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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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寒舟和沈韫戒两人在拿回手机后都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看网上的舆论。
沈韫戒是因为感冒发烧的后遗症加上连日来的通宵拍摄晕得头重脚轻，回到房间之后几乎是沾床就睡，尹寒舟则是被前几天的情况吓住了，此刻也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沈韫戒，和衣躺在了他的身侧，在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后小心地搂了搂他的肩膀，把对方裹到自己怀里来，闭上了眼睛。
沈韫戒体质特殊，平时不会轻易生病，可一旦中了招就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
这场意料之外的发烧起源于几天前的雨夜戏份。
沈韫戒在开拍前就发现自己的健康状况不对劲，强撑过了最难受的那一波，回到酒店的时候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发起了高烧，把眼角和嘴唇烧出了艳丽的玫瑰红，双颊却白得近乎透明，映出眼底因为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一圈扎眼的青紫。
许丘刚进自个儿房间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正在和公司那边报备拍戏进展，贴着耳廓的手机就嗡嗡嗡地震起来，匆忙间打进的电话急促得像催命的招魂令。
尹寒舟连声音都是抖的，强自把慌乱压抑下去后有种失了底气的无助，声音沙哑沉抑，连招呼都省了：“韫戒发烧了。”
于是又是一夜的兵荒马乱。
他们的酒店坐落于郊区，优点和缺点都很显著。优点是隐蔽性高，保密工作比较好，工作人员的素质也比较突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缺点则是离医院、商店之类的公共场所太远，虽说大部分需求能直接在酒店里得到满足，但若是真有人出个心肌梗塞脑溢血之类的状况，单靠酒店里配备的私人医生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沈韫戒的情况虽然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但对于尹寒舟来说还是个不小的打击。
以至于许丘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的时候，觉得相比起安安静静睡着的沈韫戒，尹寒舟那种颤颤巍巍、手足无措的样子才更像一个需要帮助的病患。
尹寒舟急得脸都白了，把许丘放进门后就开始词不达意地和经纪人打商量：“我......我带他去医院，你去开车，我们走、走......”说话间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子就打算把人抱起来打包带走。
许丘果断地摁住尹寒舟的肩膀，把他压坐在床上，语气严肃：“寒舟，冷静，你心脏受不住，别让他反过来担心你。”
尹寒舟理智稍稍回笼，他快速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粗糙地估摸了一下它的承受水平，潦草地下了定论：“我没事。”说完又着急地抬眼看许丘，锐利的黑眸表面蒙上一层晶亮的水雾：“我刚刚探了一下他的体温，太高了，这样下去不行。”
许丘比他冷静得多，这时也顾不上会不会打翻醋坛子了。他上前轻触了一下沈韫戒的额头，被灼人的温度惊了一下，再回头时眉头拧了起来：“有些严重。”
尹寒舟沉淀了片刻的冷静瞬间被全盘打乱。他呼吸急促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实施把人卷走的企图，就被猝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动作。
外面站着三个装备齐全的医护人员，是许丘叫来的酒店常驻的私人医生。
他们提着三个小箱子，进门后被领着进了房间，在确认了病人的位置后开始训练有素地测体温、拆装备。
“建议输液，”其中一名医生看着额温计上的数字：“超过38度，烧得太高了。”
他身边的另一名医生把被子撩开一些，隔着听筒探听着沈韫戒的心跳，又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转头问道：“病人近期有受寒吗？吹风淋雨之类的？”
尹寒舟眼睛紧紧地钉在沈韫戒身上，显然完全没听进去医生说了些什么。
许丘接过话头：“有，几小时前淋过雨。”
医生点点头，把听筒取下来挂在脖子上，下了诊断结论：“应该是风寒，细菌感染引起的发热，暂时还没有出现炎症，先输液吧。”
旁边候着的最后一名医生闻言从手提箱中抽出几杆铁棍，迅速组装成一个支架，又从独立的箱子底部选出一袋输液包和一次性输液器放在床头柜上，手法娴熟地把几个部件拆开重组，没两分钟就把输液包挂在了钢质支架上。
前期准备都挺顺利的，只是在扎针的时候遇到了阻碍。
沈韫戒似是极不喜别人碰他，就算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情况下也挣扎着要把手缩回被窝里。也不知道病了的人为什么还有那么大力气，他甚至好几次在医生把针扎进去的前一瞬间甩脱桎梏，眉峰皱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不太舒服的样子。
尹寒舟看着泛着冷光的针尖在苍白的手边晃动，也顾不上影不影响别人工作了，一个箭步上前拨开医生的手，蹲在了床前，把沈韫戒冰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捂暖了之后才转向医生，眼神冷厉：“我制着他，您尽快。”
施针的医生首先注意到的却是他泛红的眼眶，这个眼神凛冽的少年此刻有种凭靠虚张声势也无法掩下的脆弱。
尹寒舟却管不了别人在想些什么，也根本顾及不上是否有人在旁边。沈韫戒的颧骨上已经被烧出了一片红，鼻息也变得粗重起来。他无意识地梦呓了两句，紧闭着的桃花眸周边缓缓晕开一线湿润。
尹寒舟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心绞痛发作了，否则心脏怎么会揪着疼。
他慢慢贴近，干燥的唇贴上了沈韫戒的眼睛，尝了一丝咸涩。
“乖一点，”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是说给颊边的那个人听还是顺带在安抚自己：“很快就不疼了。”
医生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持着一副目不斜视的盲人模样，等尹寒舟退开后才尽责道：“麻烦您抓好他。”
沈韫戒这次却表现得异常乖顺，除拇指外的几根手指被尹寒舟握在湿热的掌心里，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时不时抽动两下，薄薄的指甲边虚弱地刮蹭过尹寒舟的手侧，指腹沾上了尹寒舟掌心中粘腻的汗水。
医生成功地把针扎进透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中，也终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提箱告辞的同时对送到门口的许丘叮嘱道：“这一两个小时内病人应该会出很多汗，汗发出来烧退了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让家属盯紧输液包，速度我已经调好了，大概两个小时可以输完，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叫我来换，”身后的另一名医生把一个提前分装好的小塑料袋拿出来递给许丘：“里面的药按照医嘱吃三天，病情有反复的话及时联系我。”
许丘送走了三位白衣天使，刚回到房间就看到尹寒舟倾身吻了吻沈韫戒的侧脸，把他搭在床沿的手掖回被子里，又抬手理顺了沈韫戒汗湿了粘在额角的头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很乖，醒了有奖励。”
“......”许丘站在房间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似乎不应该打断现下这样缱绻的气氛，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塑料袋和里面装着的药，里外不是人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抬脚往里面挪。
“医生说要看着输液包，快完了就叫他，”许丘压低了声音，把手上提着的药放在抵着墙的椅子上，自己走到尹寒舟身边：“沈少爷这几个小时里会发汗，汗出完了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尹寒舟点点头，站起身来往浴室走，没一会清了两条毛巾出来，先是仔仔细细地把沈韫戒汗湿了的脸擦干净，随后又逐一清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清理好后才瞥一眼愣在旁边的许丘，皱着眉下了逐客令：“丘哥我帮他换身衣服，你要不去外边坐坐？”
许丘：“......”
行，我滚。
“我在外面沙发，”许丘贴心地带上了门，从门缝里露了个脸：“有什么事情叫我。”
尹寒舟点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起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人来。
好在沈韫戒没出现病情的反复，而是在输了两袋液和发了一身汗后降了体温，呼吸也逐渐轻下来，显然是有了好转的迹象。
尹寒舟指腹轻轻揉开沈韫戒皱起的眉峰，在神经松懈下来后才感受到了疲惫。
已经破晓了，柔和的金色亮光透过窗帘上方微小的缝隙映在雪白的墙上，波浪状的花纹似潮汐吞吐。
在床边坐了一整晚的人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血液供应不足情况让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尹寒舟撑了撑墙，在缓过劲来后绕到床的另一边，一寸一寸地挪到沈韫戒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自己怀里，待得胸腔处能感受到对方的暖意时才长出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他吻了吻沈韫戒干燥温热的侧颈，把熟睡的人往自己的方向拥了拥，倚仗身高优势把他完全纳入自己怀中，才放缓了呼吸，声音低不可闻：“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了，我受不住。”
结果这厢尹寒舟还没来得及被吓死，大晚上的沈韫戒非要跟去片场这件事就差点把他气死了。
“你需要休息，”尹寒舟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重申：“我已经和陈导说过了，你不用去，这场是我的戏份。”
因为片场的条件有限，为了配合剧情和演员的时间安排，各个拍摄片段并不是顺着连贯的剧情进行拍摄的。沈韫戒的戏份实际上已经拍完了，就等导演编剧检查过后和他确认一下需不需要补镜头就行。
所以在尹寒舟眼里，沈韫戒这种拖着病体也要去片场跟拍摄的行为简直是胡闹！
他知不知道自己会担心！
许丘倚在门边，抽空瞅了眼屋外呼啸的寒风，也有些不明白沈韫戒的坚持。他上前一步打破了凝滞的僵局，尽量客观公正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沈少，你的病才刚刚好转一些，这外头风又这么大，现在跟着去恐怕不合适。”他顿了顿，企图动之以情地戳一戳沈韫戒的心窝子：“而且你若是再病了，某人恐怕就要丢掉剩下的两场戏，连夜把你打包带去市里的医院了。”
沈韫戒瞥了他一眼，显然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似乎是感觉有些热了，把堆成山的被子拱开，把手伸出来一截，随意地揪着床单，语调中还带着沙哑和鼻音，愈发显得漫不经心：“丘哥你会阻止他的，我不担心。”
无辜的许丘白白受了一记尹寒舟扔过来的眼刀，被莫名其妙地将了一军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老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会阻止他了？
沈韫戒笑笑，把捂热了的脚也探了出来，人五人六地下逐客令：“丘哥，你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
许丘一天时间被下了两道逐客令，仍是贴心地帮他们带上门，简直就是二十四孝经纪人的典范。
卧室的门被带上了，于是就剩下沈韫戒和尹寒舟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尹寒舟明显在压抑着怒气，盯了沈韫戒半晌后别开眼，似乎不太想和他说话。
相比之下，沈韫戒的状态要闲适得多。他似乎是热狠了，继手脚之后又把一截小腿从被窝里拱出去，瞥了僵立着的尹寒舟一眼：“寒舟？”
尹寒舟倔强地拧着脑袋，只是余光瞥见沈韫戒的动作后额角的青筋不自觉地蹦跶了几下。
沈韫戒看对方不应，歪了歪脑袋，又动手把身上盖着的三层被子推下去两层，换了个称谓再次叫道：“崽崽。”
尹寒舟的心脏都麻了，他两个大跨步上前，先是把被沈韫戒压住的四个被角扯开，略显粗暴地把他整个塞进被兜里掖好，又把被推到床侧的两床被子严严实实地捂到沈韫戒身上，再开口时声音里泄了些不明显的哭腔：“沈韫戒，你怎么舍得这么折腾我？”
沈韫戒没料到他那么大反应，方才的任性举动也是为了诱他说话而已。他忙不迭送地伸出手把人扯到身前，对上尹寒舟红了的眼眶时被惹得心尖一疼，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神情中也带上点手足无措的慌张。奈何他在“如何哄好生气的男朋友”这方面着实没有太多经验，因此只能试探性地碰碰对方干裂的嘴角，在得到淡漠的反应后一鼓作气地吻吻他的耳廓，柔声道：“我不舍得。”
尹寒舟吸吸鼻子，声音里还有抹不掉的浓重鼻音，固执地重复着之前的要求：“那你今晚就乖乖呆在这里，好好睡觉。”
沈韫戒及时地把滑到嘴边的“好”吞了下去，坚定地摇摇头。
没等尹寒舟抽身离开，沈韫戒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强行截断了他起身的动作：“想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去吗？”
尹寒舟非常想硬气地接一句“不想”，但无奈拗不过内心本能的渴望，开口时一个“嗯”字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再加上他往旁边扭着的脑袋和脸上的懊恼表情，像足了一个犯了错却梗着脖子不承认的别扭小孩。
沈韫戒嘴边溢出一个笑，微微向前倾身，一个吻便轻柔地落在尹寒舟的耳后，像一朵羽毛搔在心上，肆意地搅浑了落了满池的春水与月光。
他退开些许，弯起的眉眼温柔：“因为不想错过你在你的领域里绽放的每个瞬间。”
软软的、带着些许大病未愈时撒娇意味的词句丝毫不知自己成了一场惊涛骇浪的始作俑者，只执着地叩击着早已声如擂鼓的心脏，在浪潮拍打的尾调中化为浸润万物的春雨，丝丝点点地融作暖流奔涌于四肢百骸中，就着漏进来的星碎月光映亮了一波无际汪洋。
“我们说好要山巅并肩的，”沈韫戒眼中盈满的尽是尹寒舟的身影，浅淡的眸色在昏暗的环境中奇异地透出深邃。平常只显得冷然的桃花眸里逐渐泛起涟漪，化开了中间凝集的那一抹暗色。
他再开口时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得与骄傲：“我希望，从今往后，你向前、向后，或者停下来时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由我来见证。”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