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87、年夜

　　“喂？”电脑屏幕的亮光透过架在鼻梁上的薄底镜片映进沈韫戒眼底，他随手拿起正在震动的手机，右滑接通了来电：“您好？”
　　“......”对方停顿了一下，声线下压，有些不满：“你没有设定我的专属铃声吗？”
　　“？”沈韫戒的零恋爱经历再次得到了充分彰显，他满头问号地反问：“专属铃声？·”
　　“......”真诚的疑问成功地把尹寒舟借此撒泼耍赖的机会摧毁：“没事。”
　　沈韫戒瞄了眼电脑上的时间，挑了挑眉：以往这个时间段人影都找不到的家伙居然来电话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扔了手头的工作，挪揄道：“看来我们尹大明星今天很空嘛。”
　　电话对面冗杂着脚步声、议论声 ，和隐约的叫卖声，沈韫戒静静听了两秒，问：“你在哪呢？”
　　尹寒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隔了两秒才答非所问：“你今晚几点下班？”
　　沈韫戒再次瞥了眼时间，现在才四点不到的功夫。他皱着眉看了眼电脑上显示的文件，抱着胳膊迟疑了两秒：“现在就可以下班，怎么了吗？”
　　“现在？”尹寒舟的声音有瞬间的拔高，随后又压下去，顾左右而言他地问：“你今天不忙吗？”
　　沈韫戒揣摩了一下他的语气，微妙地嗅到了语气中的欲盖弥彰，思忖片刻后慢吞吞答：“挺忙的，按理说要六点才能走，但......”
　　“六点好，就六点，”尹寒舟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理直气壮地教育道：“虽然你是老板，但也要做好榜样，迟到早退都要不得。”过了会他又似乎有些担心沈韫戒工作忘了时间，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不过你说了六点下班的，不准加班！”
　　沈韫戒顺手拿过手边的平板，打开日历，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期，突然了然。
　　今天除夕。
　　他勾了勾唇，淡声应下：“好。”

　　尹寒舟鬼鬼祟祟地把手机放回兜里，右手把微微掉下去的兜帽又拉上来盖到额头，口罩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大半张脸。
　　不远处站着的保安大叔频繁地把目光投向这个角落，提防着这个看起来格外像贼的家伙。
　　尹寒舟拉过身前的手推车，佝偻着身子往海鲜区走，保安大叔的目光如影随形。
　　花甲、扇贝、明虾，尹寒舟在一众蹦跶弹跳的海鲜里挑挑拣拣，头一次买菜的人没什么经验，只能听信水产区推销员的瞎掰扯，好在超市里的东西都够新鲜，他也不至于做买了死货的冤大头。尹寒舟有些掂不清两人的分量，只能囫囵地买了一堆，一是不能饿着家里那位，二是琢磨着要是初次下厨失败了好歹还能有重来的机会。
　　他看了眼腕表，加快了往生鲜区走的脚步。
　　“你......你好，”女孩的声音让尹寒舟停住了脚步，微微叹了口气。
　　后头这俩女孩子跟了他一路了，经常躲狗仔的经历让尹寒舟在初入超市时就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不过一开始她们也仅仅是远远地缀在身后，不时窃窃私语一番，尹寒舟便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不会上来攀谈，不过现下这种情况显然是被认出来了，不打个招呼着实不太礼貌。
　　“你们好。”尹寒舟转过脸，视线依次在两位姑娘脸上礼貌地停留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女生在触上他的眼睛时就已经双双捂住了嘴巴，以至于她们后面的“请问您是......”都还没来得及送出口就被扼杀在了喉管里。
　　差不多四点了，韫戒六点半到家，中间留给他的时间也就将将两小时。尹寒舟飞快地预测了一下自己失败的次数，决定速战速决。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其中一个齐刘海的女孩就轻轻地啜泣了一声，她身边的同伴也是噙着满眼的泪，雾蒙蒙地看着他。
　　这变故着实把尹寒舟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这个点超市里人流量并不大，但并不意味着不会被眼尖的人认出来，况且现在已经有人往这个角落投来狐疑的目光，这让尹寒舟如坐针毡。他用半秒钟时间斟酌了一下对方是被自己吓哭的还是见到偶像激动哭的，小心翼翼地以他所能尝试的最温柔的语调吐出三个字：“别哭了。”
　　尹寒舟自觉已经用上了他所能给予的所有的温柔，但若让旁人来听听看，只会觉得这话说得实在是冷酷生硬了些。当然，这话若是放着让沈韫戒来讲，效果肯定比让尹寒舟来讲要好得多。
　　齐刘海的女孩还是捂着嘴哭得伤心，她身旁的同伴平复得更快一些，这时正轻轻地抚拍着她的后背。
　　“抱歉，我有些赶时间，”尹寒舟踌躇了一会，有些无奈地看着还在哭的女孩，轻声问：“所以，你方便别哭了吗？”
　　正在哭的女孩听了这话“噗哧”一下鼻涕带眼泪地笑了起来。
　　尹寒舟松了口气。
　　“对不起，”旁边的女孩搂过同伴的肩膀，带着歉意看向尹寒舟：“她比较感性，占用你的时间了。”
　　尹寒舟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紧。
　　这下不用他催促，个字稍微高一些的丸子头女生已经开始做自我介绍：“我是然嫣，这位是我女朋友卉卉，我们是在你的粉丝群里认识的。”
　　尹寒舟正打算看表，手都抬一半了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半晌后有些惊讶地挑了挑下巴。
　　“本来不想打扰你，”然嫣把正在用纸巾抹眼泪的女朋友搂紧了一些：“但还是想向你表示感谢。”
　　“我......我粉了你三年了，”名为卉卉的女孩吸了吸鼻子，可能因为在偶像面前哭鼻子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女孩垂着脑袋，不敢看向尹寒舟，只呐呐道：“我很、很喜欢你......”
　　“我比她晚一些，是因为《双色》粉的你，”然嫣的眼眶红红的，微笑着看向尹寒舟：“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公开自己的恋人和性向，毕竟这之后只有两种可能，光芒或是雪藏。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一些。”
　　卉卉拉了拉然嫣的袖子，接过她的话头，有些难过地看向尹寒舟：“网上的评论你不要在意。我们真的很感谢你，不仅是作为粉丝，也是作为LGBTQ中的一员，因为你，我们才更有勇气。”
　　该说的话说完了，被感谢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个女孩互相打了个眼色，刚准备告辞，就听见面前眉眼锋利的男孩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月底二十七号就满半年了。”卉卉随手把脸上的水痕抹掉，然嫣侧头看了看自家女票，拿过她手里的纸巾替她揩了揩眼角。
　　尹寒舟唇边溢出了笑，两个女孩只能看到他眼角弯了一瞬，整个眉目却神奇地软化下来。
　　“挺好的。”他看了眼手边的推车，停顿了一下后又抬起眼，说：“祝你们幸福。”
　　卉卉看上去幸福得要昏厥过去了，泪眼朦胧地猛点头。
　　然嫣笑看着倚在臂弯里的女孩，回了一句：“你和沈少也是。”

　　沈韫戒用钥匙拧开了门，刚随手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就听见散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声。
　　他蹑手蹑脚地往厨房里走，不出意料地看到一个手忙脚乱的身影。
　　尹寒舟左手上拎着一个塑料漏盆，漏盆还在滴答地滴着水，被他高举在半空，他的右手里紧攥着锅铲，这时正瞪大眼睛盯着由于不小心滴了两滴水进热油里而噼啪不断的锅。
　　沈韫戒忍住了笑，抱着胳膊挨在厨房口看他后续的操作。
　　几秒后油里少许的水汽被蒸发殆尽，尹寒舟刚松一口气，就看到锅的边缘开始冒烟，这表明油已经烧热，该下菜了。
　　他看了眼漏盆里被开膛破肚的虾，默默念叨了一句什么，视死如归地把还带着水的虾往里头一扔。
　　溅起的油星让他立马往厨房的角落跑，也让他发现了倚在门边的沈韫戒。
　　沈韫戒的眼睛里闪动着的明显笑意让尹寒舟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眼冒青烟的锅，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没经验！”
　　沈韫戒走过来，从他的手里顺走了锅铲，把锅底的虾往上刨，又把面上的虾往下按，一边铲一边问：“你这是买了多少？”
　　尹寒舟摸摸鼻子，眼睛瞥了眼流理台上的一片狼藉，乖乖地走过去，企图用最快的速度毁尸灭迹。
　　“放着吧，”沈韫戒余光扫到他的举动，有些好笑地把火候调小了一点，又把洗好但还没来得及糟蹋的食材检查了一遍，问：“这......都是今晚要吃的吗？”
　　长条形的流理台上是各式的海鲜、肉类和蔬菜，尹寒舟蹭蹭下巴又摸摸后脑，无辜地“嗯”了一声。
　　“你叫了丘哥一起来吃吗？”沈韫戒确认了一遍食物的量，又问。
　　“没，就我们两个。”尹寒舟抬手从左至右把食材都顺了一遍：“石斑和扇贝都是隔水清蒸；虾要用油爆，我本来想做茶叶虾的但家里没茶叶了，只能做油爆虾；还有猪肉和鸡肉，本来要做番茄肉丸汤的，我肉都剁好了；还有番薯叶，喏，我帮你洗好了。”
　　若说一开始尹寒舟的脸上还是做错事的心虚和愧疚，现在他的表情就是明显的炫耀和嘚瑟：“都是你爱吃的！”
　　沈韫戒难得地卡了壳，实在憋不出什么来了，只能吞吐地道：“......谢谢。”
　　尹寒舟抛过来一个“爱我吗”的眼神。
　　沈韫戒无视了他的目光，把得意洋洋的某人按在了流理台边上，顺过旁边的菜篮子摆他面前，言简意赅：“掐。”
　　尹寒舟看着洗得水淋淋的叶子，满脸问号：“掐谁？”
　　沈韫戒提溜起一根蕃薯藤，把尾部的红杆掐掉，又捏了捏茎，最后干脆地择下叶尖，示意尹寒舟：“这样掐，只留叶尖。”
　　尹寒舟看看能吃的部分，又皱着眉看看掐下来的部分，秉承着从小受到的“粒粒皆辛苦”的教育认知，心疼地问：“掐下来的比留着的还多啊？这茎是有毒不能吃吗？为什么要扔掉”
　　“......”沈韫戒默默地走到一边拿蒸锅，边装水边给他解释：“老了，口感不好。”
　　“哦，”尹寒舟默默地把这点记在了心里，开始乖乖地择菜。
　　沈韫戒把切好的姜丝往石斑上撒，又依次放了适量的蚝油、生抽和老抽提色，同时征询尹寒舟的意见：“放点小米辣吧，味道好一点。”
　　“行，”尹寒舟正和一根老得掰不断的蕃薯藤较劲，拧了好几个圈才把不要的部分拽下来，闻言又添了要求：“加点豆豉。”
　　沈韫戒把还未开封的豆豉从冰箱里拿出来，仔细地挑了几颗往鱼肚皮上放。
　　好不容易把鱼折腾好了，定上时，沈韫戒开始倒腾开了壳的扇贝。
　　“对了，”他从放在流理台角落的篮子里挑出两颗蒜拍扁去皮剁末，又把尹寒舟买回来的粉丝捞了两团出来放水里泡发：“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在超市吗？”
　　“对，”尹寒舟终于把一大篓子菜择成了一小篓子，这时正在二遍过水：“怎么了？”
　　沈韫戒从消毒柜里取出一个不锈钢大圆盘，把扇贝一个个往里头码，还能抽空递给尹寒舟一个考究的眼神：“那时也才四点吧，我回到家六点半没到，你这俩小时......”他拎起一个扇贝在空中晃了晃：“......就只撬开了人家的老巢给它们洗了澡？”
　　尹寒舟底气不足地嘟囔一句“壳是生鲜区店员帮忙开的”，又不服气地争辩：“我洗了虾！洗了菜！你知道虾线有多难剥吗！拿回家的时候它们都还是活的！”
　　沈韫戒一手拎过泡好的粉丝往扇贝里放，一边还能好整以暇地欣赏尹寒舟气急败坏的模样。
　　尹寒舟往后走了两步，拿过放在流理台边缘的平板，把界面解锁伸到沈韫戒面前：“我还百度了油爆虾的做法！！！”
　　有点犯规了。沈韫戒默默想，他探手拿过大碗里盛着的调好的酱汁，又取过放在篓子里的汤勺，头也不抬地冲尹寒舟道：“靠近一点。”
　　尹寒舟在原地天人交战了一会，显然是不满某人对他“不作为”的控诉，但奈何实在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只能气鼓鼓地抱着胳膊，迟疑地往他那边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我做的事情可多了......”
　　他的后半句埋怨被锁在了嘴里。
　　沈韫戒踮起脚尖快速地在他的唇上点了一下，就又回过身用玻璃勺子舀出满满一勺酱料往扇贝里填，一边放还一边非常没自觉地点火：“没别的意思，就觉得你气呼呼的样子很可爱。”
　　尹寒舟不太想吃这顿年夜饭了，他现在有更想吃的东西。
　　定时器在这个时间点上聒噪地滴滴响起来，沈韫戒把它按掉后关了火，还有闲暇功夫冲尹寒舟一挑眉。
　　尹寒舟哪容得这般挑衅。他上前两步，直接把沈韫戒的手从锅盖上拽下来，附在他耳边威胁：“你今晚不用睡了。”
　　沈韫戒显然没预料到还有这遭，挺拔的身子僵了一僵。但骨子里的胜负欲在这时候出来作祟，让他瞬间调整好脸部表情，嘴唇微勾，反将一军：“我很期待。”
　　尹寒舟眯了眯眼：若不是心疼这近千块钱的食材，他现在就能让沈韫戒尝尝期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