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柳暗 ...
-
“喂您好，是许丘先生吗？”一道柔软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若是放在往日，许丘或许还有心思打趣一二，但现在他只是平淡地回：“对，是我，怎么了？”
“您好，许先生，这里是‘非结构’，”女声依旧柔和，只是没什么温度，语气中持了明显的公式化口吻：“抱歉临时知会您，但我们需要取消和尹寒舟先生预约的原定于明早十点的拍摄任务。如有不便，请您谅解，谨此代表‘非结构’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没有说明理由，也没有另约拍摄时间。许丘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挂电话前还是很有绅士风度地回了一句“没关系，谢谢。”
这是他今天接到的第四通电话了，都是原定于这周进行的采访和杂封拍摄。尽管他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问卷的答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他难免会感到无力和颓丧。
他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突然有些辨不明去向。
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许丘没看来电提醒，机械地把手机拿起来，接通。
“喂，”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第五次被拒的准备。
电话那头是一道熟悉的女声：“喂，许丘。”
许丘闭了闭眼：这比接到取消预约的电话更糟糕。他紧了紧握住手机的手指，尽量放平心态：“晴姐。”
晴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或许是考虑到许丘的状态和心情，在开口前还是放轻了声音：“看到了吗？”
许丘低低地“嗯”了一声。
“公司里的合同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签约期间不得有恋情，这是前面无数艺人趟过这趟浑水之后得出的最佳结论，”晴姐停顿了一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当初对着那么多镜头说些不该说的话我就不追究了，结果这孩子还真的去追人家，后面断断续续地又被人抓到了那么多把柄。许丘，我当时私下和你怎么说来着，我和你说要是能及时止损就把他拦下，才二十出头的小孩，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对他们艺人来说，想要红，想要更好的资源和更好的前程，有些东西是必定要舍弃的，那个沈氏的少爷固然有——”
“晴姐，”许丘揉揉眉心，突然感到了迷茫与疲惫：“尹寒舟找了沈韫戒八年。”
“我知道，”晴姐不耐烦地打断许丘的话：“但——”
“您不常在寒舟身边，所以知道的可能比我少一些，”许丘站起身，盯着三十米开外的雾：“我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遇见的他，第一次见他是在练习室，那时他还没开始拔高，另外八个练习生围坐在一起，只有他小小一团坐在一个角落，”目光所及的路边伫立着一颗松柏，即便是寒冬，上面的叶子仍然葱郁：“我在这行也待了不短时间了，不敢自认慧眼识珠，但好歹不至于识人不清。那时他脸上甚至还带着淤青，你和他搭话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你。”许丘笑了笑：“我当时就在想，这是个好苗子，但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太适合这个圈子，他若是能做到人若菩提心如止水倒也没什么，但他偏生有所依有所求，却又没有得以周旋的八面玲珑心。刺太多，总归会得罪很多人。”
晴姐显然被这一番话震住了，一时便忘了这段对话的初衷：“那你怎么......”
“我下了一个赌注，”太阳的强光驱散了浓雾，凝滞在空中的水汽开始挥发：“用我的十年时间，赌他的成就。”
“他表现得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很多，他逐渐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即便并不是那么情愿，他也在努力搭建自己的人脉网络。他出席酒会，接受采访，知名度逐渐提升，网友的嘲讽也逐渐变成了赞誉。四年时间，我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变成能稍微说上一些话的后生，他的名声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曝光和追随。”
“他其实并不喜欢过多的关注，却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尝试另一条路。”
“你们从来没问过他出道的目的。后来他自己对着镜头说了，你们又有多少人把他的话当了真？”
晴姐梗住了，她的确没有问过尹寒舟出道的缘由和目的。以前不问是因为不关心，他们公司里相同年龄段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尹寒舟最初的表现也并不惹眼，沉默寡言，身上总是带着伤挂着彩，舞蹈基础和台词功底均为零，因此她起初压根不认为这个冷冷的孩子能有什么前途；后来这个不抓眼的孩子反而成了公司的招牌之一，再聚一堂时聊的便都是公事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不要去关心一下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孩子。
再后来，尹寒舟对着那么多镜头坦白“我出道是为了找一个人”，他们也仅仅认为这是一时的少年气，更有甚者，有着和陆浔雨一样的心思，认为这是炒作的手段。
几乎没有人当真。
“我......”晴姐着急忙慌地想从残存的记忆里抠出几个关键词关键句，以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愧疚，找了半天后发现自己其实对尹寒舟不甚了解，能记住的仅仅是对方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基本信息、表现在众人面前的冷淡性子，和挨训时候的沉默模样。
“晴姐，”许丘放缓了声音，轻叹一口气：“我们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难免会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和衡量别人，所以我们不相信这个圈子里有什么干净的感情，毕竟金钱、□□的交易实在是太多了，每个人都在铆足了劲往上爬，不惜牺牲别人，更不会顾全自己。”
“但他们不太一样。”
“我们来打个赌，您现在让尹寒舟去发澄清帖，或者让他和沈韫戒分手，他会立即退出这个圈子，我估摸着他违约金都准备好了，”许丘语气里有戏谑，又带了点心疼：“即便网上是一边倒的贬低和谩骂，即便他除了拍戏什么都不会，不走这条路他甚至无法谋生，他也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
“那次他进医院的事儿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当时没细说，只说他发病了，现在详细地再给您报备一次，”许丘“啧”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沈少爷的前未婚妻用了点手段找他私下谈了谈，让他们分手。理由说得还挺冠冕堂皇的，无非是什么社会大环境、门不当户不对的，倒是和这两天网友抨击嘲讽他的理由极其相似。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放我们身上我们肯定也就妥协了，毕竟谁闲来无事去当出头鸟啊，对吧。情爱之于我们，总是要排在利益后边的。”
晴姐沉默着没答话。
“说那么多其实也就想恳请您给他更多一点时间。虽然社会大环境的确不太乐观，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这个群体，谁知道最后风向会怎么变呢。”迷雾被阳光晒干，路边一连串的松柏排成一条直线，笔直地指向路的尽头。许丘的最后一句话很低，有些遥不可及却又蕴涵了无限的憧憬：“或许有一个人出了头，就一呼百应了呢。”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听筒里就只剩下单调乏味的电流声。
“许丘，”半晌，晴姐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不是许丘的错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心绪的波动：“你这可是一场豪赌啊。”
许丘笑着承了这句不知褒贬的评价：“晴姐谬赞了。”
“让尹寒舟那小子自己留着违约金吧，公司也不差他这点钱，”晴姐也笑了，没人能辨清她笑里的深意：“我听说他的很多拍摄和采访都取消了，那就让他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吧，暂时减少出镜率，安分一些总是没错的，”她顿了顿，在挂电话前首尾不接地添了一句：“别让我失望。”
许丘终于把提了半天的那口气松了下来，真心诚意地道谢：“谢谢晴姐。”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后便是长久的忙音。
许丘在那边运用三寸不烂之舌扭转乾坤，沈韫戒尹寒舟这边也没闲着。
沈韫戒当甩手掌柜当了一个月的苦果终于逐渐显现，存了满满一个月的签名文件如山一样堆积在他的办公桌上。这种忙碌具体表现为早上六点就空了的床铺和晚上十二点才轻轻推开的房门。
沈韫戒忙得昏天黑地，尹寒舟那个没了采访和拍摄任务的家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作息和沈韫戒保持着完全的一致，也是一天到头神龙不见首尾。
对此沈韫戒表示很疑惑，也曾在晚上睡前努力地睁着眼睛问他：“我早上给你发微信的时候你在干嘛呢，那么晚才回？”
尹寒舟不答，扭过头凑上去亲他，沈韫戒被亲了个七荤八素，再回过神来时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问了些什么，也就这样算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沈氏的员工早在几个月前就有过对自家老板恋情的猜测，这下被证实了，大家的接受度都非常高，每天上班都是一副精神头很足的样子，就是没谁有那个胆子腆着脸去找自家总裁八卦。
“我靠！气死我了！”员工小雯午休时间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摆弄着手机，突然冲着对面的小姐妹吐槽：“网上怎么那么多傻x啊，好好的一天就这样被那些傻逼玩意毁了。”
“怎么了？”对面名为小敏的员工刚扒完一口饭，听得这声怒吼差点没把吞进去的饭呛出来，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她动动手指把电脑上正在播放的连续剧停了，放下手里的勺子，撑着胳膊洗耳恭听。
“我之前不是和你吐槽过咱们总裁夫人下边的傻逼评论吗？”长久的怨气有了出气的口，小雯挥舞着手机开始表演单口相声：“我靠tm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纳粹啊？还把其他国家的低生育率和同性恋挂上钩了，说什么‘同性恋对社会人口结构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像一些欧洲的小国就是自己用同性恋婚姻合法把自己作进去了，所以现在人口才负增长’什么的，我真的满脑门问号，合着按照他的逻辑来说结婚就是为了生育咯？女人就是用来生孩子的呗？”
小敏年龄稍微大一些，因此也更稳重：“冷静，冷静。”
“真的气死我了！”小雯说了那么长一段，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了，这时正撑着桌子吭哧吭哧地大喘气：“我在底下辩驳说支持性取向平权，结果居然还有些傻x玩意在我的评论底下留言‘你现在支持是因为你没孩子，等你有了孩子，等你的孩子真的成为同性恋中的一员，你就不会支持了’。我靠！差点没把我气得原地升天！你瞅瞅这是人说的话吗？这都什么人啊！”
小敏善解人意地指了指小雯的水杯：“喝点水。”
小雯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眼眶红红的，显然是真生气了：“我要真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告诉他，不管男孩女孩，只要他喜欢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还有委屈的哽咽：“他在外边忍受了那么多的歧视和指责，为什么回到家里来面对的还是谩骂和侮辱？我要是作为他的母亲，还不能给他爱和支持，那才是我的失职！”
小敏站起身，绕过一串办公桌，走到小雯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的对。”
隔着两个位置的办公桌上坐着的另一名男同事这时默默地抬起头，跟了一句：“你说的对。”
小敏、小雯：“......你什么时候开始搁这儿坐着的？”
那位看起来木讷的男同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正正经经地说了俩词：“Love wins.”
他的英语并不好，简单的两个词还带上了口音，显得蹩脚可笑，但却奇异地安抚了小雯的情绪。她用手背擦擦眼睛，破涕为笑，跟着重复了一遍：“Love wins.”
他们在办公室里说说笑笑做着团建，靠在门边的沈韫戒端着冷掉的咖啡，轻轻笑了下。
看来小姑娘也不需要自己去安慰了。
俗话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显然这个“冲淡一切”里的“一切”还是要分具体事件。
自从尹寒舟在一月十一日凌晨三点发了那条动态并把“同性恋”这个话题顶上热搜榜后，关于这个话题、以及风暴中心的两名当事人的讨论就没有停歇过。
cp粉们似乎都被正主下场盖章这件事砸懵了，往常成天搁嘴上挂着“他俩不结婚我都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收场”的粉丝们一个两个顶着懵逼的大脸面面相觑，实在没搞懂这件事的走向，以至于完美演绎了“事情太不真实我怀疑我在做梦”的境界。
网上就这件事的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而“同性恋”、“尹寒舟沈韫戒”等词条大有在热搜榜上继续挂下去的意思。
“韫戒，”陈秋丰的声音听上去很沉，他在停顿了很久后才接了一句话：“片子大概率不会过审。”
沈韫戒一手持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文件上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递给助理后才敛着眸子问：“确定了吗？”
“让里面的人帮我看了一段样片，有点悬。”陈秋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灰意冷的样子：“他们可能会要求删减一些敏感片段。”
“不删，”沈韫戒食指叩了叩磨砂质感的手机壳，声线冷淡：“这是底线。”
“英雄所见。”陈秋丰笑了起来，原本沉郁的氛围顿时散了，老顽童的语气里添了两分打趣，显得不正经起来：“沈少，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沈韫戒挑起唇角，视线下扫，晃过一份填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右手拎过旁边开了笔帽的钢笔，不慌不忙地往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才慢条斯理地回道：“自然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柳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