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89、缅因

　　事实证明，尹寒舟苦练了半个月的厨艺没有白费。
　　“花甲的盐味和辣味欠了点，”沈韫戒挑起一筷子鱼送进嘴里，点点头：“鱼的火候刚好，下次可以放多点葱丝和姜丝添香。”
　　尹寒舟双手交叠盘在胸前，紧张兮兮地看着两位评委老师对自己的菜品进行评价。
　　“汤很好喝，”陈秋丰喝了一口汤，又喝一口，充分品鉴后才秉承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下了结论：“沈少调教得不错。”
　　“过奖。”沈韫戒冲陈秋丰的方向微微偏头，颔了颔首，一点没客气地领了这句奉承。
　　“这个呢这个呢，”尹寒舟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盘椒盐濑尿虾，巴巴地把它往沈韫戒眼前推：“尝尝这个。”
　　沈韫戒刚放下筷子准备抓起一个，尹寒舟突然又把盘子扒拉回去了，一边扒拉一边嘟囔“你吃其他菜，我帮你剥”。
　　陈秋丰：“......？”
　　他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沈韫戒双手得空，便悠闲地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塞进嘴里，即便是被菜叶封住了嘴，他的吐字还是足够清晰：“蒜太碎了。”
　　陈秋丰：“......这不是蒜蓉油麦菜吗？蒜茸不就是碎的吗？”
　　尹寒舟把面前装了虾肉的小碗递给沈韫戒，扭头回答了陈秋丰的问题：“他喜欢蒜香味但不喜欢吃蒜，所以我们家炒菜一般不会把蒜剁得太碎。今天是因为来不及重新拍蒜了就用了蒸扇贝没用完的蒜茸，所以比较碎。”
　　陈秋丰：“......那为啥蒸扇贝的时候他能吃蒜茸吃青菜的时候他又不爱吃了呢？”
　　尹寒舟一脸莫名：“他不吃蒜茸啊。扇贝和蒜茸之间会铺一层粉丝，我帮他吃掉就好了。”
　　陈秋丰突然发现来蹭饭是个错误的决定：“......嗯，很合理。”
　　沈韫戒歪着脑袋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往，又捻起一个花甲放进嘴里。
　　陈秋丰似乎对沈韫戒这种饮食上的小癖好格外感兴趣，又逮着正在剥虾的尹寒舟问：“他还有别的诡......奇特的饮食习惯吗？”
　　尹寒舟把虾头掐掉，把赖尿虾侧边的壳往上一撬，思考了片刻后开始如数家珍：“他不爱吃炸的东西，更偏爱蒸的和烤的，我除夕那天晚上做的油爆虾他都没夹几筷子，”他撇撇嘴，似乎有些委屈：“爱吃海鲜，特别爱吃鱼生，明明胃不好却成天吃那些生冷的东西，”尹寒舟抬起眼瞪了下沈韫戒：“还爱吃火锅，成都火锅和重庆火锅相比的话更爱后者，虽然我吃不出来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陈秋丰看怪物一样看着沈韫戒，问：“火锅不都一个样吗？辣椒花椒撒点高汤混一锅炖就好了，还分成都火锅和重庆火锅？”
　　沈韫戒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鱼肉：“很大区别。”
　　他把筷子转向扇贝，把最表面一层的粉丝连带着蒜茸一起剔掉，转头对上两人迷惑的目光，这才从善如流地开始解释：“重庆火锅的红油多为牛油，烫鹅肠千层肚的时候香味比较浓，成都火锅的牛油配比较低，吃起来香味和辣味没那么浓郁浑厚。”
　　陈秋丰从中挑了一个词：“浑厚......这词用得可真是.....”他找了半天没找着合适的形容，最后面有菜色地憋了一句：“......栩栩如生。”
　　尹寒舟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鼻音，像是强行忍下了笑。
　　沈韫戒递给陈秋丰一个眼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陈秋丰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重新转向尹寒舟：“你家矜贵的大少爷还有别的特殊癖好吗？”
　　沈韫戒杀人不见血地接话：“您说哪方面的癖好？”
　　陈秋丰：“......？？？”
　　尹寒舟不知道想到什么闷笑了两声，接收到沈韫戒的眼神后立即人五人六地正襟危坐：“没了。”
　　“没了？”陈秋丰才不相信这个笑面虎的毛病这么少，正准备再接再厉穷追猛打一番好抓一些把柄，就见尹寒舟一抬下巴：“那肯定不能全部讲给你听，我的猫我自己养。”
　　陈秋丰：......我何必呢？

　　二月份不满三十天的设定让整个二月显得格外短暂，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间的脚步就蹦跶到了三月。
　　“崽崽，这件羊绒你要带上吗？”沈韫戒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展开来看了两眼，冲着盥洗室问。
　　“什么？”尹寒舟叼着牙刷满口泡沫地从洗漱台上探了个脑袋出来，才看了一眼就肯定道：“带上。”
　　沈韫戒把衣服叠好，精准地扔到了另一个箱子里。
　　各式各样的衣服、裤子、袜子在床上铺了满满一层，尹寒舟抹干净了脸上的水，走出来自觉地收拣不需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码整齐摆回衣柜里。
　　沈韫戒正蹲在其中一个箱子前把衣服整齐地叠好摆进去，一边放一边说：“你把床上左边那侧的衣服都收进衣柜里，我先整理你的箱子。”
　　尹寒舟听话地把不需要带走的衬衣和风衣都挂回大衣柜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我们的行李分开装吗？”
　　沈韫戒蹙着眉看着床侧垂下来的半截衬衣，有些拿不准需不需要用个拉链袋把它们都分装起来以避免可能会被压出的褶皱，听到尹寒舟的提问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就又认真琢磨起来。
　　“为什么要分开装？”尹寒舟衣服也不挂了，就这么扯着满手的衣架子走到沈韫戒面前：“我们不是一起的吗？我们行程不一样吗？”
　　“一样啊，”沈韫戒带着迷茫看向尹寒舟：“这和我们的行李分开装有什么冲突吗？”
　　尹寒舟明显松了一口气，用商量的口吻问：“我们的衣服装一起好吗？”
　　沈韫戒一头雾水：“怎么......”
　　他话都还没说完，尹寒舟已经把手里拿的那一团衣服随意地放在床边，快步走上来把两个箱子拼在一起，拿起自己的一件衬衣囫囵地塞到其中一个箱子里，又把沈韫戒的毛衣叠好往上放：“喏，这个箱子拿来装衣服和内裤，那个箱子用来装裤子和袜子，”他观察了一下沈韫戒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征询意见：“行吗？”
　　“行是行，但......“沈韫戒疑惑地问：“......那么多衣服混一起，找衣服的时候不会很麻烦吗？”
　　“不麻烦，”尹寒舟一锤定音，生怕沈韫戒改主意似的把自己的衬衣都扯过来塞进去，恨不得现在就把混杂着两人衣物的箱子封死，就这样拎去F国。
　　沈韫戒把被揉皱的衬衣拎出来，决定拿熨斗熨一下并用袋子装起来，否则按照尹寒舟的破坏性，估计还没来得及接受采访就已经全部被他揉成腌菜了。他也没搞懂为什么尹寒舟坚持要把两人的衣服放在一起，但鉴于这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也就由他去了。
　　直到他们抵达F国并倒完时差的第二天，沈韫戒才明白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起来了，”尹寒舟把床上裹成一团的人从被子里揉出来，动作轻柔地俯在他耳边吹气：“十点首映礼，我们还要化妆。”
　　沈韫戒耳朵有些痒，他不耐烦地用手揉了揉耳根，又拽过被扯得松散的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不吭声。
　　尹寒舟把他的长留海别到耳后，亲亲他的额角：“起床了，来不及了，丘哥要催的。”
　　沈韫戒把脑袋埋得更深了点，一副“你走吧本宫现在不想听你说话”的模样。
　　尹寒舟把人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啄他的唇：“起床啦。”
　　沈韫戒勉强睁开眼睛，睨了他一眼，蹙起眉头，半梦半醒地抱怨：“今天要早起你昨晚闹那么凶......”
　　尹寒舟又啄一下，含糊道：“没忍住。”
　　沈韫戒晃晃脑袋，似乎是清醒了一点，但没过多久脑袋一歪，就又枕在尹寒舟肩膀上继续睡了。
　　尹寒舟觉得用行动去把他弄醒或许更有成效，于是寻着他的唇，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一点没留情。
　　“唔......”沈韫戒被亲得缺氧，终于半眯起眼睛凝着尹寒舟，视线没有聚焦，里面是被搅浑了的一池混沌。
　　尹寒舟觉得再这么下去首映礼他们铁定都去不成了，于是及时抽身，最后在沈韫戒颊边亲了一下：“我给你拿衣服，快起来洗漱。”
　　沈韫戒舔舔唇，喃了一句什么。
　　“什么？”尹寒舟没听清，俯下身去确认。
　　“薄荷......”沈韫戒转了个身，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只是眼睛已经睁开了，正放空地盯着床沿。
　　薄荷？
　　尹寒舟把箱子里最面上的衬衣抽出来，解开顶端的两粒纽扣，将人哄起来把衣服换了，又把还在迷糊状态的人推进盥洗室，自己坐在床边开始自我反思。
　　半年前他只身一人追到异国他乡，对两人的关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怕极了对方再一甩手把他留在身后，而自己甚至没有追上去谈判的立场和资格；半年后的今天他们以情侣身份再次来到这个国度，尽管很多细节已经不甚明晰，却在浓黑的深夜裹挟着熟悉的恐惧袭卷而上，瞬间绞碎了他的心脏，昨晚难免就要得狠了些。
　　他和沈韫戒在家里过了与世隔绝的一个半月，没有查看网上的评论，也没有花心思去顾及那些有头有尾的流言蜚语，表面看上去煮煮饭唠唠嗑岁月静好与世无争，但他并不是不清楚别墅区门口外那些在黑暗中反着光的摄像镜头，也不是想象不到网上的恶语有多么不堪入目。
　　他并不后悔自断退路，要是时间能回转让他再选择一次，他仍会选择接戏、选择公开。
　　他的人生其实在十三岁那一年就已经定格了。
　　尹寒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究是要走出来面对这些恶意的。
　　他想保护他的爱人，所以他卯足了劲要往上爬。
　　沈韫戒洗漱完后终于完全清醒，这时正把最顶端的纽扣扣好，最后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突然发现不对。
　　“崽崽，”沈韫戒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边往外头走：“这不是你的衬衫吗？领口大了一圈，衣摆也长了好多，你是不是拿错......”
　　他对上尹寒舟的目光，突然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衣服混着放了。
　　“看来我以后不用买衣服了，”沈韫戒一挑眉，又重新把扣子扣回去，把过长的袖子翻起来一截，套上外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