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近(九) ...
-
传影珠将冲风原一隅的情景清晰地送达至观赛者眼前,无人时它掠过清风,有人时它停步观望。而此时,画面中是三个奔跑的身影。
那三人似有些慌张,步子不稳,看起来好像就要跌倒。邵不退刚有这想法,一人摔倒的景象就显示在眼前,那人踉跄地爬起来,追着前方的同伙不管不顾地迈步而去。这不禁让他心道:莫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这时画面中出现了一头庞然大兽,竟是漠北邪狼!
漠北邪狼怎么会出现在这次大会?
其他人显然有同他一样地惊疑,一时嘈杂声四起,说的都是同一事。
“大家莫要过于担忧。”一句铿锵有力地言语止住了这片嘈杂,是涌泉宫宫主,亦是仙盟长老的韩兴读发话了,他道:“漠北邪狼的邪力已被伏灵印压制,力量不足原来的一成。后生可畏,老朽相信他们有胆气也有能力与之一战,将其除之。”
惊鸿剑派掌门深感同意:“长老说的是,试炼就是让这些孩子成长的,不挑战强大的敌人,怎么能成长呢。”
琼宇观观主却还有些心忧,他们先前吃了漠北邪狼的亏,伤亡了好些弟子,最后好不容易制住了它,交予仙盟,却没料到他们将其用于此次试炼。他道:“漠北邪狼若是吞食结界里的邪祟恢复力量又当如何?”
苍梧剑派掌门邵义逾一派闲适,丝毫不慌,“白观主,莫要担心,这漠北邪狼身中伏灵印,就算吞了结界里所有邪祟,也难恢复两成邪力,而且现在的这些后辈不容小觑,你也看见了,除起邪祟来干净利落,哪有留给漠北邪狼的份。”
重华宗宗主黄旦晞道:“唉,不退和耀凰大战赤焰帝尊的时候还不满二十吧,现在连收的小徒弟也这么优秀,看看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还真是惭愧,他们要还有命出来,我定要好好说说他们。”
那逃跑的三人正是重华宗宗主的弟子,看别人家的弟子如此优秀,就越发觉得自己的弟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是时候好好管教他们了。
惊鸿剑派掌门道:“黄宗主谬赞了,我那女儿不懂事的很,现下也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越来越不听管教,哪里能为人师表,还是不退优秀。”
邵不退恨不得自己也跑得不见人影,奈何被自己的老子抓了过来,只能礼貌道:“师伯过奖了。”
众人聊起自己的弟子,氛围变得轻松活泼起来,黄旦晞听说了有伏灵印的压制后,心中大石已落,自己弟子的斤两他还是知道的,一头被压制邪力的漠北血狼,终究就是一头猛兽,说到底还是历练少了,一遇事就慌了神,一点尝试的胆气都没有。但琼宇观观主依旧眉头紧锁,他亲眼见到漠北血狼伤人的凶悍,忘不了弟子死在它爪牙的情景。
冲风原上,那三人首先遇见的正也是琼宇观的弟子。
“救命啊!救命啊!”
钟灼欢听到呼唤寻声而来,他扶住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仙友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大喘气道:“漠北邪狼,有只漠北邪狼在后面!”
话刚落,厚重的脚步踏地而至,一头漠北邪狼出现在眼前,它目露凶光,口中的津液顺着獠牙流在地上,看上去像是饿了好多天。
“列阵!”钟灼欢发出一声喝,众人瞬息形成攻防之势。漠北邪狼杀死了琼宇观那么多前辈和弟兄姐妹,此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有人畏惧退缩。
一触即发之际,一道金光又准又狠地劈向漠北邪狼的躯干,邪狼本蓄势待扑,却为了躲闪一个踉跄,它堪堪站稳,那落地的金光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其扫向一旁。
钟灼欢一下认出那金光是惊鸿剑派的独门法器孔雀羽,他趁机带领同门发动攻势。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有几家门派的弟子前来支援,涌泉宫各脉也都来了,他们皆攻除祟之术,此时不约而同压制邪气,重华宗那三个逃跑的弟子也加入进来。
重华宗宗主黄旦晞看着画面里各门弟子,赞道:“这些孩子联手抗敌,同心协力,甚好。”
漠北邪狼躲避、对抗着接连不断的攻击,伤重消耗,已然是垂死挣扎。众人联手合击,本以为必胜无疑的,可困兽犹斗。那邪狼不知哪来的力量竟将包围圈撕裂出一道口子,平衡被打破,漠北邪狼发出“汪”的一声,被众人的合力一击打飞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一条河里。
谁也没想到,漠北邪狼不仅没死,它从河里爬出来后突然力量大增,之后就是悲惨的开始。
费绵延记得当时在场之人只有他和护住的两个小师弟幸存下来,他虽然杀死了邪狼,却在那次战斗中断了右手。再之后,就是被邪气侵染的他们三人突然发狂,杀伤了好些人,甚至连重华宗的宗主也猝不及防地死在他的手上。最后,他们三人只剩他一人。
理智上说,他是被邪气控制的,错不在他,可到底,杀人伤人的行为是他做出来的。若是孑然一身,他早就自裁谢罪了,可是家中还有才过门的妻子,他不能一死了之。但流水阙也不能待了,师门遭受的非议已经够多了。退出师门,之后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不再过问玄门中事……
费绵延已别无所求,但他没想到此生还有福气能得一子,思凡是个聪慧又孝顺的孩子,是他让费绵延燃起了练左手剑的想法,却没想到他竟是先去了,费绵延到如今依觉恍惚,总感觉他的儿子会再次推开房门,喊着:“爹,我回来了。”
这些费绵延都没说出口,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他道:“当年的情况就是这样了,疑点重重,所涉甚广,查出真相不是件容易的事。”
慕容适道:“谢前辈解惑,我还有一问。”
费绵延道:“你说。”
慕容适道:“您口中的师弟谢增胜,可是那个屠戮同门,叛出涌泉宫加入暗落的谢增胜。”
费绵延又叹了口气,随后才缓缓道:“是啊。他以前在流水阙温良恭俭,与人为善,可惜走错了路。”
……
两人告别费绵延,走在竹林间的大道上,微风习习拂过。
慕容适突然道:“以后道歉要有诚意。”
余裕不承认道:“我哪里没诚意了?”
慕容适不语。
余裕说出心里话:“我是真性情,有什么说什么。本来就是嘛,一点小事就愁这愁那,没死先愁死了。仙君你不是教过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余裕拉长了调子,还在那边摇头晃脑,慕容适被他逗乐了,笑道:“你倒是活学活用了,所以就和别人过不去了?”
“我哪有?”
慕容适把余裕的赖皮不认账看穿了,却并不计较,他道:“假使有一天我死了,就这么走着走着,突然就死了,然后有个人对你说:‘这就死了啊’,你怎么想?”
余裕转头看向慕容适,又移了回来,他一点也不愿去想这种可能,他愤愤道:“仙君干嘛要咒自己啊,才不会有这种事。”说着便抱着慕容适的胳膊贴了过来。
慕容适调侃:“原来不是没心没肺啊。”
余裕瘪嘴小声道:“我哪里没心没肺了。”
慕容适并非想要答案,他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又诚恳道:“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事,那也许是他们这一生中遇见的最美好的东西,所以不要轻易去抹黑或破坏,如果珍视的东西被亵渎,被摧毁了,人们就会伤心,愤怒,甚至失去希望,有个别极端一点的就会从一个好人变成一个坏人,长此以往,好人就会越来越少,坏人越来越多。费前辈是个好人,你看他经历那么多挫折磨难不公,还是能和以待人,不计较你的无礼。说话呢,要注意不刺别人骨髓,给自己也留点余地,你方才那样是不合适的,所以以后不许这样了。”
“哦。”余裕虽然听进去了,但他习惯唱反调,他问道:“可是仙君,做个坏人不好吗?你看这个费前辈,好人一个,剑法看起来挺厉害,混得那么差,师门没了还断手,现在儿子又死了,还不如他那个师弟,坏人做的响当当,看谁不爽就把谁灭了,过得多开心。”
“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过得很开心。”
“那仙君也不是他,怎么知道他过得不开心。”
慕容适只觉余裕都快长在他胳膊上了,有些无奈地看向他,余裕这才收敛了一点,但还是抱着他的小臂不撒手。
余裕又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那为什么还要做个好人呢?”
慕容适沉默片刻道:“你这个问题有点难答。为什么要做好人?我是觉得……你怎么对待这个世间,世间就怎么回应你,不是说好人一定有好报,坏人有坏报,我说的是内心的一种感觉。你对别人好,如果有一天也被施以援手了,就可能更加体会到这世间的善意,当你构陷算计别人,会不会觉得周围的人也要害你?”
余裕道:“我不知道。”
慕容适也说不清,他摸了摸余裕的脑袋,道:“你就这么想,做好人呢容易睡好觉,睡着了也不会去担心有人在背后骂你,接受到你善意的人说不定还会祝你平安喜乐所愿皆遂。”
这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慕容适正思索着要怎么给余裕讲道理,余裕又贴了上来,他笑嘻嘻地打断慕容适的思路:“仙君,我知道啦,我会学好的。
“别调皮。”慕容适抖了抖手臂,一边认命一边教导这个小黏人精:“帮一个人,这世间就少一份不幸多一份美好,所以要心存善意,多做好事。”
余裕道:“所以仙君才会救我对不对,如果是别人,仙君是不是也会对他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