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14、意外

　　沈韫戒刚从到F国的飞机上下来就收到了微信请求添加好友的提示。
　　“尹寒舟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他点开了尹寒舟的头像，是他罩着卫衣帽子的照片。照片呈灰黑色调，他的脸拢在卫衣内，只有微翘的鼻尖在灯光下有迹可循。
　　是时候说说清楚了。沈韫戒点了确认。
　　对方似乎一直在手机面前候着，“你们已经是好友啦，快来聊天吧！”的微信提示刚刚响起，对面就发来一句“你在哪呢？我去你们公司找你都没见到你。”
　　沈韫戒有些不适应这人的态度，这种亲昵中带点撒娇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F国B市，出差。”沈韫戒在对话框中一字一句地输入。
　　“那你啥时候回来？”年轻人的手速快得惊人。沈韫戒把刚打出的“我们谈谈吧。”又一字一字地删掉，换成了“三天后。”
　　三天后回国再把他约出来谈谈吧，沈韫戒心想，他下意识地不想通过电话或微信聊天这种草率的方式去伤害对方的感情。
　　“那行，我等你。”尹寒舟很快回复道。
　　沈韫戒久久地盯着“我等你”三个字，好半天才慢慢在对话框中输入“不用。”
　　点击发送。
　　随后他把手机关机，放到了公文包内，接过了旁边秘书递过来的另一部工作用手机，放进裤兜内。
　　他这次来F国是来谈业务的，沈氏在G市内已经是龙头企业，他现在准备把业务拓展到国外来。
　　F国便是他的首选。
　　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时间，在大学打下的人脉基础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走出机场，看到了那个等在门边的人，眼睛弯了弯。
　　那个人同时看到了沈韫戒。他的反应比沈韫戒强多了，像脱缰的野马一般飞奔过来，本来想和沈韫戒熊抱一个，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啧。”他不满地咂咂嘴：“都这么久没见了你一点都不想我，连抱一个都不行，小气鬼。”
　　沈韫戒脸上带了点真实的笑意：“好久不见，里维埃。”

　　里维埃是沈韫戒上大学期间的校友兼邻居。
　　沈韫戒上大学的时候并没有住学校的寝室，而是用自己赚的第一桶金在外面买了一间公寓。
　　里维埃就是在他大三的时候搬到他对门的，比他小两级，修的是文学专业。刚来的第一天就堂而皇之登门入室找沈韫戒要食材，丝毫没被沈韫戒堆了满脸的疏离吓到。
　　他是地地道道的F国人，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作为F国人，他的身高显然是拖国民后腿的，十九岁的他只有一米七，比沈韫戒矮上半个头。
　　“我刚搬来，除了啤酒什么都没买，所以我就来找你借两块土豆就好，将就一下就能吃了。”看对方没有帮忙的意思，他便自动自觉地缩了缩身子，从沈韫戒留下的空隙中钻了进来，跟进自家门一般自然地往厨房走去。
　　结果被满冰柜的食材惊掉了下巴。
　　之后几乎每一天里维埃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蹭饭。
　　今天说自己电磁炉坏了，明天说自己锅摔烂了，后天搁沈韫戒面前卖惨说今天被教授骂了云云。
　　结果这饭一蹭就是三年。
　　到最后两人的分工也十分明确，里维埃负责采购食材，沈韫戒负责加工食材。
　　沈韫戒起初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耳边不断聒噪，但久了之后也就放任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嘀嘀咕咕唧唧歪歪。
　　这孩子也是沈韫戒十六岁之后交往过的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沈韫戒软了目光，抬手揉了揉里维埃的头发。
　　“哥哥，你要回公寓看看吗？家里我都收拾好了。”里维埃抬起眼睛，晶亮晶亮地看着沈韫戒。
　　“不了。”沈韫戒低头看看腕表，“明天还有生意要谈，谈完我去公寓找你。”
　　里维埃原本有点失落，听到这句话又高兴起来：“说好了，我明天在家等你，谈好了联系我，我帮你买食材！”
　　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和某位装可怜的时候倒是十成十的像。
　　沈韫戒敛了眸光，微微抿了抿唇。

　　沈韫戒在第二天凌晨五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用指关节抵了抵太阳穴，时差带来的影响还是没有完全消除。
　　他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自己的大脑。
　　总感觉今天会有什么坏事发生。他躺在床上有点茫然地想。

　　商务会谈从早上八点开始，十一点时会议室大门缓缓打开。
　　沈韫戒走在最前方，嘴角轻轻扬起，出门后和合作伙伴轻轻地握了握手，显然是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沈韫戒用工作机给里维埃打了个电话，汇报自己的情况。
　　那头里维埃兴高采烈地表示要去买食材好好庆祝，欢呼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
　　沈韫戒笑了笑，刚想着让秘书们回去好好休息，却陡然被一声爆炸的轰鸣打断。
　　爆炸带来的气流余威把数台停在路边的私家车横向掀翻，路上的尘土瞬间被扬到天空中，汇成一道笔直的白线，天地被一层灰霾笼罩住，挂在天上的太阳暗淡无光。远处人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剧烈的尖叫和踩踏，混合着建筑物垮塌的声音，地面的震动久久不息。
　　“抱头！！！”沈韫戒最先反应过来。他粗略地判断了一下爆炸的地点，指着相反方向推搡着秘书们，“去那栋楼下！报警！叫救护车！”
　　说罢自己跑向了尘雾中。
　　他身边的人们都在往反方向逃窜，混杂着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
　　爆炸地点仿佛瞬间从浪漫之都变成了修罗地狱。
　　残砖断瓦混杂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人体组织碎片被人踩在脚下，血的味道逐渐弥散开来，混合着爆炸的汽油味和被大火烧化的塑胶味，直冲沈韫戒的鼻腔。
　　前面地上有个模糊的人影。他快步冲上去，用脱下的西装外套把人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气。
　　他抱着人从雾霾中冲出来，把这个八九岁的孩子交给了一位正在报警的路人。
　　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的人们跟着沈韫戒冲进了尘雾中救人。
　　沈韫戒靠近了爆炸地点，看到了一台被焚烧得只剩下骨架的私家车。
　　汽车炸弹。他很快有了判断。
　　他取下衬衫上束着的领带，在面前的人的大腿上打了个死结止血，和身旁的人合力把这位被殃及的受害者抬了出去。
　　五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同时到达，专业的施救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爆炸现场被拉上了警戒线。
　　沈韫戒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面前用黑布包裹的尸体碎块和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眩晕。
　　警察正在逐一询问留在现场的群众，空旷的广场中断续地响起啜泣。
　　沈韫戒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发现原本放在兜里的手机不见了。
　　可能是救人的时候被撞掉了。他疲倦地想。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也许脸上也蹭上了些许。衬衫已经从原本的白色变成了棕黑色，混杂着血和灰尘，带着一股令人生厌的味道。
　　沈韫戒抬眼环顾四周，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公用电话亭。
　　向围观群众借了两个硬币，他先给里维埃打了个电话，又给自己的秘书汇报了定位，一小时后终于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沈韫戒洗澡洗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沾满血的衬衫丢到垃圾桶里，卷起浴袍的袖子，打开酒店的医药箱开始处理手腕上的伤口。
　　他在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左手手腕内侧从左至右被拉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伤口不深，但看起来有些严重。
　　他熟练地用棉球蘸起酒精，点在伤口上。
　　伤口处的刺痛让他蹙了蹙眉。
　　他把带血的棉球丢到垃圾桶里，把自己砸进了柔软的床里，本想着眯一会，却在不知不觉中坠入了深度睡眠。

　　等到沈韫戒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才记得把私人手机开机给里维埃打个电话。
　　可能要明天才能回公寓去了，沈韫戒有点遗憾地想。
　　手机开机后还没来得及打开通话界面，就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陌生的C国号码。
　　沈韫戒把通话键往右滑，接通了电话。
　　“沈少爷！寒舟在你那边吗？”电话刚接通，许丘的声音就从听筒中传了出来，带着三分心焦：“他跑去找你了！”
　　沈韫戒心里一紧，瞬间直起腰：“什么意思？”
　　“你们那边不是恐怖袭击吗？尹寒舟看新闻的时候看到了，就一直打电话给你...”许丘语速飞快：“结果你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急了，趁我们不注意偷了钱包就从厕所窗口那边跑出去了！”
　　“你们怎么看人的，这么大个活人都能看丢！”沈韫戒生出了一丝罕见的烦躁，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丝烦躁从何而来。他只能沉声问道：“他现在人呢？”
　　“他几小时前跑上飞机被人拍到了，现在应该是正在去F国的飞机上，我打他电话也是关机状态...”许丘恳求沈韫戒：“你能帮我看着他吗？我们公司现在一直在公关，我的飞机延误了，要一小时后才能起飞，这段时间别让尹寒舟到处乱跑。”
　　“嗯。”沈韫戒应了下来，手机里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也是C国号码，但没有备注。
　　“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了，应该是尹寒舟。”沈韫戒切断了和许丘的通话，接入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跑。
　　“尹寒舟？”沈韫戒试探地叫道。
　　那边的脚步声停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压抑着的男声传来：“你在哪里？”
　　沈韫戒把自己的酒店地址报给对面的人，刚准备挂电话，对方却开口了，略沉的嗓音带着恳求：“能先别挂吗？”
　　“...”沈韫戒手指顿在屏幕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于是沈韫戒听着那边的人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跟出租车司机鸡同鸭讲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笑了，对着听筒说：“你把手机递给他，我跟他讲。”
　　和司机报过地址后，对面再次传来某人沉闷的呼吸声。
　　沈韫戒让电话保持接通状态，退出通话界面，却在看到左下角未接电话的数字时僵住了手指。
　　他的眼睛长久地落在那78个未接来电上。
　　那个正在和自己通话的电话号码上显示的数字是鲜红的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