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87、星星2

　　曲琪给星星又添满了水，她说起那个完美的男朋友激动地喝了好几口烈酒，现在满面通红，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
　　“小金，啊我男朋友，真的特别特别好，有这么一个男朋友啊，让我死一百次都愿意！不过，就一次，就一次他鸽了我，把我气得……”
　　星星剧烈地咳嗽起来，曲琪赶紧轻拍她的背脊，又给她递去一张纸巾。
　　“那天我二十四岁的生日，我特意约了他来家里一起给我庆生，还为此把我爸我妈都给支开了。我想让他请假一天陪我，但他说工作忙。行，我理解，饭店嘛，客人是上帝。他答应我会早点下班，说七点准时到。可你知道吗？七点了，我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到花儿都谢了他还没来！发他消息不回，打他电话不接，急死我了都！我就期盼着这顿晚餐了，中午只吃了点面包，肚子饿着，心累着，实在等不了了，我决定出门去找他，可刚一打开门，心口一阵绞痛，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发病了？”
　　星星缓了缓心神，把手捂在了胸口，好像那天的疼痛直到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曲琪静静地望着她，他平静柔和的目光让星星的情绪得到了舒缓。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倒在门口，是小宁碰巧来找我，把我送去医院的。”
　　“小宁？”
　　“哦，小宁是我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啊，我身体不好，我爸妈忙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是个有点调皮的男孩子。不过说来奇怪，自从我和他说了我有男朋友之后，他都不怎么联系我了，那天能碰上他确实有点意外。”
　　“然后呢？”
　　“我在医院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小金和小宁站在我床边，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差，气氛挺尴尬的。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小金和我说那天迟到是因为给我准备的礼物店家那儿出了点小问题，他手机又没电了，没办法联系我。小宁哼了一声，怪他即使这样也不该让我等着。小金马上解释说不知道我的病，没想那么多。眼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了，这时我妈进来了，她把两个男生都给赶了回去。”
　　“听你这话，感觉小宁似乎对你也有点意思？”
　　“啊……嗯，我也是后来感觉到的。我住院那段日子，他天天都来看我，每次来都会带一束新鲜的花朵，说是想让我每天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挺感激他的。”
　　“小金呢？”
　　“小金因为工作的关系，没办法像小宁那样天天来，但他知道我的病之后完全没提分手的事，反而对我更加好了。每次来的时候都给我带一堆我爱吃的，被护士骂过好几次了，他还是带。我们每天晚上会微信聊天，聊上好久、好久，直到我说晚安，他才会结束对话。有一天啊，我情绪特别差，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给他发消息，他居然秒回。可能是等我的消息等了一晚上。我也很感激他。”
　　“能听出来，你遇到的都是特别好的人。”
　　星星甜甜地笑了：“是啊，住院期间好多人都带着大包小包的来看我。因为长期住院透支了家里的存款，公司还召集大家捐款。还有我那个漂亮的前辈，她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抱着我就哭，还得我安慰她。她说啊，还有好多事情想和我一起做，一起去雅典的帕特农神庙，去罗马的竞技场，去巴黎的卢浮宫，环游世界！知道我的困难后，前辈率先在SNS上发起众筹募捐，好多好多社会的好心人给我捐款，真的帮了我家好大的忙，我特别特别感谢他们。”
　　星星的目光定定望住彼岸花形的烛台，烛光映出了她眼中闪闪的泪花。
　　“人这一生呵，不就是在不停地寻求着他人的爱吗？你看，我拥有了那么多的爱，很知足了。”
　　曲琪凝视着星星，期望在她脸上捕捉更多细微的表情。说这段话的她太真诚了，真诚得不像是在说谎。可同时又有一个疑问在曲琪的心中升起。
　　为什么她迟迟不下单属于她的那杯孟婆酒呢？
　　就曲琪的经验之谈，那些拥有完美人生的逝者来到此处几乎都会第一时间下单他们的孟婆酒，因为生而无憾，他们能毫无顾忌地进入下一段人生。为何星星说着“无憾”却迟迟不点那一杯孟婆酒？好似对于那一段人生还存有眷恋。
　　“你真的没有遗憾吗？”曲琪那么问道，“不想要与你喜欢的人一起经历更多的事情？”
　　星星垂下眼睑，轻声说道：“曾经的我，也很贪婪。小时候啊，我脾气特别大的。总和爸妈嚷嚷要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跑啊跳啊捉蟋蟀啊，爸妈拿我没办法，只得哄我说，等我长大了，长大了一定可以。后来我的病状轻了，可以和普通人一样逛街、旅游、生活，然后我就发现，小时候憧憬的那些东西也不过如此嘛。世界的美好并不体现在将来我可以有多少钱、我可以吃上多少美食、我可以去多少没去过的地方旅游，世界的美好在于当下，此时、此刻，我们在一起，我们很开心。那不是最美好的事情吗？你知道吗，据说世界上能做到每时每刻都很快乐的人几乎不存在。我觉得……我不是每时每刻吧，却也能做到80%的时间都很快乐，这还不满足吗？”
　　说这段话的星星始终是低着头，曲琪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从她平静的口吻中去判断她的情绪。
　　她说得没错，可确如她所说，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每时每刻都很快乐。那星星真的是那个幸运儿吗？那她为什么不敢注视我的眼睛？
　　星星的话语还在继续。
　　“在病房里，我每天都会收到好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声音，都在鼓励我，让我坚持，让我加油，我从那些信中看到了人间的温暖。我们萍水相逢，可是他们却愿意花时间来安慰我、鼓励我，那一刻，我相信了世间还有真情在，我相信了世界充满爱。你知道吗，我生日那天，医院给我送来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说是那些支持我的人一起给我订的，我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感谢他们……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们……我有什么资格去承受他们的爱……上天给了我这个病，过早夺去了我的生命，却让我获得了那么那么多的爱，你说，我还哪里会有遗憾？”
　　星星哽咽了，泪水盛满了她的眼眶。
　　她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满含企盼凝望着曲琪，好像在寻求一个认同、一句肯定。
　　在这一刻，曲琪终于明白了。
　　“呵。”吧台后面传来一声冷笑，孟周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朝曲琪和星星这儿瞥了一眼，“你真的相信这世上会有一个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句话不知道是冲曲琪说的，还是冲星星说的，扔下这句话后，他继续埋入了他调酒的工作中去，似乎对他们的交谈并不感兴趣。
　　而星星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盯着面前红色的酒饮，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中掉落，滴在桌上，汇成一点一点的小水塘，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火光。
　　空气凝成了胶状，悲伤一点点扩散。
　　“对不起。”
　　曲琪轻轻开口说了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巨响！
　　孟周扔掉手中的酒杯，向曲琪伸出手去，快要触碰到他时却为时已晚。
　　曲琪的手掌已经覆在了星星的手背上，他的意识进入朦胧状态，显然已经潜入了星星的回忆。

　　“哟，我们的女儿真厉害，画得那么好看呀。”
　　曲琪看向自己面前的那副水彩画，青葱的草地，敦实的小木屋，明媚的阳光挂在天上，绽放出笑脸。潺潺流水从木屋前淌过，小女孩拉着爸爸妈妈的手，三个人都笑得十分欢畅。
　　“这个是上课老师让画的，爸爸妈妈和我。”小小的手指指向水彩画，奶声奶气地说道，“还有这个是小兔子。”
　　她掀开第一张图画，是第二张图画，两只活泼可爱的小白兔正头靠着头在草地上吃草。
　　“这个是摩天大楼。”
　　第三张图画是一栋五彩缤纷的高楼大厦，每一个小窗格中都藏着一个小故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
　　曲琪看到每一张图画上都盖着一朵小花花的戳，应该是老师给的好评。
　　“我们婉婉太棒了，将来可以当个大画家啦！”
　　婉婉？
　　曲琪心中一怔，女孩的名字不是星星吗？

　　画面一黑，只听得“滴——滴——滴——”的声响，等再次亮起时，曲琪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是一间四人间病房，除了他以外都是五十岁朝上的阿姨阿婆，年纪最长的已是白发苍苍，她的女儿正陪伴在床边。
　　他听到隔壁床的阿姨在和护工交谈，立马闭上了眼睛。
　　“年纪轻轻的，哎……”
　　他们好像在说星星的事情。
　　“她妈为了照顾她已经把工作都辞了。”
　　“哎哟，那这医药费付得起啊？”
　　“小姑娘刚生下来就这毛病，他们小夫妻每年都在帮她存钱，自己的吃的、用的、穿的都不敢买。”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可是我要什么，爸爸妈妈都是一口答应的啊。
　　曲琪知道，那是身体主人的想法。
　　“那也不够这一天天花的吧，哎，要不是我儿子不肯，我可不在这儿耗着。这病啊就是等死，钱砸下去就没个底的，我宁愿早点走，好让他们轻松点。”
　　“阿姨您别那么说，现在医疗技术好，要相信医生。”
　　“相信什么哦，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了。我知道我没几个月了，他们都偷偷地瞒着不肯告诉我，可这怎么瞒得住？”
　　“哎，您能活着，对儿女来说就是最大的开心。这小姑娘的父母应该也是那么想的，养那么大一个女儿，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病看好啊，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曲琪感到自己的鼻子一酸，眼泪没一会就浸湿了枕头。
　　身体的主人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哭泣，可也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
　　“哟，她醒了……”
　　护工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在她耳边柔声道：“饿不饿？中午的饭菜要不给你热热？”
　　星星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用了，谢谢。”
　　护工大姐叹了口气，安慰她道：“没事的，你看，今天还有那么多人给你写信，一定会好起来的。”
　　星星再也憋不住，狠狠地放声哭了出来。
　　她想到了那些信，就像她和曲琪说的，每天都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给她写信，除了寄过来的信之外，在她的SNS账号上也有成百上千的私信，都是鼓励她的话语。
　　他们夸赞她，他们替她可惜，他们用世上最温柔的语言来安慰她，他们给她分享了很多自己身边的“关于疾病”的故事。
　　她很感动，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她常常会想：他们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明明都是素未谋面的人，她的死活与他们又有何关？就是因为同情、因为可怜、因为自己的恻隐之心？呵，太虚伪了。
　　在他们说着这些鼓励的话时，他们可曾想过她要什么？
　　她想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和同龄人一样环球旅游、甜蜜恋爱、奋斗事业。
　　可是不行！
　　她才二十七岁，却不得不被命运安排在这狭小的病房里，天天闻着药水的味道，盯着这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发呆！
　　在女孩眼中，这些信中的话语如同一根根带着温度的尖刺，给她温暖的同时，深深刺痛着她的心。
　　凭什么她要做那个收信的可怜人，而不是写信的健康人呢？
　　星星的情绪冲击着曲琪的心灵，他并不意外，尽管这些和方才女孩口中所述的完全相反，但曲琪知道这样的情绪才是真实的。

　　日夜交替，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星星的病房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婉婉，这是祥云出版社的编辑董先生，他今天来是想和我们说下漫画出版的问题。”
　　曲琪心生疑惑，女孩到底是星星，还婉婉？再者，她不是市场总监吗？漫画出版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给他答疑解惑，他只得慢慢跟着女孩的记忆往下走。
　　来人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他的笑容得体、友善，只不过一看就是营业笑容，没有温度。
　　他走流程似的把手里的捧花递给女孩的母亲，然后来到女孩床前，对女孩说：“陆婉婉女士，今天冒昧拜访是想要和您商量一下漫画版权的事情。”
　　母亲听闻立马接话道：“这方面我们不懂，就按你们说的来吧。只要你们能按期支付之前谈好的费用，我们这儿就没问题。”
　　董编辑脸上笑开了花：“这个您放心，费用的事我们已经向公司申请了，走个流程而已，问题不大。只不过……令嫒有知情的权利，所以今天我才特来拜访，以免将来横生枝节。”
　　无助的母亲只得嗯嗯点头，任男人把话说下去。
　　“我们希望您能把您的漫画作品《生命与梦》交给我们出版社进行发行及版权管理。”
　　这个事情女孩的母亲曾经对她提起过，于是女孩只是点点头。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愿意买她的漫画这相当于在做一项慈善工作，而且给到的价格还非常可观，她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我们希望您能删除在相关平台上的连载内容，当然，不用全删，我知道平台上有很多热心读者的评论您可能希望保留，您只需要把第十章以后的内容设为锁定状态即可。”
　　女孩的心头一怔，她能够理解出版方的这个要求，可平台毕竟是陪伴她那么多年走来的，肯定会有不舍。
　　“关于漫画的版权管理，我们考虑到您家现在的情况，也想尽量为你们争取更多的费用，我特地和公司申请到了尽可能多的预算，只不过……”董编辑展现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一次犹豫，“只不过，想要争取到那么多的预算，这个版权管理的时间必须得是……三十年。”
　　母亲在一旁默默转身抹去眼角的泪水，女孩的心中涌起一股悲痛之情。
　　如果答应下来，就意味着卖掉她的心血之作，今后作品虽然属着她的名字，但所有因为作品而得的收入都将不再是她的。一般的作者根本不会签这种合约，女孩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是出版社和作者一起分成。但那样的话，他们家就无法一次性得到那么多钱，她的治疗就无法进行下去。
　　可是，真的就要那么轻易地卖了吗？
　　是，她的治疗需要钱，可是投入那么多的钱，她的病就能好吗？这不过是另一种苟延残喘。
　　为什么一定要拖累爸妈，苟活于世呢？
　　这没日没夜的治疗真的是够了。
　　因为一个怎么都治不好的病，却要她失去一生的心血之作，值得吗？
　　女孩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当然不值得啊，这不是在她的漫画里说得明明白白了吗？
　　她斟酌着用词，很郑重地对那个体面的男人说：“对不起，董编辑，我拒绝你们的提议。”
　　董编辑显然没料到女孩会拒绝得那么干脆，慌张起来。
　　女孩的母亲也十分讶异，她劝女孩道：“婉婉，董编辑为我们说了很多话，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机会，你不要犯傻啊。漫画这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们治病要紧，听话，啊。”
　　女孩使出她现在能使出的最大劲儿，冲她母亲吼道：“妈！如果今天有人出钱要买我，你卖不卖？”
　　母亲急了：“傻孩子，你说什么傻话啊？”
　　“可他，”女孩抬手一指那体面的男人，“他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个事儿吗？《生命与梦》是我一点一滴画出来的故事，它就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把它卖给任何人，更不需要别人因为可怜我才买它！”
　　母亲被激动的女孩吼得手足无措，她完全不知道女孩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慌张的董编辑连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都很喜欢《生命与梦》，认为它值这个价。陆小姐，开公司不是办家家，如果赚不到钱我们做这个事情干嘛呢？绝对不是因为可怜您，我们也不是慈善公司呀。当然，我们也了解您家里的经济情况，如果这笔资金能解您的燃眉之急，我们自然很乐意去做。这不是对您的可怜，这是对您的欣赏。我们由衷的盼望您的康复，能在将来带来更多优秀的作品。”
　　董编辑的嘴巴十分利索，那么一长段话他除了语速快点之外没有打过一次结，仿佛在私下练过成千上万遍似的。
　　——今儿在我面前那么说，明儿换个地方换几个词又变成了一套新的说辞。
　　——呵，我在故事里看得多了。
　　女孩心中默默想，把董编辑的话自动得屏蔽在外。
　　这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董编辑黯然离去，母亲也抹着眼泪出门去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同屋的阿姨阿婆谁都不敢发声，假装在想自己的事情。
　　女孩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画册，翻开第一页。
　　纸面中央漂亮的美术字体写着“生命与梦”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可以用一年的寿命换取一天的健康”
　　女孩一页页地翻看起来，而跟着她的视线第一次了解这个漫画故事的曲琪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