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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赴(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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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仙尊。”慕容适率先开口道。
钟神秀露出一抹连笑都算不上的苦笑,“公子再这么称呼真是折煞神秀了。”
慕容适一愣,随即皱着眉目光凌冽地看向他,“你果然认出来了。”
“神秀跟随公子多年,若是连公子都认不出,那也算是白活了。”
慕容适凝视着他,“你想怎么样?抓我回去吗?”
“神秀为何要抓公子?因为公子可以召唤玄天鬼赤?因为公子身怀玄火吗?”钟神秀笑了笑,那笑中甚至流露出些许宠溺的意味来,“神秀发过誓的,不管何种情况,永远以公子为先,永远守在公子身侧。”
慕容适咬牙,“这是我哥逼你的,而且这么多年了,还作数吗。”
“不,这是神秀自己的意愿,永远作数。”
这一口一声的神秀简直回到了当年,但今时早不同往日,慕容适挑着眉冷笑,“你就不怕我是赤焰帝尊的后人,怀恨在心,做出倾覆仙盟之举吗?”慕容适的剑尖往前进了一厘,道:“我现在就可能直接杀了你。”
“神秀因公子而获新生,若公子想要神秀的命,尽管拿去,但恳请公子珍惜自己的性命,勿要以身犯险。”
“我……”慕容适突然明白钟神秀为什么要拉他上来了,是以为他要跳海?虽然他的确是在跳海,但又不是真的在跳海。
钟神秀误会了。
“好啊。”慕容适扯着嘴角笑了笑,目光却依旧冰冷,他将折花收入剑鞘,试探道:“你说你永远以我为先?”
钟神秀应道:“是。”
“那好。”慕容适看着钟神秀的眼睛,指了指脚下,骄矜道:“我现在告诉你,底下这一片不是真实的岩浆,而是岩浆的幻象,下面有条路能通到我要去的地方。你如果担心我的安危,就跳下去给我探探路。”
钟神秀听完后沉默不语,他走到崖边观察了底下的滚滚火焰,才道:“公子说的是真的?”
“不骗你。”
“好,我下去看一下。”说罢,钟神秀作势就要跳,结果风水轮流转,这次他被慕容适用灵力给拖了回来。
“你干嘛。”慕容适突然生出一股无名怒气,“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可是岩浆,是吞灵玄火,你就不怕下去后尸骨无存吗!”
钟神秀被慕容适扯得一踉跄,站定后一脸顺从地说:“公子的吩咐,神秀自当尽心竭力。”
慕容适只觉胸中更加憋闷,忍不住吐出一口气来。
傻子,还是仙尊呢,就是傻子。
慕容适本来对跳下去这件事根本没考虑太多,底下的一片赤红不过幻象,可现下钟神秀一定要跟在自己身边,倒弄得他莫名有些畏缩,不由开始想那些“万一”,以至于最后他选择用御剑这种更稳妥的方式下去。
折花剑与飞凉剑旧剑相见,互生反应。
慕容适御着折花下落,接近“海面”时,还用手探了探,确认眼前所见却无实际存在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往下降去。
钟神秀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算起来,慕容适在炎山之巅生活了有些日子,但他从没注意到炎海之下竟别有洞天。岩壁上分布着巨大的簇状赤灵石,让人不禁讶然于天地的鬼斧神工。然而,随着高度下降,四周的色调渐渐变冷,慕容适再无心观察四周的环境,他感觉自己左臂那讨厌的东西又开始在骨子里游走,他紧紧捏着自己的臂膀,只想将其生生掐死。但这种程度还不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慕容适双指并拢成剑,载着他的折花剑骤然下降。
炎山的西侧被皑皑冰雪覆盖,因为周围充满迷雾,所以鲜有人知道这里竟有个通往外界的山洞。
洞口内是毫无生气的冰天雪地,洞口外黄色的风铃草却开的分外茂盛,只是四周充满了迷雾,除了脚下黑色的泥土与黄花绿叶,放眼望去,所见之处一片白茫茫。
慕容适回过头对钟神秀唤道:“走吧。“
“等等。”钟神秀拿出两根红绳道:“一线牵,万一走散了能很快找到对方。”钟神秀拿着绳两端想给他系上,慕容适于是大方地伸过手去。
“我来帮你。”慕容适拿过钟神秀手里剩下一条红绳,也细致地给他系上,他两只手的手指都不怎么灵活,但系根绳还不在话下。
钟神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双手,直到慕容适说“好了”才移开视线。
两人相继走入迷雾,探索着向前走去。迷雾中有高树,有灌木,并无令人惊异之象,只是因有迷雾包裹,一臂之外的景象都掩盖在一片白色之中,走近了才能看到,因此两人紧挨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警戒着周围。
这样走也太被动了,不知走在哪里,又不知走向何方。慕容适刚想到这,紧接着一晃神,猛然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然模糊,只要再稍稍一会儿,他就会睡过去。注意到这一点,慕容适骤然警醒,玄火之力流经全身,再睁眼,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而,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听到身后之人倒地的声音。
“神秀!”慕容适叫不醒他也摇不醒他,感受到钟神秀正常的脉搏和均匀的呼吸,他的心才逐渐安定下来,钟神秀想必是进了鱼龙苍母编织的梦境,只不过他没料到他们会这么轻易中招,意识一点一点被模糊,却毫无所觉,要不是有玄火的力量,估计现在倒在地上的不止钟神秀一个。
书有言,迷蒙幻境,也就是鱼龙苍母编织的梦境并不好破解,因为人皆有好恶,有忧怖,有藏于人后的脆弱与求而不得的渴望,这是自设的幻境,只有认清自己的心,认清现实,才能彻底清醒,否则将永远困于梦境。
慕容适并不担心钟神秀会醒不过来,他醒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能坐到仙尊这个位置,必定对自身具有清醒的认识,自制、果断又坚韧,抵得住诱惑又能直面内心的恐惧。只是虽信得过钟神秀的能力,倒也不好将其一个人丢在这儿,慕容适猜测这迷雾应是入梦的关键,便借助灵力将钟神秀运回了山洞口,他们并未走远,才数十丈罢了。
山洞口的风轻柔和煦,既舒适又吹开了迷雾。慕容适拿出一件衣服盖在钟神秀身上,考虑到此处虽人迹罕至,但保不准有什么毒虫野兽不受迷雾影响,在此出没,他又拿出几块赤灵石摆放在地上,手一划设置了一道灵力屏障。如此之后,慕容适安心了些,接着他燃起玄火引路,再一次踏入迷雾之中。
“轰”的一声,一剑破万剑,钟神秀眼睁睁地看着小公子被迎面刮来的剑风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及时收住剑,担心地急忙跑过去,见小公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没事。”但钟神秀不敢大意,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事才安心下来。
“感觉这次的剑阵不行。”钟神秀听小公子说罢又对上了他怀疑的眼神,“还是你的剑太强了?”
小公子的手伤虽已治愈,但手掌的握力还是受了影响,他见自己抓不牢剑,便开始自创灵力剑,起名万物之剑,此剑可以一把,亦可百千把,能拈花飞叶为武,呼风唤雨为器,变幻无穷,威力无敌。这一年下来,在试剑的过程中,钟神秀越发领会到飞凉剑的剑意,剑法与剑招的造诣都在日益精进。他虽变强了,但钟神秀始终觉得小公子的剑阵最近一段时间有些后继无力,力量和速度都不比从前,也是因为这样才让他有了突破之机,而不是他之剑太强的缘故。
然而,钟神秀不会说这么多。
“是神秀的过失,请小公子责罚。”
钟神秀看见小公子一眼扫过自己,翻了个转瞬即逝的白眼,随后恢复如常道:“不怪你,比剑不动真格的就没意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沉默了片刻又道:“应该不是你太强了,是我的问题。”
钟神秀知道小公子于剑术上是个天才,要不是身虚体弱,能达到的境界必定更高,他猜测小公子一定能察觉到问题出在哪里,并很快对其进行改进。
“今天就到这里吧,累了。”
小公子移步室内,钟神秀紧随其后。
没过一会儿,钟神秀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小主子,仙君说吃饭不必等他了,让您先吃。”
“嗯,我知道了,开饭吧。”
钟神秀看着侍从们端着餐盘鱼贯而入,早有预料小公子会召唤自己,“神秀神秀快过来,陪我一起吃。”见他还杵着,小公子又走过来拉自己,“你在矜持些什么,我哥又不在。”
虽然并不合规矩,但钟神秀喜欢看着小公子吃饭,而不是站在他身后看毕有辞吃饭。只是眼前的人胃口越发差了,自己都把一碗饭吃了,也没见他吃几口。小公子见自己吃完,便也搁下筷子,边上的侍女提醒道:“小主子,你再吃些吧,仙君知道您吃这么少,会责罚奴婢们的。”
钟神秀见小公子一脸苦大仇深道:“我知道了。”他不禁觉得围在小公子身边这些人很碍眼,毕有辞即便不在,小公子的一举一动依然在他的监视之中,连自己也是其中令人讨厌的一环。又看他吃了几口,才见人叫人把饭菜撤了。
钟神秀恍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有所觉,离开玉苑横云前的那段时日,小公子不仅胃口不好,精神状态也有些差,虽然还笑着,但那双透亮明艳的眸子好似蒙着一层灰色的死气。
一切皆有预兆,他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