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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赴(二十二) ...

  •   “你们都下去吧,神秀你也忙你的去吧。”

      小主子身边必须留人,他没留下钟神秀,两个贴身婢女便自觉守在他身侧,知道小主子近日嗜睡有了午休的习惯,她们没多想就准备为他宽衣,哪成想小主子走两步竟直接倒在地上,这让两个丫头顿时慌了手脚,她们上前时,见小主子已经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摆了摆手道:“没事。”但怎么可能真的没事,他此刻的脸色苍白无比。

      两个丫头把她们的小主子从地上扶起来,听他道:“我睡一会儿就好了。”他脱去外衣,沾床后几乎立刻昏睡过去。

      一个丫头见状,当即道:“你守在这里,我去找仙君。”

      钟神秀不守在小公子身边时,行动自由,在玉苑横云没人敢惹小公子,他是小公子的亲随,自然遇不到几个不长眼的人。然而,刚来到自己的住处他就发觉了不对劲,钟神秀戒备地踏入院门,竟见等候他的是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孔。

      毕有辞的贴身侍卫苏金石对他道:“仙君找你。”

      钟神秀看见他就猛地一激灵,心中不禁警铃大作,因为他在这,说明毕有辞就在这。自己的居所里藏了太多秘密,万一毕有辞发现他的心思,他就完了。

      钟神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急促的呼吸透露出他的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不愿也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然而,钟神秀一进室内就看见了一桌子的“罪证”与毕有辞阴狠想杀人的眼神,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他便被毕有辞一掌拍飞出去,吐出一口血来。

      毕有辞踱步走到他的身旁,居高临下,语气阴冷,“钟神秀,你利用主人家的资源扩展自己的势力,这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谁给你的胆子连主人都敢肖想!”毕有辞手一挥,钟神秀再一次被一道灵力拍飞出去,他听到毕有辞幽幽的声音:“要不是杀了你会惹他生气,你的命早就没了。”

      毕有辞走到钟神秀身旁蹲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其提起,恶狠狠威胁道:“翅膀硬了是不是,好,我给你自由,三天的时间,自己去辞行,最后一次给你脸,别不识抬举。”说罢,他重重地丢下钟神秀,将视线转向屋内,旋即,桌子以及放在上面的东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散作一地的碎片。

      钟神秀躺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内的彷徨。毕有辞打他只为泄愤,并没有下死手,这两掌对自己来说着实不算什么,但这份隐秘幽暗的心思已经完完全全触到了毕有辞的逆鳞。自己是一个下人,还是一个男人,毕有辞绝对不会容许有他这般非分之想的人继续留在小公子身边,毕有辞只会不择手段地除去所有可能会伤害到小公子的人,让自己主动去辞行,恐怕真的是顾虑到小公子的心情。

      那么,如果去辞行,小公子会如何反应呢?

      钟神秀免不得去想,虽然自己与小公子七年主仆情谊不是假的,但他终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下人,没有自己,还会有其他人顶上,其他能把小公子照顾得更好的人。

      小公子本就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他是天上云,干净无邪,而自己是地上泥,肮脏卑贱,能遇上小公子,得到他的青睐已是此生之幸,自己怎么敢、怎么能还想得到更多。

      贪心,太贪心了。

      可明明心里早就知道,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希冀,夜深人静的时候,白日里那些努力抑制的渴望总是无法驯服地反扑而来,吞没理智,化作一个又一个不可言说的梦境。

      钟神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屋内,仔细地捡起那些旧物碎片收拢起来,即便知道如此毫无意义,他也不想将它们舍弃,出了玉苑横云,他与小公子怕只有匆匆相逢梦,再无同行路。

      可这般的梦境又能有几何?

      云泥相去远,但脚跟有路,若是走出一条宽阔的通天大路,青霄未必没有同风时。

      他要往上走,他必须要往上走!

      殷红顺着掌间的皮肤滴落在地上,钟神秀牢牢攥住手中的碎玉,眼眸中闪动着冷酷而凶残的光。

      虽然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出行动又是一回事。等钟神秀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去找小公子,没想到却被毕有辞的人拦在了门外,“仙君在里面。”

      一句话让钟神秀顿觉胸闷不甘,也更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就是一个被毕有辞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下人,有什么资格像他这般能无时无刻,随时随刻地陪在小公子身边,即便他对小公子下了诸多限制,但小公子眼中最重要、最信任的人始终是他,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都不是。

      夕阳西沉,弦月东升,钟神秀看着满屋的灯光暗了几分,毕有辞轻掩上房门朝自己轻蔑地看了一眼后,说了句,“他睡了,别吵他。”

      自己当然不会打扰小公子,他早就习惯了默默守护。

      晚风拂面,花园里盎然又恬静,可钟神秀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他抬眸望向天空,眼前的暮色苍茫却透着亮色,他的额角突的一跳,恍然间心神不宁起来。毕有辞方才的眼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眼中的意味分明不止轻蔑,还有更多复杂的情愫。

      钟神秀突然发现了问题所在——那一日的天色分明还早,小公子为什么早早的就睡下了?

      恍惚间已是天明,小公子被婢女侍从们伺候着更衣洗漱,一切都很平常。他看到自己时,眼中先是浮现笑意,紧接着微微皱起了眉,他走过来指了指自己包着绷带的手,问道:“你的手怎么了,昨天被我伤到了?”

      钟神秀马上否认,“没有,不关公子的事,是神秀自己不小心。”

      小公子还有些怀疑,似是在回忆昨天的情景,沉默了一会儿才对一旁的婢女道:“灿灿,看看我们这有没有用得到的外伤药。”

      “好的。”灿灿很快去找了。

      小公子这里的东西一向是最好的,毕有辞总是把最好的往他跟前送,搜罗各种奇珍异宝来讨他开心,然而毕有辞同时锁住了小公子的自由,玉苑横云纵然富丽广大,何尝不是一个牢笼,小公子本该有他更辽阔的天地,但他的一切都被毕有辞掌控着,毕有辞的控制行为在小公子手受伤之后越发变本加厉。

      也不是没有提醒过小公子,但他只是笑笑,说:“哥哥是在为我考虑,我也乐得清闲,混吃等死挺好的。”

      他看似从容不在乎,或许只是认命了,他早就看清自己摆脱不了毕有辞。小公子什么都听毕有辞的,并且非常依赖毕有辞,也不知道是不是毕有辞对他控制太过导致的。

      一日很快过去,钟神秀依然无法将辞行的事说出口,这般煎熬犹豫着,毕有辞给到的三日限期一晃而至。

      这日正好是小满,好像在提醒他天地万物过满则亏,过满则溢,人要懂知足,会取舍,有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不了。道理什么的钟神秀都知道,可是他还是期待小公子的挽留,若是真有如此,自己敢不敢豁出去反抗毕有辞?就事论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行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能让毕有辞丢盔弃甲,举手投降的只有小公子本人,钟神秀早就知道结果,若非小公子不惜反对毕有辞执意让自己留下,否则自己绝对没有继续留在玉苑横云的可能。

      “神秀。”小公子转过头抬眸朝自己轻轻笑了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现在没别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这时钟神秀才意识到小公子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他支支吾吾道:“我……”

      眼前的人静静地等着他的后文,眉目温柔,钟神秀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掀起衣摆跪地,郑重道:“神秀要走了,神秀是想跟公子辞行。”他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钟神秀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人,因此没有错过他脸上明显愣住的表情,那人而后脑袋低垂下去,沉默未语。

      钟神秀也不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内心煎熬时,自己的衣袖被小公子抓住,只听他道:“不行,你不能走。”那双眼睛无辜地看了过来,“你别走好不好?”钟神秀只觉心脏霎时狂跳,他的双眼微微睁大,对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产生了极大的动摇。他深刻的明白,如今的自己对抗毕有辞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他还是想不顾一切地击他一回,就凭小公子一句话。

      “好。”

      一音落下,钟神秀看见小公子露出开心的笑容,他也不禁勾了勾嘴角,可是心里这股莫名的违和之感是怎么回事?

      记忆中突然闪过几幕画面,久远得似是上一世的事情一样,却又深深地烙在灵魂之上。有个人突然抬起头,朝他淡淡地笑了笑,说了声:“也好。”

      钟神秀想不起来那张脸,只记得那人神态恬静从容,看起来并没有把他要离开的事放在心上,可不知怎么,他就是忘不了那时那刻那双眼睛,明明是极明媚的眸子,里面却盛满了淡淡的隐忍的忧郁。

      那是在午夜梦回中惊觉,之后再也挥散不去的记忆,那是小公子看他离开的眼睛。

      钟神秀时常会想,“也好”之后,到底有多少未尽之言?

      或许小公子其实是希望他留下来的。

      接下来的梦境可以预见,但梦都是假的,沉湎梦中毫无意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梦碎了,人醒了。

      此时,这片一眼望不尽的白茫被更深远的黑暗笼罩着,钟神秀一眼就发现身上小公子的衣服与周边的布置,却到处找不见他的身影。

      自己昏睡了多久?小公子在哪里?此刻,钟神秀的心中想法都化为一个念头,他要找到小公子,守护他,保护他,助他做成所有他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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