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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有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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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丘不知道沈韫戒和尹寒舟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尹寒舟最近很不正常。
至于具体怎么形容?
许丘冥思苦想了好久,觉得唯一可以用来解释他的反常的原因是沈韫戒怀了。
比如现在——
“左边眼妆好像淡了点,”尹寒舟把自己的脸怼到镜子面前,伸手点了点左边眼尾:“我感觉还能上深一点,你觉得呢?”
化妆师用刷子把尹寒舟的脸扳过来一些,端详了半晌后皱着眉和他商量:“我帮你添点玫红勾一下眼型。”
“好。”尹寒舟老神在在地坐回椅子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化妆师往他脸上抹粉。
许丘和工作人员沟通好拍摄流程回来后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惊掉自己的下巴。
尹寒舟往常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妆发发表意见,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睛靠坐在椅背上,完事后面无表情地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管别人把他化成了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淡淡定定地给化妆师道个谢后该干嘛干嘛,跟打怪通关完成任务一个性质。所以他经常被化妆师评为最容易伺候的主,尽管对着那一张冷脸下手时的心理压力着实不小。
谁曾想今儿个这位祖宗开始在意起外表来了。
“你看看,”化妆师简单利落的一扫,让尹寒舟看效果:“怎么样?”
尹寒舟挑了挑眉,又勾了勾唇,最后真心诚意地冲化妆师笑了笑:“挺好的,谢谢您。”
这一笑没把直面冲击的化妆师咋地,倒把周围少数几个来来回回布置场景的工作人员迷了个七荤八素,稍微年轻点的、不太按耐得住的小姑娘捂着嘴开始掏手机,被年长点的前辈笑着止了动作。
“心情很好?”许丘把人领到摄影间,趁着场景还没布置完的空当问:“和沈少聊清楚了?”
“嗯,”或许是想到沈韫戒,尹寒舟的语气放轻松了些,简简单单地应了许丘的话后就没打算再开口。
许丘:?
许丘:“你不准备展开陈述一下吗?”
尹寒舟瞥他一眼,丢了俩字:“家事。”
家事,旁人请勿搅和。
许丘:?
“尹......寒舟?”摄影师是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人,中文满打满算也就只会这仨字,磕磕巴巴念完后满场子找人,嘴里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足够凌厉,头发也被编成有性格的脏辫款式,看着不像一名摄影师,倒像是黑拳馆里砸场子的角色。
尹寒舟两步上前,伸出手想和他握上一握,没想到对方考究地看了看他,抬起的手却没握上去,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布景,白白让尹寒舟伸出的手落在了半空中。一时间全场安静,摄影师旁边的翻译看上去正在挖空了心思找补,远一些的地方围着的一群小姑娘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片沉默,簇拥着踌躇着往前蹭了两步想看明白个所以然。
出乎意料的是,尹寒舟似乎丝毫没觉得难堪,伸出的右手拐了个角度,轻巧地碰了碰左边肩膀,冲冷着一张脸的摄影师点了点头:“辛苦您了。”
说完也不看旁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走到摄影师先前手指的地方,接过身旁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表扣在了手腕上。
这边尹寒舟没觉得有啥问题,那边许丘握紧了拳头,有点想给摄影师一拳然后把自家小祖宗装包带走的冲动。
这场景像往前倒退了四年,回到了刚出道时撞破了脑袋要资源要流量的时候。
那时候的尹寒舟才刚开始窜高,掩盖了一些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稍微有了点少年的样子,结果上团综上节目的时候由于表现不突出,完全没有集体融入感,被剪进成品里的顶多就俩眼神镜头,公司估摸着这也不是个好栽培的,就有那么点放养的意思。再后来被许丘看上了,这孩子的资源和人脉才慢慢多了起来,不过就算冠上了许丘的名头,很多人也是呈观望态度,好不容易拿了个采访的资源,被素质不过关的记者把话筒怼脸上问,那架势和审犯人差不多,更有甚者想给这位窜劲十足的后辈来点下马威,摆脸色放飞机使绊子的伎俩都被用烂了,最后发现这家伙好像没啥脾气,正准备蹬鼻子上脸呢,尹寒舟就被许丘强行闭了关磨了一年的演技,再出来时走了狗屎运接了《戒》,之后就平步青云突飞猛进了。
许丘叹了口气,那一年闭关的好资源还是他和晴姐讨价还价要来的,就为了这还压上了自己郊区的一套房子和十年的合同契约。当时拍拍胸脯和晴姐下包票这家伙是个好苗子,谁曾想这条路这么崎岖坎坷,二十岁才稍微熬出头,二十二岁被网上的腥风血雨喷得一钱不值,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就被某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压着打,实在是太憋屈了。
许丘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莫生气”三字经,一边给自己顺了口气,琢磨着应不应该给沈少通个信,想了半天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尹寒舟大概不太愿意拿这些小事去烦沈韫戒的。
算了。许丘忍下这口气,乖乖地站在旁边不影响拍摄。
好在摄影师只在一开始给了尹寒舟个下马威,进入拍摄状态后俩人还挺合拍,快门声响个不停,摄影师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粗言粗语变成了和风细雨。
“手抬起来遮住自己的半边脸,”翻译把摄影师的要求重复了一遍,尹寒舟把带着表的右手抬起来覆在脸上。
摄影师又吩咐了一句,这下翻译有点迟疑:“那啥......尹先生,他让您笑。”
这名翻译可能在来之前补过课,知道尹寒舟在杂志拍摄镜头面前鲜少露出和善的表情,自己说完之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底气不足地添上一句,详细形容了一下摄影师想要的效果:“就是勾一边唇的笑,比较凌厉带杀气的那种。”
尹寒舟听了这个要求下意识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怎么调动自己的面部表情。
拍摄似乎就因为这么个表情陷入停滞,挑剔的摄影师拍了好几组都不太满意,不是嫌表情太僵硬就是嫌眼睛无神,而德国人的严谨和坚持让他选择在这个表情上死磕,一时间摄影室里连杂声都没有了,只剩下频率不一的快门声。
许丘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又提溜了起来。
因此他错过了一道细微的开门声。
随后传来小姑娘的吸气和推搡打闹声,腮帮子都崩疼了的许丘刚准备喝止一下后边的骚动,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先看到一双笔直的腿从自己眼前经过,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丘哥。”
许丘:?
没等许丘反应过来这位早晨七点钟就跑去开会了的大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远处就腾腾腾地响起了欢脱的脚步声。
“沈!”刚才还黑着脸看起来像□□老大的家伙乐颠颠地跑到沈韫戒面前,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堪堪停在一米开外,还是沈韫戒先把手伸出去,笑着叫了一下他的名字:“蒂姆。”
蒂姆兴奋劲没过,双手握过沈韫戒的手后挠挠头,用母语问:“你怎么来了?是想念你的老朋友了吗?”
“不,”沈韫戒睨他一眼,用德语答:“来探个亲。”
这两句话的功夫,尹寒舟终于走了过来,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转头问沈韫戒:“你怎么来了?”
“会刚好开完了,”沈韫戒由他拉着:“来探个班。”
说完他极有兴趣地盯着尹寒舟的眼影,端详了半晌后说:“这颜色挺艳,适合你。”
尹寒舟的虹膜是比较深的颜色,闪光灯怼脸上拍都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因此平时看镜头时就给人一种黑沉沉的压迫感,没想到加了有些女气的的粉红和玫红后反倒有种瑰丽的反差感。
“拍完了吗?”沈韫戒看了眼时间,旁边许丘接过话头:“磨一个表情磨了二十分钟了。”
“什么表情?”沈韫戒又问,忽略了旁边想挤进对话圈的蒂姆,看着尹寒舟:“逼你冲镜头笑了吗?”
许丘:?
许丘:这怎的一猜一个准?
许丘:我咋还品出了父子情的滋味?
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多余的蒂姆不知道是不是猜出了两人的中心议题,叽里呱啦地冲着沈韫戒一通讲,战战兢兢的翻译搁后头站着好半天都没考虑好需不需要把这一通长篇大论翻译一下。
蒂姆讲完,沈韫戒点头,转过身和尹寒舟面对面:“你找找高裘的状态。”
尹寒舟一愣,旁边许丘的表情也是懵逼之后的呆若木鸡。
沈韫戒没理会周围的一圈人,只看着尹寒舟:“高裘知道了副人格和言弗谖的关系之后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第一反应是惊奇和烦躁,”尹寒舟顿了一下,开始回忆半年前拍摄时代入的状态:“随后是讥诮和不屑,不相信自己会被耽于凡俗的情爱。”
“对,”沈韫戒拍了两下掌,把人推到白布前,指了指摄像机:“我就在那站着,你自己找状态。”
蒂姆牛听弹琴听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啥滋味来,只能一脸懵地走到相机前,重新调整了一下灯光后开始拍摄。
于是蒂姆惊讶地发现,那几句短促的、简单的、他听不懂的嘱咐居然起了很大作用。
尹寒舟站在白色背景板前,骨节分明的右手将将把他右半张脸挡了个全。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已经向上挑起。和半小时前毫无灵魂的肌肉运动不同,这次的笑带着情绪,更像是给了他一个背景故事让他去演绎一个角色,在快门按下的瞬间闭眼的人突然睁开眼。
“擦......”有旁观群众发出了没文化的赞叹。
“很好!”蒂姆没忍住用德语骂了一句脏话,又叽叽咕咕地自说自话了好久,深棕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一副在古玩市场上淘到宝的表情。
拍摄结束后,尹寒舟被许丘拖去化妆间换衣服卸妆,沈韫戒站在高层的窗边朝外看。
“沈,”蒂姆收拾好了自己的宝贝相机,跨在腰边慢悠悠地晃过来,脸上带着餍足的表情。两小时的拍摄几乎耗光了他的体力和精力,但对于摄影师来说,能找到感觉并拍到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比让他吃上十天八天的水席更能让人心情愉悦:“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沈韫戒看他一眼:“一年多前才刚见过。”
“一年多!”蒂姆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拎了一根出来点了夹在指尖:“我才认识你多少年!”
这俩人的相遇也是很有意思。沈韫戒当年自己创业,去德国跑业务的时候遇见的蒂姆,这是真正物理意义的遇见,就只是脸对脸打了个照面,没有任何可追溯的前因。结果擦肩而过的时候沈韫戒愣是被这一位蓄着大胡子的路人拉住了胳膊,紧接着被死缠烂打地留了联系方式。他当时着急着去面见一位合伙人,着实没什么精力和时间摆脱这一块黏得紧紧的牛皮糖,就只能把电话留给了他。谁曾想这家伙紧追不舍,当天晚上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约沈韫戒出去拍照。
沈韫戒当时都懵了:我一个大男人,夜黑风高的拍什么照,神经病啊?
蒂姆自报家门,有信心得很:我虽然现在是摄影小白,但我的基本功很扎实哒。这黑漆漆的天你看它多么有气氛,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拍得好。
之后还说了一大堆自己很喜欢东方面孔啦,沈韫戒的长相如何称他心得他意啦,还顺带着把拍摄地点都定好了,挖空了心思想把人约出来。
沈韫戒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今儿个见了好多人,累坏了,要休息,便委婉地拒绝了蒂姆。
但德国人是出了名的轴,怎么可能因为这区区一字两句的拒绝就趴原地不动了。蒂姆之后的每一天都要打电话发短信进来约沈韫戒出去拍照,约到第五天,沈韫戒终于不胜其烦,决定出去会会这方神圣。
本来在他的计划中,是打算开门见山说清楚两人只是互留了电话的陌生人关系,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把手机里存的联系方式删一删,没想到蒂姆压根没按常理出牌,见着他的第一反应是奔过来兴冲冲地把人拖到了一个艺术馆前,根本没给他表达自己的机会,拿起相机对着人一通拍,一会埋怨“你能不能有点表情”一会又说“别老那种笑,看起来生硬的很”,反而把沈韫戒憋了好久的话梗了个措手不及。
结果后来该澄清的没澄清,俩人反倒成了能说得上两句话的朋友。
再后来蒂姆在德国的摄影事业如火如荼,和小公司大公司都有合作,间接也帮沈韫戒牵了不少线,省了他不少麻烦。
“探亲?亏你说得出来,”蒂姆夹着烟吸了一口,帮着沈韫戒把自己这半边窗推开,有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当年谁和我说不喜欢男人,让我别对他动心思的?”
“我对你没意思,自然不希望你的心思落空,”沈韫戒无奈地耸耸肩:“后来谁带着男朋友硬要约我出来吃饭来着?我和你计较了吗?”
蒂姆把嘴里含着的烟一股脑地往窗外喷:“这不是要检验你对我有没有意思吗,要是你醋了我铁定把他弃了来追你。”
沈韫戒摇摇头,他始终无法习惯蒂姆对感情的处理方法。在蒂姆身上,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男友似乎也只是一个装饰物,看烦了看厌了随时更新替换。而沈韫戒自己,他对感情始终是戒备状态,秉持着不碰不摸不看不想四大原则,直到遇上尹寒舟这个比蒂姆更轴的家伙,南墙撞上了也要和它比上一比到底是自己的脑袋硬还是水泥砌的砖头硬,直到把人家墙撞出一个坑来,把当事人的心都撞疼了,才终于如愿以偿地把这只难驯服的野猫养成了家猫。
“你刚刚欺负他了?”沈韫戒的话是问句,语气却是陈述句。
蒂姆手一顿,明白前面的叙旧都是为了这一句话铺垫,顿时烟也不抽了,好整以暇地倚着窗框:“他给你告状了?”
“他不会拿这些小事来烦我,是我听别人说的,”沈韫戒闻着飘散的烟味蹙了蹙眉:“他和你无冤无仇,你也不是随便落人面子的人,给我一个理由。”
蒂姆在金属窗栏上敲了敲烟,任那一串烟灰往下坠落:“我追了那么久没追上的人被一个不知来路的家伙截胡了,我总有资格闹一下脾气吧?”
“好好说话,”沈韫戒把西装外套挂手臂上,解开了衬衫最顶上的一颗扣子,神色认真:“再有一句出格的就到这吧。”
蒂姆撇了撇嘴。沈韫戒这人向来最擅长把别人对他的绮念扼杀在摇篮里,别说有什么歪念头了,一句“就到这吧”就能给蒂姆这张欠了门把的嘴上一把锁,让他乖乖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
蒂姆无声地叹了口气,转手把快要燃尽的烟掐了扔进旁边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抱着胳膊看向沈韫戒:“你就当我帮你验下人总行了吧。混娱乐圈的大明星我见得多了,始乱终弃见异思迁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一抓一大把,你头一次接触感情,我这个朋友关心关心鉴定鉴定总不算过分吧?”
“不用,”沈韫戒面对德国的直球型选手时从来都是直接且干脆的:“好的坏的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愿意让他在别人那里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