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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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机对准缓缓上升的朝阳，屏幕下方出现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
陈秋丰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在某个瞬间，当身影完全被群山笼罩的黑暗吞没后，他冲着开阔的片场大吼一声“卡”。
旁边的工作人员被这骤然炸响的音量惊得抖了一抖，悄悄抬手揉了揉耳朵。
今天是一月六日，新年伊始。
原本两周的拍摄计划因为剧情的紧凑衔接和演员的超常发挥被足足压缩了一周。
远处的单任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子岘身后，看得出来是在讨教刚才那场的不足之处。
沈韫戒和尹寒舟挤在电视摄像机前认真看回放，并时不时交谈几句。
陈秋丰走过去站在两人身侧，很自然地开口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部电影的实际拍摄剧情线其实已经远远偏离最初的剧本了，但没人在意。毕竟陈秋丰一直奉承的拍摄宗旨是：跟着想法走。
当然，这一套若是放在有天赋有演技的演员身上，会制造出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若是不凑巧碰上了个徒有外表的搅屎棍，带来的就都是惊吓了。
还好这个演员班子功底都还不错。
陈秋丰正这么想着，赵子岘和单任就已经走到了近处。
“你刚才说‘还回去’的时候可以再凶一点，”赵子岘伸出食指点了点单任的眼睛，微凉的指尖碰上温热的肌肤：“眼神的戏可以更多一点。”
单任闭了闭眼，在赵子岘挪开手指后红着脸点了点头，弱弱地应了一声。
老奸巨猾的陈秋丰目睹了这一幕，微眯起眸，嘴角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都集合一下，”他把几名演员聚在摄影机前，还没等大家从剧情中走出来就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异瞳》官宣了，你们回去之后找经纪人拿一下手机，上territory关注一下官方账号。”
“不是说上映前再官宣吗？”赵子岘经验最丰富，皱着眉提出了自己的顾虑：“这部作品题材敏感，过早官宣可能会因为舆论冲击导致影响不太好。”
演员阵容、敏感题材固然会给这部作品带来热度，但受众的注意力若是过多地放在了这些与作品想宣扬的思想背道而驰的舆论方向，就会过犹不及地掩盖了作品意欲传递的核心思想。
陈秋丰神色不变，轻描淡写地抛了仨字，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官宣的前因后果：“路透照。”
赵子岘愣了愣，旋即有些无奈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已经官宣了，就不需要再去顾虑其他事情，”陈秋丰的眼神梭巡于四名主演之间，眸光微沉：“我在开拍之前就和你们分析过，这部作品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对你们前程的不利影响。虽然人们对同性恋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但同性恋仍是敏感话题。这部作品极有可能被砍、被退回，或者让我们侥幸过关之后被和谐，一个多月的拍摄成果可能会因此付诸一炬。你们也许会经历不同程度的网络暴力，你们的粉丝可能因此脱粉，甚至因为接受不了这样的亚文化而由粉转黑；你们可能被人肉，被撤掉代言，再也接不到好的作品，或者因为失去了商业价值而被经纪公司解约，”陈秋丰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厉：“所以我再问一遍，你们的答案还是和一个月以前一样吗？”
尹寒舟垂在身侧的尾指碰了碰沈韫戒的手，在感受到凉意后毫不犹豫地把对方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指尖在沈韫戒手背上摩挲着，是安抚，也传递了孤注的决心。
沈韫戒抬眸，眼神温和坚定：“是。”
赵子岘没那么多话也没什么小动作，只是在回答之前往单任的方向小幅度地摆了摆头，简短地扔了个“嗯”出来，却没有丝毫敷衍的意思。
单任毕竟年轻，考虑的时间更长一些，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神逐渐游移到脚底交叠起来的两道影子上，半晌后声音极低地答：“是。”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小少年不谙世事的懵懂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一样的。”
陈秋丰的眸光柔软下去：“好。”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说出口，只是在注视面前的四个年轻人良久后似叹息似宽慰地道：“希望你们能永远记住你们现在拥有的这份笃定。”
单任从助理那里拿到手机的时候才发现网友对《异瞳》的关注度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盯着自己的粉丝数，有些茫然地问身边的小助理：“我之前粉丝有多少来着？”
助理小林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听了这话便有些压不住情绪，雀跃都从脸上溢出来了：“之前才两万多，现在快十万啦！”
没等单任继续问，小姑娘就倒豆子一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而且这些粉丝都是这一个星期涨起来的，就是从元旦那天零点咱们剧组官宣之后，粉丝数就开始蹭蹭蹭往上涨，我一开始还以为系统故障了呢！吓死我了！”
单任转过眼，盯着“粉丝数”旁边鲜红的小圆点。
就这么一会功夫，又有几个人关注了他。
小林充分发挥了小姑娘特有的八卦和聒噪本性，脆声问：“单单，我们是不是要红了呀？”
赵子岘正好路过，听得这么一句后蹙了蹙眉，扫了眼有些魂不守舍的单任，语气有些凉，暗含提醒意味：“单任，沉下来。”
单任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的窘相被旁人窥见了，脸颊边腾地升起一抹红晕，小心地瞥了一眼站定的赵子岘，对上他略显严厉的目光后乖乖点头：“好。”
赵子岘看着这个比自己几乎小上一轮的少年，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粉丝上涨不一定是好事，你有空去看看你寒舟哥底下的评论，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再思考一下这些上涨的粉丝给你带来的可能是什么，”他顿了顿，留下一句让单任在之后的数年里揣摩了好久的话：“顺境比逆境更容易让你迷失。”
只是这时候还是小小少年的单任只来得及把这句话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就被小助理压抑着的花痴尖叫打断了思绪。
小林顶着一张花痴脸，呆呆地望着赵子岘远去的背影，右手还不忘揪着单任的胳膊上下摇晃，一边摇一边喃喃地问道：“单单，你觉不觉得赵哥刚刚帅炸了？”
单任非常觉得，赵子岘点他名的时候沉下去的音调像一发子弹狙中了他的心脏，惹得他心尖都一颤，直到现在才逐渐平缓下来。只是还没等他点头，小林就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夸张地“啊”了一声，和每个怀春的少女一样痴痴地念叨着：“妈妈我恋爱了。”
“......”单任蹙了蹙眉，有些不明白自己的不愉快从哪来，但他的确有些细微的不爽，因此声音里罕见地添了两分冷硬：“我们都拍一个多月的戏了，现在才喜欢人家，是不是有些敷衍？”
小林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没心没肺惯了，因此也没察觉到单任的小情绪，只是依旧盯着已经消失在房车里的身影，大大咧咧地回道：“嗨呀，这年头谁还没点后宫三千呀，赵哥那么帅又那么A，我就勉为其难地把正宫的位置给他坐一会吧！”
单任听了这话心情更不好了，仅仅是稍微一琢磨“赵子岘究竟是多少人的正宫”就让他心急火燎起来，于是在这种情绪的怂恿下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也许是他这一辈子说过的最霸气侧漏的话：“他若是入我后宫，我一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十秒钟后，他和他小助理的脸蛋红成了同一款型的猴子屁股。
小助理大概是头一次见着单任的这一面，于是充分展现了自己花心大萝卜的本质，脸红心跳的对象瞬间变成了自家的小艺人：“单单，你刚刚也好A，我正宫的位置让给你好不好？”
单任的脸更红了，他转眸瞪了一眼小林，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凶自己的助理：“不准跟着我！”
“哎，单单——”小林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抬脚追了上去，清脆的声音越来越远：“你跑什么呀，你还没说好不好呢——”
五步开外的陈秋丰做贼似地听了这么一耳朵，看着渐渐冷清的片场，在片刻的思索后眸光淡了下去。
九岁的年龄差，鱼龙混杂的圈子，还有那么多双暗中窥视的眼睛，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未来里会不会有对方。
他摇了摇头，把桌上的剧本攥在手里。指缝间透出本子上花花绿绿的标注，其中有一条鲜红的线连接了“许熠”和“刘皓轩”两个名字。
在两个名字的下方，分别对应了“赵子岘”和“单任”两个名字，唯一的区别是，这两个名字之间少了红线的缠绕，因此显得分外冷清。
另一边，沈韫戒和尹寒舟也已经坐上了回酒店的房车。
偌大的车厢，许丘异常乖觉地坐到了前座，把宽敞的后座留给了自己的两位祖宗。
他登陆了自己的社交软件，冷眼观看着错综复杂的棋局，夸赞和谩骂把网友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极端，但不友好的言论仍是占了多数。
“哎沈少，”许丘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刚准备问问沈韫戒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就被尹寒舟的“嘘”声截断了下半句话。
许丘回头，在昏暗的空间里寻了半天才找到两个模糊的身影。
车窗边的帘子被尹寒舟拉上了，挡住了强烈的日光。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小气地挤在一个角落里，沈韫戒身上盖着尹寒舟留在车上的大棉袄，黑色的兜帽严严实实地扣在他的脑门上，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黑暗中模糊的白瓷一般的下巴。听得声响他迷糊地转了转脑袋，似乎想要醒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就被尹寒舟扯住兜帽按在了自己肩膀上，一边轻拍着脑侧一边哄了两句“没事你接着睡”就再没了动静。
许丘默默地收回视线，和车窗旁摆着的小招财猫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又渡己渡人地把招财猫往旁边转了个方向，我佛慈悲地帮小猫奉行了眼不见为净的猫生宗旨。
直到沈韫戒在尹寒舟肩侧蹭了蹭，并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后，许丘才被允许开口。
“沈少爷，寒舟，”许丘转过头，目光钉在尹寒舟脸上，不往旁边偏移分毫，以免打翻某人的醋坛子：“你们有考虑过什么时候公开吗？”
沈韫戒把眉心抵在尹寒舟的肩峰上缓了两秒，等困劲完全过了之后才抬起头，把脸偏向尹寒舟的方向，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鼻音：“你觉得呢？”
尹寒舟伸手探了探沈韫戒额头上的温度，在确认他的体温没有升高的迹象后才答：“看你。”
“好。”沈韫戒重新靠回去，枕在了尹寒舟肩窝处，微闭着眼睛有些恹恹地道：“那就看那边什么时候有动作吧，说不定他憋不住了今晚就要动手呢。”
“行，”尹寒舟显然不怎么关心这些身外事，他的一双眼睛盯在沈韫戒身上，在注意到对方细微的蹙眉动作后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沈韫戒枕得更舒服些，又温声催促道：“你再睡会，感冒还没好呢。”
旁若无人地秀完恩爱后他才又转向目瞪口呆的许丘：“怎么了？”
“你......你知道了......”许丘的表情像生吞了一公斤苍蝇。
“知道什么？”尹寒舟装模作样地一歪脑袋，片刻后一挑眉，眉宇间尽是得意：“知道陆浔雨那瓜娃子一直在帮我和韫戒写恋爱日记？”
“......”许丘木然地转过头去，发现自己这几天的担心可真是多余。
他也终于搞懂自己当时忧心忡忡地和沈少说“我担心寒舟知道这件事之后一个冲动提着刀就去把陆浔雨宰了”的时候沈韫戒脸上那种微妙的笑意是什么意思了。
那句“放心吧，我知道怎么把他哄好”里的“哄好”原来是这么个哄法。
恋爱日记这个说法骚得许丘面有菜色，忍了片刻终是士可杀不可辱地转过头去，憋屈地盯着看向窗外的招财猫，又恶狠狠地把人家调转了一个方向，企图用招财猫凛冽的目光传递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核心思想。
他默默地把自己心里小本本上“不得招惹”的榜首位置让给了沈韫戒，又在心里默默地替陆浔雨立了个碑，上了三炷香。
得罪谁不好，得罪个笑面虎，估计这孩子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