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88、星星3

　　漫画的主角是一个叫星星的女孩，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眼睛大大的，非常可爱。
　　她在一家文创公司的市场部工作，同事们都很喜欢她。她有一个倾慕她很久的青梅竹马，名叫方振宁。她还有一个酒局上意外认识的男朋友，名叫王金。
　　星星有一个很大的秘密，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被医生宣判活不过三十岁。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突然从天而降一只神奇生物，告诉她可以用一年的寿命换取一天的健康，这样她就能和正常人一样去上大学，和朋友逛街、喝咖啡、撸猫，和喜欢的人谈恋爱——这些都是常年住院的星星非常向往的生活。
　　她毫不犹豫地就使用了这个超能力，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秘密，一边享受着正常人的生活。

　　曲琪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故事是望乡台中女孩亲口说与他听的。
　　她把漫画的内容当做了自己的故事分享，这是为什么？

　　随着漫画的故事被一页页揭开，曲琪也逐渐懂了他在倾听女孩讲述时的那份违和感。
　　女孩讲述的事情太美好了，就像是装在玻璃橱柜里的水晶球，梦幻、浪漫，却有种脱离现实的虚空。
　　眼前的现实证实了女孩先前口中的事情真的是一个编织出来的故事。
　　那么真实的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了曲琪的疑问，回忆中的场景突然切换，变成了一间可以容纳几十人的大办公室。
　　陆婉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的鼻梁上架着又厚又重的边框眼镜，电脑屏幕上是excel中密密麻麻的数字。
　　办公室吵吵闹闹的，键盘声、鼠标声、交谈声此起彼伏，而这一切仿佛与陆婉婉没有任何关系，她安然于自己的小世界中，偶尔抬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只是很偶尔。
　　忽然传来一段“生日快乐歌”的旋律，行政主管捧着一个大蛋糕走到办公室中央的走廊上，拔高嗓门对众同事道：“来吃蛋糕啦。”
　　从陆婉婉的思维中，曲琪知道他们公司有每个月为当月的同事举办生日会的福利，而陆婉婉的生日就是今天。
　　“这个月的寿星是……何方，徐佳心，张昶，秦俊杰，请这四位同事一起过来切个蛋糕。”
　　咦？怎么没有叫到陆婉婉？
　　曲琪在陆婉婉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些微的失望，但她装着不在乎，跟着人群起立，站在最后面的位置，听着前方的喧闹。
　　分完蛋糕，大家都落座后，人事主管单独找到了陆婉婉，并且递给了她厚厚一叠信封。
　　“这是？”陆婉婉感到疑惑。
　　“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人事主管微笑着。
　　这更加深了陆婉婉的疑惑。以往都是和大家一起过的生日，为什么今年要搞特殊待遇？
　　“这是纯安面包房的优惠券，一千块。”人事主管说道，“算是公司的一点心意吧。”
　　心意？
　　陆婉婉发现她听不懂人事主管在说什么，但对方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这天下午，直属上司把陆婉婉叫去会议室，亲切地招呼她坐下。
　　这位微胖的中年男子笑得十分和善，过于和善了，让陆婉婉有些不适。
　　他对她说：“小陆啊，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的病从入职那天就和上司汇报了，因为需要每个月定期去医院做检查，上司知道的话请起假来也方便许多。
　　“嗯，没什么问题，谢谢您关心。”
　　“哦，那就好……”上司有些犹豫，他欲言又止了两回，终于开口说道，“公司最近新导入了一个计算系统，可以更方便地进行数据统计和表格自动化生成……”
　　陆婉婉眉头一拧，她思绪一转就明白了上司为什么要对她说这番话。数据统计和做表格正是她主要的工作内容。
　　“去年公司的绩效不是很好，公司呢，也决定针对一些人员进行岗位的调动。”上司一边观察着陆婉婉的神情，一边继续说，“你看啊，你怎么也是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现在的工作内容实在是有些屈才了。正好呢，销售那边缺一个销售助理，你看要不……”
　　陆婉婉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她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内容，虽然都是一些机械化的重复劳动，但工作简单、压力不大，她正好可以构思她的漫画故事，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准时下班，这样晚上就有时间画漫画了！
　　上司的“好言好语”还在继续：“你知道的，销售部是我们公司的王牌部门，去了那儿升职快、工资多，可比在我们这儿养老要好太多。”
　　上司的规劝已经成了陆婉婉的耳旁风，她内向的性格和“销售”搭不上一点边，再说她也不求在这个公司飞黄腾达，说白了出来工作只是为了和家里人交差，因为漫画养不活自己。
　　众所周知，销售部是全公司最忙碌的部门，他们白天在外头奔波，晚上回公司加班，往往一呆就到九十点。而据陆婉婉所知，销售助理不仅仅要承担和销售差不多的工作强度，工资还只有销售的一半！虽说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但也扛不住高强度的工作啊……
　　等等！
　　陆婉婉恍然间明白了上司这次叫她谈话的目的了。
　　“我明白了，我会向公司提辞呈的。”
　　她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的做出了回答。
　　上司却还在拼命解释自己的为难：“哎，确实，今后啊，公司会越来越忙，你的身体怕也吃不太消。早点决定也好，可以再找个自由点的职业。我啊，也向上面争取过，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岗位，不过你也知道，这个……”
　　后面的话陆婉婉已经听不下去了，她默默起身，鞠躬告辞，退出了会议室。
　　这真的是公司给她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呢。

　　神思恍惚之间，时间走到了下班时刻。
　　陆婉婉简单收拾了下桌子，背起挎包一个人出了办公室。
　　上不上这班陆婉婉是没太所谓，但她得和爸妈解释。大学毕业，她和他们提出想要全职画漫画的时候，一直对她有求必应的妈妈大发雷霆，她俩冷战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还是陆婉婉妥协了，答应去找个正经的工作。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她被公司辞退了，那会爆发怎样的家庭大战，这让陆婉婉一想到头就开始犯疼。
　　回到家中，迎接她的是爸妈开心的笑脸，和一桌丰盛的晚餐。
　　餐桌中间摆着一个生日蛋糕，上面用草莓酱写着“婉婉，生日快乐！”几个大字。
　　可在陆婉婉的眼中，这几个字变得格外的刺眼。
　　她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把挎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在了柔软的床上。
　　胸口有点闷。
　　她很久没有胸闷的感觉了，这几年去医院定期复查，连医生都惊叹于她的健康状况，笑着说她还能再活五十年。
　　晚饭期间，兴许是看到陆婉婉的脸色不是很好，爸爸和妈妈尽量挑轻松的话题说。
　　“我同事的女儿今天刚生了孩子，和婉婉一天生日，也是个女儿，你说巧不巧？”妈妈笑着说。
　　爸爸问：“他女儿多大？”
　　“二十六，比婉婉大两岁。”妈妈答，“欸对了，婉婉，你和那个小崔怎么样了？谈得来吗？”
　　兴许妈妈是想调节气氛，可这一问又在陆婉婉的心头重重锤了下。
　　陆婉婉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串聊天记录，聊天对象是“崔先生”，长串的对话都是对方发过来的，陆婉婉的回复或者是简短的“好”“是的”，或者是表情包。聊天记录停留在陆婉婉的一句话上——“对不起，我有心脏病。”那是三天前的对话，之后对方再没有发消息过来。
　　“那个小崔985硕士毕业的，搞金融的，很有出息的，人长得也不错，就大家说的那什么，高富帅……”
　　“妈！”陆婉婉急吼道，“我已经回绝他了。”
　　妈妈的笑容立即化作了尴尬，看得出她想要发火，但碍于今天是陆婉婉的生日不想闹不愉快，便压下了火气，岔开话题。
　　“工作最近怎么样？今天生日有没有给你发点什么？”
　　这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婉婉强忍住泪水，随意扒了两口饭，碗一搁，筷子一放，扔下了句：“我辞职了。”转头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关门前最后听到的是妈妈的怒吼：“你脑子也有病是不是？就你那身体学人家画什么漫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我的事情！
　　——至少画漫画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不会被别人挑三拣四！
　　——我受够了被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日子了！
　　泪水朦胧了视线，陆婉婉打开了手机，点开一个漫画APP，进入到《生命与梦》的作品主页。
　　收藏26，评论12，打赏0。
　　惨淡的数据。
　　陆婉婉的目光停留在了评论上，比昨天多了一个！
　　她激动地滑到评论区，足足两行的评论！
　　——“这什么烂俗的套路啊？都21世纪了还有这种玛丽苏情节。更何况这个设定太扯淡了吧？什么用寿命换健康？傻子才会做这种选择……垃圾。”
　　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感让陆婉婉的大脑空白一片。
　　她紧紧把自己蜷缩在一起，伸出一只手想要去床头柜里摸药。
　　但太疼了，疼得她寸步难移，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药没有摸到，却是整个人翻到了地上。
　　“婉婉——”
　　爸妈破门而入。
　　“都是你，女儿今天生日骂她你开心了？”
　　伴随着父亲对母亲的责骂，陆婉婉的意识渐渐远去。

　　陆婉婉的意识在黑暗里停留了好久，久到甚至让曲琪产生了恐慌，害怕是不是这几日太频繁的进出别人的记忆而触发了什么BUG。
　　他现在认识了那个真实的陆婉婉，并没有在望乡台中看到的那么活泼可爱，这是一个内向的、自卑的女孩，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向外宣泄的方式恐怕只有她的漫画。
　　漫画好像是她的一个窗口，她通过漫画表达内心的想法，输出对于世界的反馈。这对于一个从小就有疾病，行动受到很多限制的女孩而言是多大的一个救赎。
　　在漫画中，她二十四岁的生日虽然也发病了，但那天的她是愉快的，她满心企盼着和喜欢的人一起过生日，睁开眼还有爱她的人围绕在身旁。兴许这是她对人生的企望，她用漫画的方式描述了她想要的人生。
　　所以……她才要说谎呵。
　　因为漫画的人生太美好，她宁愿选择相信这是真的。
　　在病榻上，曲琪跟着陆婉婉看过这本《生命与梦》，女孩的画风很细腻，她笔下的女生清新可人，她笔下的男生英俊帅气，不常看漫画的曲琪也被深深吸引住。故事虽说有那么些许的套路，可对话有趣、引人入胜，从商业作品的角度出发，这本漫画也是部优秀的作品。
　　那位董编辑说得没错，《生命与梦》是有价值的。
　　可是作者本人似乎并不那么认为。

　　曲琪还在思索着陆婉婉自卑的源头时，眼前的世界慢慢亮了起来。
　　是一间明媚的咖啡馆，陆婉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嗦着杯中的吸管。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看年纪应该和陆婉婉差不多大，身上却有种成熟的气质。
　　“太可惜了啊，你感受不到咖啡的快乐。”女生噘着嘴，感叹道。
　　陆婉婉笑道：“不喝也好，咖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那么说，但曲琪知道陆婉婉内心的可惜。
　　从两人的谈话中，曲琪知道她们俩是大学的室友，女生名叫周琪，现在好像是在一家大厂做市场营销。这不由让曲琪想到了漫画中星星的工作，还有陆婉婉口中的“市场部的人都是光鲜亮丽的”。
　　“漫画，你还在画吗？”周琪问。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陆婉婉在画漫画的人，被她知道也是因为一次意外，在宿舍里陆婉婉藏起来的画稿不小心被她翻到了，就不得不全招了。
　　“嗯，我最近开始了新连载，我在想如果有一种超能力可以让我拥有一天健康的身体该多好。”陆婉婉说话的时候是盈盈笑着的，但周琪的神情却暗了下来。
　　“婉婉，你真的想成为漫画家吗？”周琪的口吻很严肃。
　　这个问题她们以前就交流过，不过那会大家都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她记得那时周琪鼓励她，让她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这样活着才有意义。
　　“我查过，十个漫画家里面有九个都是兼职，而剩下的那一个尽管能赚到一些钱，但除非他的作品非常火爆，都是杯水车薪。市面上火爆的漫画作品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这一行真的很难。”
　　陆婉婉知道周琪是为了她特地去打听的，她很感动，可是她听不进去。
　　“上周我认识的一个画手去世了。因为过劳。他白天接商稿，晚上画自己的作品，据说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忙的时候甚至连续48个小时都不睡觉。我很早就提醒过他，可是他不以为然……”
　　“琪琪，我知道。”陆婉婉打断了闺蜜的规劝，“但我这条命本来就活不长……”
　　“婉婉！”周琪生气地喝道。
　　陆婉婉温和地笑了笑：“没事，这没什么忌讳的。所以我想，趁还画得动，多画一些。指不定哪天就火了，还能赚个医药费，你说是不是？”
　　她是开玩笑，可周琪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的新连载现在多少收藏？日点击量是多少？有没有希望签约？”
　　一连三个问题，把陆婉婉的笑容也给问没了。
　　她的连载已经开了一个月了，收藏还只有5个，日点击量能到10已经算是高的，更别谈什么平台签约了，编辑可能看都不会看她的作品。
　　为此陆婉婉也很苦恼，她从大二的时候开始画漫画，在个人SNS上发布过，在漫画网上投稿过，近两年漫画APP崛起，她也挑了一两个投稿，但所有的投稿都像是投进大海的石子，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无数的夜晚，看着作品主页惨淡的数据，陆婉婉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糟糕，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她构思的故事真的有那么差劲吗？那些都是她绞尽脑汁画出来的啊，她常常画到半夜把自己感动哭了，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爱看呢？
　　见到陆婉婉沉默了，周琪的口气有所缓和，她好言劝道：“婉婉，你的画很漂亮，我是真心的，我很喜欢。可是商业作品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它需要分析市场、需要迎合观众的口味、还需要恰当的营销推广。现在市面上的漫画那么多，你怎么让读者点进你的作品？如果人家连你的作品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喜欢你、支持你？”
　　周琪提出的是很现实的问题，对于一心埋头只会画画的陆婉婉来说，这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所以需要签约、需要编辑的帮助，可是想成为漫画家的人那么多，画的好的人也那么多，编辑为什么要挑中你？对不起，我说话直接了点。没错，你是有绘画的天赋，但要出一本爆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婉婉，你等得起吗？”
　　最后的五个字狠狠地砸在陆婉婉的心上。
　　是啊，如果换成一个健康的人，他可以奋斗上三年、五年、十年，兴许某天成功女神就会对他微笑。可是她陆婉婉呢？刚生下来就被宣告只有三十年的寿命，要活满三十年还不能过于操劳，要注意饮食、切忌剧烈运动、坐不了飞机，等等等等。她陆婉婉的人生相比于常人无论从质上还是量上都是减半的！
　　她凭什么成功？
　　陆婉婉知道，自己不是莫扎特，也不是骆宾王，即使是花去她那么大心血的《生命与梦》在别人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她还远远不够，差太多了。
　　周琪说得有道理，可放弃两个字却怎么都进不了陆婉婉的心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

　　明媚的阳光慢慢暗去，曲琪跟随着陆婉婉的意识回到了病房。
　　她的手上还捧着那本画册，画册停在了最后一页。
　　历经四年，她终于把凝结了她一生所有美好愿望的《生命与梦》完成了。
　　在最后一页上，秀气的字体写着那么一段话：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特别小的星星。
　　在万星璀璨的宇宙中，它是多么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但它依然用力散发着光芒，
　　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陆婉婉的意识渐渐朦胧，病房消失了，曲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很广阔的大地上，漫天的星光把他笼罩在了天地之间。
　　他听到远方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与一个温柔的女声，她们在对话。
　　“妈妈，死掉的人是不是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是啊。”
　　“那我将来也会变成它们中的一颗吗？”
　　“我们婉婉啊，会是天上最亮最亮的那颗星星，一抬头就能看到它。”
　　“是那颗吗？那颗最亮了。”
　　女声咯咯笑了起来：“傻孩子，你现在还在这里，怎么会是天上的星星呢？”
　　“那我什么时候会变成星星呢？”
　　“婉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一百年后，地上的人啊都能仰头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