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13、遗言

　　屋外阴云密布，看起来是要下雨了。
　　沈韫戒从尹寒舟家逃一般地出来，回公司的途中因为神思恍惚，差点了连闯好几个红灯。
　　甚至直到他坐到办公桌前，自以为认真地看着财务总监发给自己的数据报表，半小时后才发现还停留在第一页。
　　停下。他警告自己。
　　以往的他从来没让个人情绪影响过工作，尹寒舟的一句话却让他失控至此。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从来没想过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一段亲密关系。
　　他对爱情对婚姻的憧憬和期望早已泯灭在八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雨夜。
　　他还记得他是如何看着他父亲把他母亲反绑在床头，看着他喂她吃下白色的药粉，看着他从房间储存室中拿出鞭子和棍棒，看着这些器物最后都落在了他母亲身上。
　　棍棒与□□接触的声音远比想象中来得沉闷，混杂着女人痛苦的闷哼，以及窗外的雷鸣。
　　他想冲进去阻止那个施暴的人，最终却只是看着大片的青紫色痕迹残留在他母亲的身上，而没有作出任何举动。
　　白色的床单上缀着鲜红的血迹，像极了自家花园里那满园的红玫瑰。
　　那个残酷的夏夜击碎了他对这个家庭所有的依恋。
　　也让他痛恨自己的软弱。
　　十六岁的年龄，他已经把自己武装得密不透风。
　　“别相信任何人。”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么多年来他也执行得非常成功。
　　他疏远了幼时的玩伴，出国后也几乎同所有人保持着友好礼貌的社交距离，那让他感到安全。
　　回国后却屡次在尹寒舟这里翻车。
　　八年来筑得坚固的心墙好像被地鼠打了个洞，稍不小心就要功亏一篑。
　　沈韫戒放松了身子，让自己靠向柔软的办公椅。
　　窗外早已下起瓢泼大雨，雨打在落地窗上，滴滴的雨汇成一股股细微的水流，带着风的方向从玻璃窗的上沿往下方涌去，将远处的光折射成波涛。
　　沈韫戒没开灯，办公室内只剩下细微的光从窗外透进来。
　　他盯着玻璃窗上的雨滴。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
　　骤然炸起的惊雷把他的脸映得雪亮。
　　他再抬眸时已是原本那副冷清的模样。
　　既然危险，那便舍弃。

　　尹寒舟这厮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表白的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尹寒舟就爬起来洗内裤，洗着洗着还哼起歌来把这几天睡眠质量大幅度下滑的许丘吵醒了。
　　许丘一方面感激沈韫戒让尹寒舟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另一方面又很难不去好奇这俩人到底在房间里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的话沈少爷至于逃跑吗？那样有修养的人甚至都忘了礼貌地说一句再见。
　　还有尹寒舟的满面春光又是怎么一回事？
　　许丘盯着独自乐呵的尹寒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仁慈地放过了自己无辜的脑子，虚弱地爬回床上睡回笼觉去了。

　　周五是沈氏广告的拍摄时间，尹寒舟一大早就起床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那架势像足了要去相亲。
　　“丘哥，我看起来怎么样？”尹寒舟今天从高冷的缅因猫变成了饶舌鹦鹉，对着落地镜反复调整着自己领带的位置，不满地皱了皱眉：“这领带怎么咋弄都是歪的？”
　　这已经是尹寒舟第十遍问他这个问题了。许丘迷糊着眼睛，对着尹寒舟吼道：“大爷，很正，很正了，一点都不歪！”
　　尹寒舟谴责地看向许丘，像是在质疑他的审美，端详了好半响之后又把束好的领带解下来：“不行，和我的西装颜色不搭，换一条。”
　　许丘瘫在沙发上，像海滩上搁浅的鱼，渴水般地翁动着嘴唇：“祖宗，真的很好看了，您今天已经帅炸苍穹了，随便拍个照都能上热搜了！求求您，我们出发吧，马上就迟到了。”
　　尹寒舟对着镜子吹毛求疵：“我怎么总感觉我今天的状态不好？嘴唇不够红，脸也有点太白了。”他嫌弃着自己：“我平时的黑眼圈有这么重吗？我昨晚好好睡觉了的。”
　　许丘忍无可忍，从沙发里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起来，拽住尹寒舟的手腕就把他往外面拖：“你还不一定见得到人家呢搁这儿唧唧歪歪，车马上到了，立马给我走！”
　　尹寒舟轻描淡写地甩开经纪人的手，“我的手只有我媳妇可以摸。”
　　许丘被尹寒舟的这波操作骚到了，这他妈还是他一开始接手时候的那个沉默内敛的小孩吗？换人了吧？重生了吧？快穿的事儿是真的？
　　许丘更倾向于精分的可能。
　　五分钟后，挑剔的尹大明星终于勉强接受了自己“不那么完美”的打扮，跟着许丘出了门。

　　事实证明尹寒舟的未雨绸缪十分有必要。
　　他们一行人刚走进沈氏集团大楼就碰上了从电梯里往外走的沈韫戒。
　　沈韫戒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正抬手灵活地扣着衣袖上的扣子；他似乎是要出门，尹寒舟感到些微的遗憾，他本来想趁着休息时间溜去和自己媳妇增进一下感情的，但现在显然不可行了。
　　沈韫戒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旁边西装革履的高层回他一句话，他轻轻点点头，抬首时便撞入了尹寒舟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不可避免地愣怔一下，但两秒钟的时间就恢复了正常。
　　他冲着尹寒舟温和地笑了笑，和对待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尹寒舟微抬的嘴角抿紧了，他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但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许丘拽去拍摄场地了。
　　回头一定要问问，尹寒舟想。

　　没按原计划成功撩着自己媳妇的尹寒舟心情有点点低落，已经凌晨一点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小时愣是没闭过眼，想来想去都是沈韫戒对他的态度。
　　被人表白之后是这样的反应吗？
　　明明那天都被吓跑了，这才两天时间怎么就收放自如了？
　　尹寒舟把沈韫戒今早的细微神情在脑海中过了百八十遍。
　　不细想好像没啥问题，但一般人被表白了不都该有些害羞和躲闪吗？
　　那位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尹寒舟越想越着急，觉着自己是第一次表白，没啥经验，所以该找个有经验的问问。
　　于是可怜的许丘在半夜一点闹鬼的时间被站在自己床边的尹寒舟吓了个半死。
　　“我...靠！”许丘一蹦三尺高，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顺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你是不是打算给自己换个经纪人，嫌我命太长了？”
　　“丘哥，”尹寒舟丝毫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床边：“你女朋友被你表白之后什么反应？”
　　“我？我成天操心你去了，我能有啥女朋友？”许丘没好气地道。
　　“前女友也行。”尹寒舟把读书时没用到的好奇心全放在这个问题上了。
　　“前女友啊...好久之前了，我带她去餐厅吃饭表的白，诶哟那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许丘盯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脸上还带着生动的微笑，结果眼珠子突然转不动了。
　　“你...你...你表...表...”许丘反应了足足十秒才僵着脸瞪着死鱼眼转向尹寒舟：“表白了？？？”
　　夜半三更，许丘这副神情着实有些瘆人。
　　“他...什么反应？”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天跑了你不是看见了吗？”尹寒舟用手揪了揪睡裤。
　　“那不是好事吗？害羞了呗。”许丘听他这么一说，瞬间觉得前方柳暗花明，万物回春。
　　“可我觉得今早他的反应不太对...”尹寒舟烦躁地荼毒着自己披着的居家外套，“今早他对我怎么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一样，为啥不能对我特别一点，比如...”
　　他垂着脑袋想了好久也不知道想要沈韫戒如何对他特别，最后只能小小声委屈巴巴地说：“也不用很大的特别，就一点点的不同就好。”
　　许丘终于发现这人在对着沈韫戒时就是个三岁小孩，成天想到某人面前转悠，然后还腆着脸要奖励。
　　只是不知道那位那样疏离的性子会不会在自家祖宗身上留情。许丘忧心地想。
　　若是会，皆大欢喜。
　　若是不会，许丘看了眼坐在床边垂头丧气的尹寒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毁的应当就不止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