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上来的人比尹寒舟想象的要多一些。 场子不算大,但也绝不寒酸。近四百平的空间被分割成观众区和稍高一些的台子,舞台只占了小小一隅,观众区并没有设置护栏,而是非常人性化地摆上了二百五十张凳子,中间空出了一条过道摆放沉重的摄像机和支架等设备。尹寒舟和沈韫戒在这里见到了两月未见的赵子岘,他最近新接了一部戏,时间安排比较紧,因此是和他们分批次到达的,凌晨的班机,只草草休息了几小时就来了会场。四位《异瞳》主演在隔了物是人非的两个月后再次见面,均是有些唏嘘。 没多久,陈秋丰也到了场。他今天打扮得很正式,黑白相间的肃穆高档西服配上摸了三层发蜡的根根分明的发丝,跳脱出了拍戏时不怎么修边幅的随意模样,完全没有年过五十的老态。 “很难得凑齐你们四个,”陈秋丰满意地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四个孩子:“这也是我第一次出席首映礼,还挺新鲜的。” 陈秋丰三十一岁凭借《菟丝子》一影成名,但他几乎从不出现在发布会或红毯现场,私人的宴会和酒席上倒是经常可以见到他的身影。不知道不走红毯是不是他的一种特殊癖好,就这档子习惯甚至还闹出了很多黑新闻。最常被人拿来做饭后谈资的莫过于在《菟丝子》夺得数项国际奖项时陈秋丰这位大神都因为时间排不开而无法亲临现场,因此后来也就被贴上了各种诸如“耍大牌”、“自由散漫”的标签。但不可否认的是,陈秋丰对艺术的独到见解和拍摄时惯用的特殊写实手法都让他的电影染上了辨识性极强的个人主义风格,让人在第一眼看到就有一种明确的感知:哦,这是陈秋丰的作品。 这也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他的名字成为了他的品牌,而受众往往就需要这样的质量保证。 “前排坐着的大部分是媒体记者,国内的国外的都有;后边一圈是经预约筛选后的粉丝。流程千篇一律,预告放映后就是你们都很熟悉的提问环节,如实回答就好,不用紧张。” 陈秋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单任说的,这个十九岁的小男孩也许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大场面,紧张得手都在抖,眼神也飘来飘去有些躲闪,还好上场之前化了妆添了唇色,否则按这孩子抖动的频率来看,唇说不定都是紫青色的,上相的效果就会差一大截。 单任闻言抬了抬头,轻抿了下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秋丰估摸着时间,抬手看了看腕表:“差不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主持人就拿着麦上了台,发音标准地用英文做了开场白。 舞台周边的光暗下来,后方的大屏上开始播放剪辑好的预告。 以“我是高裘”开始,背景是昏黄路灯下两个相对的身影;以“我是高裘”结束,背景是朝阳初升下两个倚靠的墓碑。 典型的陈秋丰主义风格。 预告片很短,只有一分零三秒的时间,整体色调为掺了点暗红的黑,在交错变换的光影效果下,昏暗的路灯、泥泞的水坑和寂静的房间成了构架起整部影片的主旋律。 以至于当最后明亮的朝阳带来豁然开朗,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片终,灯启,整个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主持人在瞬间的愣怔后非常有职业素养地过流程,把导演陈秋丰和四位主演请上了台。 闪光灯这才后知后觉地闪起来,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五个缓缓走上舞台的身影上。 第一个上台的陈秋丰头一次出现在这等场合,闪光灯的光亮就没停下来过,对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咔咔咔”地记录历史。 陈秋丰打头阵的好处是分掉了很多聚焦在后面四位主演身上的关注,从而让他们有适应过渡的过程。 陈秋丰在国内知名度足够高,在国外也绝不低,否则当年S大也不会费了老大劲请他做讲座。 而后面跟上来的四个年轻面孔对于外国记者来说则是完全的陌路人,一时间只剩下国内的媒体仍在执着地点按着快门。 舞台上设置了一张长桌和五把椅子,座前贴心地放了姓名牌,陈秋丰居中,赵子岘和单任居左,尹寒舟和沈韫戒居右。 前面的问题大同小异,无非是有关电影剧情、立意、人物设置、拍摄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困难和挑战等,陈秋丰虽然没尝试过像举办新闻发布会一样地接受炮轰般的提问,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再加上他早就提前过了一遍流程,因此回答起这些问题来也是信手拈来泰然自若。 关于电影的话题抠得差不多了,薅羊毛绝不手软的娱乐记者逐渐把话题转向四位主演。 “陈导您好,四位演员你们好,”一名国内的娱乐记者站起来抛出问题:“我想问问尹寒舟先生,在国内对同性恋的态度并不明朗的状况下,是什么促使您接这部片子的?您后来公开示爱沈韫戒先生,我们可以认为您接《异瞳》是为了沈先生吗?假如你属于性少数群体的话,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呢?” 叭叭叭一通机关枪似的提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红心。 主持人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职业素养够强,专业技能也够硬,迅速将这个问题翻译成了三种语言,全场哗然。 现场的诸多国外记者只知道陈秋丰的新作将在F国率先上映,但并不清楚主演之间的关系,闻言他们充分发挥了娱乐记者的八卦本质,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这里我就要解释一下了,”陈秋丰在尹寒舟之前接过话头:“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异瞳》是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构造好的故事,在构思的最初这并不是一个感情走向的电影,双重人格的设定是原本就存在的,黑白是非在我这里都不重要,我一开始想体现的也是两个人格之间的碰撞,因此给他们安了正邪相对的设定,”陈秋丰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但不重感情线不意味着我把感情线完全剔除了,只能说在尹寒舟和沈韫戒出现之前,我把这个想法搁置了而已。” 提问的记者认真地点点头。 “我了解到尹寒舟是因为他的作品《双色》和更早些的《戒》,你们不觉得他很适合“高裘”这个角色的设定吗?”陈秋丰冲正在响快门的相机挑了挑眉:“包括后来决定改成的黑吃黑,高裘的两个面都不是善茬,寒舟的童年经历你们肯定也是倒背如流,那你们告诉我,除他以外,谁是最合适的人选?” 国外的媒体记者扣着耳朵上的翻译器一脸懵逼,国内的记者托着下巴思忖片刻居然发现这话很有道理。 “而更让我满意的是沈韫戒的出现,从那时起,感情线就逐渐在我脑海中成型。” “你们应该不是很清楚,我和沈先生早在几年前就见过面,我在S大开讲座的时候他陪着他朋友来参加过我的讲座,事后我们有过短暂的交流,我还曾邀请他去参演我的上一部作品蝶裂花,当时给他的角色是男一号,被他拒绝了。” 方才提问的记者下巴掉到了地上,甚至连贯穿全场的快门声都弱了很多。 蝶裂花在两年前放映,头天票房就过了亿,即便到了现在也是大众宅在家时二刷三刷的首选影片。 陈秋丰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颇有些悲痛欲绝地捂了捂心口:“那可是我第一次被拒绝。” 桌侧的沈韫戒弯唇笑了笑。 “至于我劝他们入伙的过程嘛,比较戏剧,在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后排的记者朋友们恨不得站起来看得更清楚些,奈何现场秩序维持得很好,况且在别人的地盘也不能坏了规矩落人口舌,因此也只是把脖子抻得长长的,内心叫嚣着让陈秋丰多“赘述”两句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口。 “总之后来用了些不正当的方法让他们都上了我这条贼船。我花了大概一周的时间对剧本进行了大改,在剧情线的基础上贯穿了感情线,人设也进行了修改,最终成就了我们明早零点能看到的成片。至于我是用了什么点子胁迫他们成了和我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具体细节你们可以问问我左手边的这两位,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回答你们。”陈秋丰笑笑,把烫手山芋扔给了旁边的尹寒舟。 尹寒舟拿起话筒,回答了先前那位记者朋友的问题:“接片的前因后果刚刚陈导已经说明了,我不再赘述;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同性恋。”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连桌上的另外四人都偏头看过来。 尹寒舟转过头,对上沈韫戒的目光,漆黑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沈韫戒的身影:“我只是在十三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而他恰好是个男生而已。” 他又转过脸,直视那位记者:“我没什么恋爱经验,也不存在除他以外我会不会喜欢其他男人或女人的假设。遇到他之前,我不认为我会喜欢什么人;遇到他之后,我知道我不会再爱其他任何人。而《异瞳》这部作品和我们的感情是相互独立的两个事件,并不构成因果关系。谢谢。” 提问的那位记者呆滞地坐下了。 这一问一答就像一粒火星子不小心跌进了炮仗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铃儿响叮当之势点燃了各路媒体人的热情。一时间举起的手像抢食的鱼,洋洋洒洒地跃上半空,手指飞腾得像要开出一片花来。 主持人秉承着雨露均沾的原则,点了一名金发碧眼的姑娘。 台上坐着的五人右手边都有一个翻译器,单任和赵子岘调试了一下设备拿起来挂在了耳边,另外三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陈秋丰本就是世界各地到处飞到处跑的人,虽然英语不见得有多高水平,但应付这些小问题还是绰绰有余的;沈韫戒十八岁就离开国土,孑然一身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家,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而六年的锤炼也让他精通了这个国家适用的所有语种,因此也不需要借助翻译器。 让人疑惑的是,尹寒舟也丝毫没有要把耳麦戴上的意思。 没等其余人反应过来,那位金发碧眼的美女记者就已经开始了发问。 她的眼神盯在尹寒舟身上,问题自然也是针对他的。她低头确认了一下提问对象的名字,迟疑地用英文念出来:“Dear Hanzhou Yin, hello. I am a journalist from HEN Broadcasting and TV Station, I am so sorry that I have never heard about you before, and I am really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performance in 《Jumeau》 which was directed by Mr.Chen. But to be honest, I am wondering if you are suitable for this character, you know, since the role GAO Qiu has double personalities, no offense, but I think maybe you are too young to be qualified for this part.(尹寒舟先生您好,我是来自HEN广播电视台的记者,非常抱歉我未听说过您的名字,但我非常期待您在《异瞳》中的演出。可是我有一个顾虑,我认为您或许并不能胜任这个角色。我们都知道,作品里的高裘双重人格,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恕我直言,您太年轻了,我很怀疑您的阅历和能力能否支撑起这个角色。)” 赤裸裸的质疑。 美女记者的语速善解人意地降了很多,但对于没有英语基础的人来讲无异于对牛弹琴。 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 陈秋丰听懂了,有些薄怒。 虽然这名女记者看似只针对尹寒舟提出了她的疑惑,但字里行间无不表现出她对整个演员班子和他作为导演的选角眼光的质疑。 他刚准备拿起面前的话筒进行反驳,就听见沈韫戒轻声道:“陈导。” 陈秋丰转过头,视线穿过两人中间的尹寒舟,对上了沈韫戒的目光。 沈韫戒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激奋,也没有冷色,他只是平淡地冲陈秋丰摇了摇头,就重新转眼看向了尹寒舟。 陈秋丰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走向,尹寒舟根本没学过英语,刚才记者提问的时候他也没戴翻译器,这时候能答出什么来? 让他吃惊的是,尹寒舟在低头思考了三秒后拿起了手边的话筒。 沈韫戒勾唇一笑。 “Thank you for your question, that’s a good one.(谢谢,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尹寒舟的语速并不快,但发音准确,咬字清晰:“There is an old saying goes ‘It is quiet shallow judging people with there appearance.’ And I think this can also apply to the age.(有句老话讲的是“以貌取人是肤浅之举”,我认为这也同样适用于年龄。)”他把美女记者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嘴边牵出一个很浅的笑,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You seem like you are just 25 or 26, and the question you asked makes you a good reporter, which can be seen that age is not the only factor to measure ability. I do agree with you that I need more practice and experience to perform you a better work, but about whether I am qualified of playing this character or not, maybe we can discuss it after you watch the film tomorrow. I promise I would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feedback.(您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而您刚刚问的问题非常犀利且有深度,由此可见,年龄并不是衡量能力的唯一要素。我同意我需要更多的练习和经验以呈现更好的作品,至于我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扮演好这部电影里的这个角色。或许等明天您看完电影后,我们可以就这个问题进行进一步的探讨,届时我将非常期待您的反馈。)” 不卑不亢,遣词造句虽不熟练,但表达的意思足够明晰;既没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怒气冲冲地给予反驳,又在回答的开头以德报怨,小小地捧了一捧提出质询的记者,不仅顾全了人家姑娘的面子,让自己的论点站稳了脚跟,也表现得足够得体大方。 沈韫戒的眼神和尹寒舟相接一瞬便挪开,他眉眼微弯,拎起话筒,用法语复述了一遍尹寒舟的回答。 现场有一部分的记者已经懵掉了。 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一个个的外语水平都那么高? 说好的演员专攻演技其他啥都不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