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92、惊雷

　　窗缝处漏进来的风把纤薄的帘幔掀起一线，隐约露出昏暗的房间环境，只有门口的长走廊上亮着的一盏暧昧明灯溜进细细的门缝里，将床上交叠的身形影影绰绰地侧映在雪白的墙上。
　　沈韫戒双手被压进软和的棉絮里，半闭着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尹寒舟细细密密地吻着他的喉结，动作不停，嘴巴得空时不住地俯在恋人耳边重复：“Je t’aime.”
　　沈韫戒被他索要回应的动作逼得身体微弓，涌到嘴边的“Moi aussi”只堪堪发出了“Moi”的音，便被一阵从脊椎处直击脑门的电流刺激得直接消了音。
　　指尖微潮的汗水将紧扣的两只手染得滑腻，乍现的白光随着潮涌而变得愈发刺眼，冲刷掉脑袋里仅存的一线清醒，随后沉溺在渐渐平息下来的、如细浪轻抚散沙般的余波里。
　　“我的礼物呢？”尹寒舟低喘着平复着呼吸，把人搂进怀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威胁：“没有给我准备的话可是有惩罚的。”
　　沈韫戒低头瞥了眼两人身上狼狈的青紫，白他一眼：“礼物已经被你拆封折腾成这样了，你还想要什么礼物？”
　　尹寒舟呼吸蓦地一重，沈韫戒暗叫不好，下一瞬间就被顶得一个哆嗦，立马服软地推拒：“有有有，不来了不来了，拆其他礼物去......”
　　尹寒舟就着动作的惯性又往上冲撞了两下，低低的笑声就着热气被吹进沈韫戒的耳蜗。沈韫戒耳尖被撩得发红，可耻地又有了感觉。被汗浸湿的黑发闲散地贴在他的额头上，他费力抬起手想拨开碍眼的头发，孰料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尹寒舟撑着床沿抱了起来。
　　身体倏然腾空，两人相接的地方仍然紧密相连。一人一挂件移动的过程中不小心碰上某个点，沈韫戒敏感地一抖，尹寒舟脸色一变，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水声掩盖下，浴室中响起暧昧的喘息。

　　还好第二天的见面会被安排在了下午，否则这两人极有可能迟到。
　　“遮不住，”沈韫戒对着镜子扣紧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看了眼颈侧漏出来的一小抹紫红，把脑袋探出浴室门去找罪魁祸首：“你下次别亲在这里，太明显了。”
　　尹寒舟正在对着落地镜打领结，闻言轻声咕哝一句：“盖个章。”
　　沈韫戒哪会不知道尹寒舟的这些小心思，他转过头，再次确认了一下吻痕的位置，偏心地认为没人能看得见，也就由他去了。
　　法国的街头总是淅淅沥沥地飘着雨，给浪漫之都渡上一层朦胧的美感。沈韫戒和尹寒舟在中午十二点刚过达到会场，被许丘拉着去了化妆室。
　　单任大概是很早就来了，这时已经化好了妆，正窝在角落处的沙发里，呆呆地盯着前面的茶几，直到沈韫戒和尹寒舟进来了才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沈韫戒走过去，看了眼他白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单任摇摇头，勉强冲他笑了笑：“没事，沈少你去化妆吧。”
　　沈韫戒不动声色地环绕了一周，没见着另一个人，只能伸手在单任肩上拍了拍，也不多说什么：“那我先去，你再坐会，好好休息一下。”
　　单任点头，继续搁角落里窝着，仍是呆呆地等着面前的茶几，目光没有聚焦。
　　尹寒舟已经坐在了化妆镜前，任由小姑娘往他脸上打粉。他的视线对上沈韫戒的眼神，沈韫戒微微摇头，尹寒舟便也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夹在指尖的手机。
　　直到一点半，赵子岘和陈秋丰才姗姗来迟。
　　“好了，”陈秋丰并没有给他们过多的寒暄时间，在入场前直击重点：“今天和昨天的情况不同。今天这是见面会，粉丝的数量占比会大大增加，秩序也更难维持。”他偏头看了眼人头攒动的人群，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人，反而是经验老道地传授着温馨提示：“粉丝的不合理要求和出格的问题可以拒绝，稍后进场时可能会引发骚乱，一定要注意安全。现场安排了安保，退场和入场程序基本一致，相比之下会多一个签名合影的环节，当然，看个人意愿。”他看了眼单任，有点忧心：“我知道我们的行程比较紧凑，倒时差很辛苦，子岘还有明天的航班要赶着回去开机，所以大家晚上一定要休息好。”
　　话音刚落，主持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仍旧是英语开场：“Ladies and gentlemen......”
　　陈秋丰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偏移的领结，接过后勤人员递过来的话筒，信步从透着光的入口走了进去。
　　几乎是一瞬间，人潮就翻涌了起来。
　　会场里大多是亚洲面孔，欧洲人惯常不喜欢太拥挤吵闹的环境，因此出现在现场的欧洲人基本上都是记者，少部分远远地缀在后方，略显震惊地看着往前挤的人群。
　　有一些小姑娘举着应援的横幅，还有小姑娘激动地大声叫道：“寒寒生日快乐！”
　　人影一个接一个地从入口处走入。
　　陈秋丰处理公事时基本上是一张面瘫脸，况且他着实不太喜欢连绵不断的闪光灯，因此从入口走到舞台的这一段路，他几乎全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顶多走十步侧个头，体恤拿着血汗钱的摄影师，赏他们一张半张正面照。
　　紧随其后的是尹寒舟。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无奈这张脸过于精致，面无表情时反而更显冰冷禁欲，分分钟激起小姑娘“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杀马特幻想。
　　跟在尹寒舟后面的却不是大家期望的沈韫戒，而是单任。这十九岁的小男孩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脸色有点白，笑容也有点牵强。但圆圆的眼睛和还未完全张开的骨骼却生生地诱出了各位姑娘的母性，场内一瞬间充斥着“太可爱了吧！”和英文版的“he is sooooo cute!”的感叹。
　　单任笑得有些累，刚准备低头往前走，突然听到一句很大声的“Shan, can I pursue you”
　　单任：“？”声音有些耳熟。
　　他往声源处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昨天那位眉眼热切的外国记者。
　　记者周围传来善意的哄笑声。
　　单任没有被人追求过，不太懂得怎么在大庭广众下处理这种突发状况。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求而不得的滋味，于是下意识不想将“被拒绝”这种可能加诸在别人身上。
　　犹豫了片刻，他抬起脸，刚准备冲那位牢牢盯着他的帅哥掷出一抹歉意的笑，背后突然有一股力轻轻推搡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也打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流。
　　被迫断开视线联系的记者很不爽，皱着眉去找罪魁祸首，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沉沉的眼睛。
　　赵子岘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手掌还停滞在单任后背上。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那位记者身上，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薄薄地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后背传来的温度让单任感到些许不适，他低着头往前疾走两步，亦步亦趋地缀在尹寒舟身后，和赵子岘拉开了长长的一段距离。
　　赵子岘对无辜的记者进行了持续数秒的、单方面的眼神压迫，好半天后才收回视线往前走，但始终和单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没有刻意追上去，也没有避嫌地拉开更远的距离，只是沉着脸往前走，脚步频率和前一位极其相似。
　　很少人关注到了这个小插曲，因为观众的热情很快就被最后一名入场者点燃。
　　和前面四位同伴不同，沈韫戒脸上的笑显得更真诚，也更有亲和力。他的长发做了个微卷的发型，大部分被撩到了耳后，少数不听话的几撮软软地贴在颊边，有些乖巧，有些可爱。
　　不过这都是后排的观众看到的表象，因为前排的观众表示，当旁人对上他的眼睛时便会发现，浅色瞳仁里承载的情绪并不厚重，本应是勾人的桃花眼也被眸子里盛满的平淡逼退成一池冰潭，流光溢彩倏然被一层白纱裹住，再辨不清任何颜色。
　　几十米的距离因为每个人心里装着的事被拉长成了光年的长度，好不容易等所有人在台上聚齐，主持人自来熟的第一个安排就踩了雷：“我们重新排个位吧，沈少站过来，和寒舟一起，陈导站中间吧，单任和子岘站在陈导左手边，哎对～”
　　其实这倒还真不是主持人的错，入场前的安排被敬业的主持人牢记于心，且这个站位也是热度最高的、最合观众心意的。
　　果然，主持人的话一出，底下就有小姑娘开始疯狂尖叫，比起土拨鼠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主持人对自己一席话引发的骚动非常满意，继续揪着爆点不放，毫无自觉地在雷区疯狂践踏：“单单，刚才有一位在观众席的先生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你需要现在回复吗？”
　　几百双眼睛瞬间凝到两人身上，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单任蓦地被塞了如此重任，颇有些措手不及。他接过话筒，强压下心头涌上的兵荒马乱之感，转头礼貌地冲主持人道：“好的，谢谢您。”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去，相反的，快门声的频率呈上升趋势。
　　“刚才那位先生，”他转过头去，寻到那名感情炽烈的外国人，终于把方才被打断的那个歉意的笑补上了：“对不起呀，我......”
　　下半句哽在嘴里说不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下文省略了，只隆重地道了个歉，似乎又想安慰一下为情所伤的年轻人，琢磨了了两秒后补充道：“但你长得那么帅......”
　　他的后半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赵子岘突兀地接过了话头：“我们还是更多地围绕《异瞳》这部作品吧，我相信我们的私生活并不是这场见面会的主题，对吗？”
　　他这句话是冲着主持人说的，连笑都省了，就这么猝然截断了单任的话。
　　单任抿了抿唇，把拿着话筒的手交握了垂在身前，脸上的笑也淡了。
　　会场里出现了持续两秒的绝对寂静。
　　主持人敏锐地发觉自己似乎在第一步就做错了，赶紧尬笑着救场：“当然，当然，我们还是要更多地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的......”
　　之后的一系列提问其实和前一天的首映礼差不多，无非就是围绕着电影的架构、剧情和人物设计展开。陈秋丰本就是个出了片场便没什么好耐性的大人物，此刻也是被枯燥重复的问题问得有些恼火，却仍要憋着气，一个接一个地回答那些在他看来智商掉线的问题，并在心里默默做了下次不会再来的决定。
　　不过好在现场粉丝多，台上五个人无论谁举起话筒都会引起一阵尖叫，因此场面也不见尴尬和冷场。
　　“好咯，那今天的提问就先到这里啦，”主持人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在瞥见单任的沉默和赵子岘脸上的冷色后善解人意地提前结束了提问环节，转过脸去探寻地问：“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兴趣应粉丝的要求签名合影呀～”
　　他们早被告知过这个环节，因此也都贴心地应了。
　　粉丝们一听能签名合影更疯了，胳膊肘子死命往前伸，恨不得直接伸人家衣领里面，求人家把她们带走。
　　陈秋丰向来不参加这种在他看来稍显幼稚的小活动的，因此在大家的目送下先走一步，留四个小孩撑着场面，自己从善如流地溜了。
　　四人一人一支马克笔，在伸过来的照片、海报、手背、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从一开始的麻木不仁到最后的心如止水，完成了化神进阶的过程。
　　他们从会场末端走到临近出口的地方，刚准备松一口气，却突然听到一位小姑娘的抱怨：“别挤啦......”
　　随后是几乎同时响起的好几声尖叫和慌乱后退的脚步声。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强硬地钻进尹寒舟的鼻腔，几滴温凉的液体溅到他颊边，他却没能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