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81、周旋

　　许丘吊着眼皮从后视镜里鬼鬼祟祟地瞅后座上的俩人。
　　尹寒舟的气明显已经下去了，但嘴唇抿的紧紧的，像是在别扭地彰显自己的立场。脑袋往一边歪着，眼睛却时不时偷摸着往旁边瞥两眼，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曾想被车上的旁观者看了个一清二楚。
　　许丘满脸黑线：这别扭劲和谁学的？！
　　再看旁边的沈韫戒，脸上明显带着纵容的笑，侧着脸赤裸裸地盯着和自己隔了点距离的尹寒舟，抓包小孩的小动作后也不拆穿，只继续笑盈盈地看着，修长的眸子弯起来，里头波光流转。
　　许丘观察了一下局势，客观分析后觉得没啥大事，刚准备收回目光，后视镜里沈韫戒就把头别到了一边。
　　经纪人的心一抽：转头是啥意思？哄太久了不听哄腻味了吗？是不是要掰？
　　许丘的脑子里山路十八弯地演绎出了数十个不同走向的滥俗戏本，原本打算收回的目光也牢牢地钉在了后视镜上，打算一有不对立马发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化解掉矛盾。
　　沈韫戒的眉头微微蹙起，窗外流连的灯光间歇打在他的脸上。他迟疑了一会，终是将手掌握成拳，抵在唇前轻轻呛咳了两下。
　　尹寒舟倏然转过头来。
　　“没事，”沈韫戒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在他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回身来冲他笑：“喉咙有点痒。”
　　尹寒舟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
　　沈韫戒抬手去拦，收获了一记眼刀和一句凶巴巴的“别动”。
　　许丘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后往椅背上一靠，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就差捧个爆米花看戏。
　　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就这么易了主。尹寒舟把大大的兜帽拉起来，把沈韫戒的脑袋严严实实地罩进去，面色不善地伺候着人喝了水后顺势把人搂紧自己怀里。
　　沈韫戒轻微抬头，额角蹭过了尹寒舟的下巴，脸上的笑容坏坏的：“不生气了？”
　　尹寒舟白他一眼，半晌后闷闷地扔了个“嗯”出来。
　　好在沈韫戒生病了挺乖，在片场也不到处乱走，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安安静静地坐在小电视前，时不时和陈秋丰交流一下意见和看法，让人安心。
　　于是乎时间就晃晃悠悠地往前踱着。
　　自一月六日所有成员的戏份都结束后补拍的镜头又陆陆续续地持续了三天，任务相较之前的确是轻松自如得多。网上的舆论似乎没有对演员们产生太大的影响，他们在远离城中的市郊山野里插科打诨，几乎品出了岁月静好的意思。
　　可惜天不遂人愿，该来的也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一月十日晚，《异瞳》杀青宴。
　　酒店三层被整个包下，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就已经零零散散地到了些人，此刻散落在大堂角落聊了个风生水起。服务员们推着小推车从门口往里面走，把每个桌的凉菜率先放好，又根据安排把每个桌上的编号码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把多余的碗筷收走。
　　自《异瞳》官宣后，剧组里的成员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因此现在酒楼外面甚至比酒楼里面还要热闹一些。门口走廊，旁边花圃，甚至绿化带间，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人。远一些的架着长度堪比加农炮的变焦镜头仔仔细细地调着焦距；近一些的四处找角度，争取发现独家的华点；拿着话筒的则不停演说着稍后要问的问题，又因为怕被别家窃取不敢大声念出声，只能细若蚊呐地支支吾吾，于是现场杂声一片，像极了树上缀着的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某一瞬间，人群寂静下来，连细碎的杂声都听不分明了。可惜没一会又像油锅里混了一滴水，噼里啪啦地炸起锅来。
　　一辆车从远处缓缓开来，车牌被迷彩布蒙住了。有眼尖的媒体工作者认出了车型，嗅觉敏锐地端起相机聚焦于漆黑一片的车门，使足了九牛二虎之力猛按快门；缀在人群之外的新闻人不明所以，但跟风总是没错的，于是也拿起相机匆忙聚焦。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数百台话筒和变焦相机都高高地举在空中，像有人经过垃圾桶时惊扰起的一窝苍蝇，快门声中混杂着的细微谩骂沉没于逐渐躁动的喧嚣中。
　　车子开得极慢，似是担心一不小心碾着谁，在人潮涌动间停在了酒楼门口。
　　一群记者同志像在高考考场外等待子女凯旋的老父母，均是瞪圆了眼珠子、屏息凝神地瞅着紧闭的车门，生动地诠释了何为望眼欲穿。
　　“咔哒”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这一个细微的响动瞬间引爆了蓄势待发的各路新闻人，拦在他们面前的安保人员几乎失去了作用，只能徒劳地拆东墙补西墙，不断填补着防御的漏洞，但仍然在对方人多势众的优势下节节败退。
　　但记者们失望了。
　　车门打开后，先是吭哧吭哧下来了三个人，虽然没像人们刻板印象中那样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但那块头一看就知道是职业的保镖。
　　尹寒舟和他的经纪人跟在两名保镖身后，被簇拥着往前走。
　　有不死心的记者抻着脖子往两人的缝隙中窥探，看到的只有已经关上的车门和闪光灯反射回来的冷调。
　　记者们没挖到预想中的猛料自然不甘心，只好把火力集中在下了车的两人身上，极度希望能从对方模棱两可的说辞和一不小心嘴瓢的言语之间抠出一些文章。
　　“尹寒舟先生，请问您作为主演，对《异瞳》有什么看法？”
　　“尹先生，之前网上曝出您和沈先生的绯闻，现您二人又在陈秋丰导演的作品中合作，据曝你们还有感情线，这是否隐喻了二人的关系呢？”
　　“尹先生，对最近网络上的网友的站队一事您怎么看？”
　　“尹寒舟先生，关于《异瞳》路透照中您和沈先生过于亲密一事，是有人取巧还是确有其事，您方便做个正面的回应吗？”
　　“尹先生......”
　　尹寒舟借着身高优势越过了一排排的话筒，只留给了摄像机几个特写，就消失在了酒店门口。
　　记者们对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弄得有些扫兴，想想还是几个月前的尹寒舟更可爱一点，分分钟自曝自己“追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让他们之后那个月的提成都高了不少。
　　现在学精明了，面对话筒干脆一个字都不说，别说揪小辫了，他们连人家头发丝都没揪着一根。
　　后排的一名摄像师举了五分钟的镜头，胳膊累得都快失去知觉了，好不容易撑到尹寒舟消失在门口，刚准备把摄像机拿下来放松一下胳膊顺带擦拭一下宝贝镜头，就听到前排的记者朋友们一片哗然。
　　稍微低迷下去的氛围被瞬间点燃。
　　摄像师恪尽职守地举起摄像机，再次把数十斤的拍摄装置横在了半空，同时踮起脚来窥探着这是何方神圣，出场引发的骚动完全不亚于方才的尹寒舟。
　　沈韫戒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攒动着的人头，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排的司机头一回见到这么大阵仗，此刻也是有些发怵，但还是按照吩咐硬着头皮把车开到了酒店门口，差点没被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闪瞎了眼睛。
　　“老板，”司机回头看着形单影只的沈韫戒，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刚一出门就被外面的记者给分吃了：“我把您送进去吧，外面人太多了。”
　　沈韫戒看着从酒店门口走出来的三道身影，勾了勾唇：“不用，我有帮手。”
　　还没等记者反应过来，三个坚实的大块头就堵在了车门口，顺带着堵了他们的大部分镜头。
　　记者们：？？？
　　但待他们辨清那三道身影的真实身份时，又一下子沸腾了。
　　这不是刚刚护着尹寒舟的那三个保镖吗？！
　　这个可以用于自由心证的锤一下子就把大部分记者锤懵了，以至于沈韫戒下车时，居然没有人像饿虎扑食一样往前涌。
　　当然，等他们反应过来后，他们也还是不敢往前挤。
　　显然，数月前的采访，不，应该称之为单方面的围堵，余威犹在。
　　平易近人的沈韫戒端着一副平易近人的微笑，甚至没有着急往酒店里面走，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预期中的提问。
　　有经验的记者一眼就能看出，和生意人的交道可不是那么好打的，于是溜到嘴边的话在转了两圈后又咽回去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举起话筒，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率先开口：“沈先生，网传您并不是科班出身演员，按理说您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应该和娱乐圈扯不上半毛钱关系，那您是怎么接到陈秋丰导演执导的作品的？是否像网传那般和陆浔雨先生一样都是带资进组呢？您参演这部作品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是否能回应一下网友们都很关注的您和尹先生的关系一事呢？”
　　嚯！好家伙！小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说那么长一句话都不带喘气的！
　　后排的人大抵是没料到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劲爆，也没料到初生牛犊不怕虎是真的一点没在怕的，一时连按快门的声音都弱了不少。
　　“唔，”一片沉闷中，沈韫戒自如地开口，似乎并没觉得这些问题有多么困扰：“第一个问题，我确实不是科班出身演员；第二个问题，我和陈导之前便认识；第三个问题，陆先生我不清楚，但我的确是这部作品的投资人之一；第四个问题，我参演的原因和目的均属个人隐私；至于第五个问题......”
　　后排的记者愣是把自己的脖子抻成了丹顶鹤，一个个黑漆漆的脑袋相交错叠，像一群饥饿的鹤围着一池肥美的鱼。
　　沈韫戒在数十台摄像机面前笑得温柔：“抱歉，暂时不行。”
　　记者们先是目瞪口呆，毕竟沈韫戒回答了小姑娘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好说话得都不像一个生意人；但用脑子过了一遍答案后才发现，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固然方便他们做文章，但每个回答中又都留了两分余地，非常方便后期可能的澄清与反驳，倒是像足了一个生意人的风格。
　　不过至少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持着微笑，冷冰冰地用凛冽的眼神警告记者们“手别伸太长”，于是他们因为上次被反杀留下的阴影也散了不少，好了伤疤忘了疼地把印着自家logo的话筒往前递，争先恐后地喊着“沈先生”，一时间场面陷入混乱，原本已经放下心来的安保人员脸又绿了。
　　沈韫戒却没有再回答其他问题，只是在三名人形铁柱的环绕下进了酒店，徒留下暧昧的几句话容众人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