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85、陡坡

　　沈韫戒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感到的是茫然。
　　他朦朦胧胧地睁着眼睛，视线没有落点，在缓过来那阵久违的迷糊劲后，他才转开了视线，尝试着动了动身子。
　　“嘶——”微妙的疼痛让昨夜的记忆回笼，他还没来得及作出相应的反应，就见眼前的一片肌肤晃了晃，随后一个轻柔的吻落于鼻尖：“早。”
　　沈韫戒迟缓地转了转眼睛，一抬眸对上了尹寒舟的视线。
　　尹寒舟冲他弯着眼睛笑了笑，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紧了紧胳膊，把人揽过来一些，又重复了一遍，像哄着一只赖床的猫：“早。”
　　沈韫戒这才真正清醒过来，昨晚被人摁着、混乱地叫着“哥”和“崽崽”的回想让他耳尖通红。他使了点劲把尹寒舟推开，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尹寒舟黏糊糊地缠上来，不顾沈韫戒细微的挣扎，手脚并用地把人卷进自己怀里，压低的声音带起胸腔的共振，贴上了沈韫戒的后背：“怎么了？”
　　“你......”沈韫戒开了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哑了，赶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你以后不准......”
　　剩下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沈韫戒含糊地换了个说法：“......不准胁迫我说些不该说的话。”
　　尹寒舟闷闷地笑了，明知故问：“举个例子？”
　　沈韫戒泄愤似的把尹寒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又往前拱一点：“闭嘴。”
　　“好好好。”尹寒舟哄住想跑的猫，跟着往前挪了一点，又把人抱住了。
　　沈韫戒得了承诺，乖乖地放软了身子倚在尹寒舟怀里，过了一会问：“几点了？”
　　房间里地窗帘遮光性很好，沈韫戒只能通过窗帘缝上的光判断现在已经天亮了。
　　尹寒舟眯着眼睛去找墙上的挂钟，看清楚时间之后又把头摆回来，挨在沈韫戒颈窝边上：“十点半了。”
　　沈韫戒猛地一回头：“几点？”
　　尹寒舟没什么所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淡定重复：“十点半过一点。”
　　沈韫戒分神看了眼没有动静的手机，停顿两秒后问：“你公开了？”
　　“嗯。”尹寒舟在沈韫戒的颈侧上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仿佛他俩谈论的只是稍后要做什么午餐，而不是顶住舆论压力站在风口浪尖。
　　“什么反响？”沈韫戒把身子转回来，眼睛里带了些微的紧张和审慎。
　　尹寒舟安逸地把手搭在沈韫戒腰窝处摩挲，惹来他一声“别乱动”的轻斥后才撇撇嘴：“不知道，我把手机关掉了。”
　　沈韫戒伸手往床头柜上探，摸过来自己的手机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也关机了，谁干的不言而喻。
　　尹寒舟对上他谴责的眼神，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回应：“你需要休息。”
　　这话倒是不假，昨晚沈韫戒被他折腾得反复地在醒和睡这两种精神状态中切换，来回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
　　手机开机后倒是挺风平浪静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只有社交软件在不间歇地推送消息。
　　尹寒舟陪着他一起看，在扫到显眼熟悉的应用软件标识后愣了愣，有些困惑：“你有Territory的账号吗？怎么不告诉我？”
　　沈韫戒点进去的手指顿了顿。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回到了三个月前，那时候谁若是告诉他“你三个月后会有一个很爱的人”，他定会温和地笑着否认，并死死地守着信任的边界，画地为牢，把自己困于自己给自己圈定的界限内。
　　其实也才过了三个月而已，也才从早秋步入隆冬，他的人生却已经历了那么多变数。
　　而他并不讨厌这种改变。
　　“没有刻意去想要不要告诉你，反正我的一切你都会知晓，”沈韫戒嘴角牵起一抹笑，有一点释然，又有一点自得的意思：“当时也是为了你才注册的账号。”
　　他不太熟练地点进个人界面，名字是一串随机组合的乱码，粉丝数0，关注人1。
　　尹寒舟把手伸过来，替他点进了关注人的列表。
　　里面安静地躺着自己的账号。
　　“尹寒舟”三个干干净净的大字下面是粉丝数量，这一数值已经从几天前的一千八百万突破到了两千万。
　　沈韫戒停下了动作，心里升腾起一丝突兀的、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张。
　　尹寒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沉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笑了笑：“怎么？不敢相信我的语文水平？怕我的示爱文案写得太糟糕？”
　　沈韫戒侧了侧头，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浅浅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点击了尹寒舟的头像，界面瞬间跳转，彩色变成了一片白。
　　界面由于过大的访问量卡住了。
　　沈韫戒做了大半天的心理建设就这么崩了个彻底，他哭笑不得地返回，再次点进去。
　　这次或许是人流量少了一些，界面跳转时没有再出现卡顿的现象。
　　于是沈韫戒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置顶的一条最新动态。
　　尹寒舟：找到你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暗色照片。
　　洁白的被褥边界将照片整齐地切割成上下两部分。照片里的人只露了侧脸，略微卷曲的头发搭在额前，发下是一双闭着的、眼尾上挑的眼睛；他笔挺的鼻梁在暗色调环境中并不那么清晰，更别说还有一半隐于被下。被褥从少年的鼻尖延伸到了耳尖，把他的唇、他的下巴、他的颈线都藏在了厚重的棉絮中，只有上半张脸能被窥见。拍照的人出于圈地盖章的想法，正大光明地拍了照，本想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看！我的！”，最后却又矛盾地有了藏私的心思，便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技巧、刻意模糊了的光影，暧昧的角度和时间，把沉睡了的少年定格在这一瞬间。
　　沈韫戒突然就发现，他的很多顾虑和精打细算，其实都不重要。
　　他拿起手机，把摄像头对准尹寒舟，在昏暗的室内拍了一张照片，顶着一串乱码，配上了一个“早”字，将照片发了出去。

　　这句简单的话和图片并没有引发多大的关注，这似乎只是一对普通的小情侣在互表爱意，这条动态也很快就淹没在了一片吃瓜群众的讨论声中。
　　让沈韫戒觉得吃惊的是，尹寒舟的手机开机后居然也是波澜不惊，只有一条新短信提示他关机期间接到了许丘的一则通话。
　　尹寒舟给许丘打了回去。
　　“喂，”许丘的声音听起来挺迷糊的，大概也是刚睡醒。
　　“丘哥，”尹寒舟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自己呵出去的雾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凝结成霜：“我公开了。”
　　“嗯，”许丘清醒了一些，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和沈少爷还好吗？”
　　“挺好的，”尹寒舟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许丘梗了梗，半晌后才反问：“你没看评论吗？”
　　尹寒舟愣了愣，他的确没去看评论，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沈韫戒的反应。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怎么了吗？”
　　“你......哎......”许丘顿了一下，他的凝滞似乎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声音下压了八个度，最后只是低声吐出几个字，有些叹息有些怅惘：“......不看也好。”
　　这样的状况其实在他们的预料范围内，但现实显然比想象中的更加骨感。
　　尹寒舟大概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了，看来那新添的两百万粉丝可能大部分都是追过来骂他的。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丘哥。”
　　许丘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正准备说些什么让他情绪稳定下来不要过激，就听到尹寒舟语气轻快自然地笑道：“没关系。”
　　许丘确认了他那句话不是反讽后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疑惑反问：“你笑什么？”
　　“我笑曾经的我，”尹寒舟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里面勾了个小小的爱心，爱心里面写上一个小小的字母J，他没有再继续解释这句话，只是话题一转，少年的意气风发便自然而然地透了出来：“我们不会输的。”
　　楼下沈韫戒一条腿跨在楼梯口上，仰着头往上探：“崽崽，吃饭。”
　　“来了！”尹寒舟回一句，拿着手机往楼下走，原本的沉闷早就被他的笃定荡空，这时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幼稚地显摆与臭屁：“韫戒喊我吃饭了，中午有我最爱喝的土豆番茄胡萝卜大骨头汤，有莴笋咖喱鸡，有小炒肉，哦对了，还有一个蒜蓉油麦菜，”他停顿了一下，似是无意地问：“丘哥你吃了吗？要不要过来蹭个饭？”
　　他显然没打算等许丘的答案，在可怜的经纪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自问自答：“算了，韫戒昨晚太累了，你要是来的话他还要临时多加两个菜，我心疼。”他说完还要补充一句：“您体谅体谅他。”
　　许丘：......
　　强行用狗粮把许丘灌了个饱，尹寒舟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跟在沈韫戒屁股后面晃晃悠悠，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似乎突然对自己家的厨房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韫戒正准备装汤，刚转过头去找汤匙，再转回来时就被抱了个满怀。沈韫戒还没来得及勒令他别添乱，就被尹寒舟亲住了嘴角，原本要说的话也隐没在唇间。
　　就这么亲了良久，久到汤锅上雾蒙蒙的白色蒸汽开始变淡，久到沈韫戒几乎拿不稳没什么重量的木质汤勺。
　　半小时后，厨房干净的地板上躺了一只孤零零的木勺，餐桌上的菜原封不动地摆在原位，只有楼上紧闭的房门内时不时漏出一两声难耐的低泣和呻吟。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段比较艰难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