市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沈韫戒进门后拿着脱下的外套挂到衣帽架上,边走边笑:“坐那干嘛呢?怪傻的。”
      尹寒舟抬头,眼眶有点红,这可把沈韫戒下了一大跳,衣服都没挂好就匆匆忙忙走到沙发边坐下:“怎么了?”
      尹寒舟没等人坐稳就一把揽进怀中,声音闷在了衣服布料里:“对不起。”
      沈韫戒余光瞟到茶几上的文件,很快就猜到了这句“对不起”意欲为何:“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现在形势不好,低谷期不可避免,不用因为这个道歉。”
      尹寒舟在他肩上转了转脑袋,蓬起来的头发蹭在颈侧有些痒。他过了好半天才像提了一口气一般稍微坐直,只是双手仍然扯着沈韫戒的衣角,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低声说:“我道歉不是因为那个。”
      沈韫戒轻声诱哄:“那是为什么?”
      尹寒舟看他一眼,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后咬着嘴唇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像下了多大决定一般开始陈述:“我的童年在我四岁那年就结束了。”
      “起因只是一时的放纵。我们从小房子里搬到更小的房子里,屋顶会漏水,墙角有纵横的蛛网,”他笑了笑:“小孩子嘛,总要花些时间去接受这些在他们看来没有逻辑可言的转变。”
      沈韫戒把尹寒舟的手指从衣角上拽下来,攥进自己手心。
      “印象中那段转变的时间很长,其实后来再看,应该是不算长的,”尹寒舟的尾指在沈韫戒手心里划拉了两下:“孩子的适应能力总是强的,我用了两周的时间学会停止哭泣,学会喂饱自己。”
      “隔壁家的阿叔是个很好的人,多亏了他,我才没沦落到和老鼠抢吃的。”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多苦,只是平调刻板地把话说出来:“开始那几天,我还幻想,或许我把屋子收拾得干净一点,床上的被褥铺展得整齐一些,我们是不是就有机会回到原来那个屋顶不漏水的小房子里?”
      “后来我发现,就算我把长着霉的地砖刷得不留半点灰尘,我妈仍是每天躺在床上往自己嘴里塞那些我看不懂用法的白色药片,我爸也仍然找不到踪影。但我更宁愿他不在家,因为我每次见到他,他手里总是攥着绿色玻璃瓶,身上有令人作呕的烟酒味。”
      “四岁五岁一直被人欺负,六岁学会打架,学会打不过就跑,学会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墙角缝隙中的狗洞。”尹寒舟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痛感。沈韫戒把他攥得很紧,痛感很真实,却给了他脚踏实地的感觉:“六岁的孩子怎么打得过十一二岁的大孩子,能拼的也不过这一条命而已。”
      “我就这么苟且地在坑洼角落里靠着狠劲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年头,我妈日渐消瘦,最后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进的气少呼出去的气更少;我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是常事,听别人说总在深更半夜的街头巷尾碰到他呼噜震天响地躺在地上,手边还放着个撒了的啤酒瓶子,我一开始还有力气把他扛到家门口,后来渐渐地也不再关心。”
      “小时候打架靠拳脚,长大了就要靠兵器。”尹寒舟看着沈韫戒白下去的了脸色,有些慌张地找补:“当然更多时候也就是些小打小闹,不打紧。”
      他略过了中间的一些环节,挑了两人都比较熟悉的桥段:“就你见到我的那一天,我和人打了一架,动了刀子,才那么狼狈。”
      他略过了被亲生父亲一个啤酒瓶砸头上的片段,只轻描淡写地解释了身上的狼藉:“血流得多了点才在医院昏过去了,所以没能在当时就抓住你。”
      “我找你找了挺久的,我想着既然你能顺路路过那个巷口救了我,那应该也是附近的人,”尹寒舟把沈韫戒垂下的头捧起来,拇指指腹碰上他的眼尾,抿开了一指湿热:“可我攒了那么多年的运气大概在遇到你的那一刻就已经用光了,我找遍了我认识的人,愣是没能把你找出来。”
      这也不奇怪,当时两人的地位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去的场所和等级待遇也注定了两个人的圈子没有丝毫的关联,六人定律在他们身上未能应验。
      “所以我后来想,也许我站的够高,你就能看见我。”
      “把之前的帐清算干净断断续续花了我四年的时间,”尹寒舟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总得一身清白地来见你。”
      “后来足够幸运跟了丘哥,也慢慢敛了性子,认识的人多了,就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能在觥筹交错繁花盛开的背景下突然相见。”
      “可你有印象的也只是我的背影,”沈韫戒开口,嗓音里有未褪的嘶哑:“你没想过认错的可能吗?”
      “不可能。”尹寒舟在这一点上格外自信,渐渐笑开:“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
      沈韫戒眼眶整个红了,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说那么多不过是想告诉你,”尹寒舟直直地望进沈韫戒眼睛里,两人头顶上的光氤氲出模糊的影,视线的落点却足够清晰:“我性格里有很多不好的面,我会焦虑自己跟不上你的步伐,会害怕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在欣喜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你的同时,也担心你会不会找到更合你心意的人;所以我多疑、暴戾,习惯于做最坏的打算。”
      沈韫戒温温柔柔地反问:“你不觉得这些应该是我才会担心的问题吗?”
      “嗯?”尹寒舟接下去的话被他的反问堵了个彻底:“为什么?”
      “我在这段感情中能倚仗的也仅仅是我们相遇得足够早,而你把我记在了心里。”沈韫戒眼尾的水光潋滟出层叠的波纹:“我也会担心在越来越多人喜欢你的同时,你会不会坚持在意我。”
      “尹寒舟,”他叫他的名字,像拿着刻刀在心尖上一笔一划地描摹:“八年的时间很长。我在这段时间里面目全非,所以我会担心我还是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会恐惧徒留你一人等待而可能滋生出的怨愤,更会忧虑你的感情因为等待时间过长,厌烦了腻味了,有一天想放手了。到了这一天,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你看,你有的担忧我都有,”泛红的眼眶积不住沉重的眼泪,任由它滚落至颊边,欲坠不坠地贴在颌下。沈韫戒笑得好看,眼尾上翘,弯曲的睫毛上承载了旖旎春色:“这是不是证明,我爱你不比你爱我来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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