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85、桔梗10

　　曲琪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他发现地上已经不见怪物的踪影，梁天旭安静地躺在那儿，一点点睁开了双眼。
　　蒋毅不可置信地看着曲琪，道：“发生什么了？我看到你突然就不动了，然后他的身体被一圈光晕罩着，一点点、一点点的恢复了原来的样貌……你……到底是谁？”
　　曲琪笑了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刚刚和他的灵魂进行了对话，现在没事了。你放心，他是个好人，特别好的人。”
　　苏醒的梁天旭眼中还留着一丝迷茫，他见到曲琪，轻轻叫了声“曲先生”，转头又看到了蒋毅，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
　　蒋毅咧开嘴灿烂地一笑：“哟，你终于醒了？”
　　“你，你怎么……我……我怎么了？”梁天旭语无伦次，左右环顾，想要把握现在的状况。
　　四周围的地上还是趴满了被退化的灵魂，嗷嗷哭着，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和头发。
　　外圈的绿光丝毫没有淡去，依然□□地笼罩着这一块区域。
　　蒋毅疑惑道：“怎么回事？他都醒了，为什么绿光还没有消失？”
　　曲琪沉吟道：“绿光恐怕不以他的意志为主导。”
　　“你的意思是他也控制不了这个光？”蒋毅叫了起来，“那现在怎么办？”
　　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让梁天旭更是一头雾水，他打断两人急切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他们都怎么了？这个光是怎么回事？我……”
　　话还未尽，脸上被火辣辣地扇了一掌。
　　梁天旭睁大了双眼瞪着蒋毅，似乎在控诉他为何无缘无故打他！
　　“你还记得你都做了什么吗？！”蒋毅大声喝道。
　　梁天旭陷入了沉默，他记得自己在比赛中偷偷加入五味散，然后被关飞龙宣布比赛失败，一股火就在胸中熊熊燃烧，越烧越旺、越烧越旺，烧到大脑的时候他的记忆就断片了。
　　“我输了……我输了！”梁天旭忽然叫了起来，“我要投胎了吗？还是说……”他环顾了下四周，忽然想到什么，“这个绿光，这些人，都是因为我？那我是不是可以下地狱了？我是不是不用投胎了？”
　　说到此处，他竟然还有点欣喜。
　　啪——
　　又是一声响亮的声音。
　　梁天旭摸着自己红肿的脸庞，含泪的双眸倔强地盯着蒋毅。
　　“你感受过自己的皮肤被千千万万只手活生生地剥下来，然后千千万万张嘴啃咬着你的肉吗？”蒋毅激动地吼道，“在你以为自己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些肉、那些皮肤又会再生，继续下一轮一模一样的折磨。这种没有头的痛苦你能承受吗？！”
　　梁天旭沉默了下来，眼中带着同情，一步步朝蒋毅走去。
　　“既然还能做人，就好好做人。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蒋毅的双手扣住梁天旭的双肩，用力地劝道。
　　梁天旭只低声喃道：“我没有那个资格……”
　　“梁大厨，我能尝一尝你做的罗宋汤吗？”曲琪插话问道。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要求，梁天旭愣了下，然后就见到曲琪往右边走了几步路，蹲下身从地上拿起汤碗来，笑盈盈地走回梁天旭的跟前。
　　“喂，这是！”蒋毅惊呼，那一碗正是之前怪物端在手中逼迫灵魂们喝下的罗宋汤！
　　曲琪微微笑道：“这是你毕生的事业，对吗？”
　　梁天旭看着曲琪，并不说话，甚至眼中还带着期待。
　　曲琪端起碗来放到唇边，轻轻一托碗底，汤水顺着口腔滑入食道。
　　香甜的味道充溢着整个口腔，他的身体瞬间暖了起来。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罗宋汤。”曲琪夸赞道，依旧盈盈笑着。
　　蒋毅担心地靠到他边上，小声确认：“你没事吧？那里面不是有……”
　　他的话说到一半，惊讶地看到两行清泪从梁天旭的眼角滑落，大男人突然泣不成声，哭得像一个孩子。
　　在他的脚边那朵桔梗四季花还在变幻着春夏秋冬，演绎着一个生命必经的循环之路。
　　美丽地绽开，安静地归土，然后开启下一段生命。
　　世上所有事物皆是如此，包括人。
　　哭得不成样子的梁天旭呜咽着问道：“他们会原谅我吗？”
　　曲琪立在他的对面，唇边含着淡淡的笑，声音清清冷冷的不着一丝烟火：“逃避是无法获得原谅的。”
　　梁天旭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赴死，在大多人看来是一种大义，可是曲琪知道，那个瞬间他想要寻求的是一个解脱。
　　杨慧芬母子死后的每一天梁天旭都被深深的自责折磨，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随时可能断裂，而一直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并不是什么赎罪的心情，不过是不敢下去面对他们母子罢了。
　　当来到地府，发现他们母子早已入了轮回，他再次选择了逃避之路，躲在飞龙在天这个让他自在的地方，美其名曰“惩罚”，实则依旧不敢面对为人这件事。
　　久之，这份逃避的心怕会深深刻入他的灵魂中，就如同曾几何时的盛明德一样，带着抹不掉的印记一轮又一轮的重复人生的悲剧。
　　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梁天旭的眼泪更加的肆意，“逃避”二字直击他的灵魂。
　　曲琪淡淡地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在忏悔，勇敢去面对吧，哪儿跌倒的就从哪儿爬起来。”
　　最后一句话仿若被加了重重的混响，梁天旭身体一震，立出了军人的姿势。
　　然而现在一个更大的问题需要被解决。
　　“我们要怎么出去？”蒋毅在一旁问道。
　　梁天旭和他面面相觑，无奈地摇摇头。
　　曲琪的面色也沉了下来，想要绿光消失的办法相传只有一个——主体灵魂的消亡。
　　可是之前那次祁罗的灵魂还好好的，说明肯定不仅这一个办法。
　　但该死的那段关键记忆完全从曲琪脑中抽离了，如果就这样继续等下去恐怕地府的士兵们马上就会赶到，到时候没人能救得了梁天旭。
　　曲琪决定把自己的已知信息共享给蒋毅和梁天旭，集合三人之力想出一个安全逃脱的办法。
　　“把他打晕了不完事儿了？”蒋毅特别轻巧地指着梁天旭说。
　　剩下两人被他这坦率的想法给逗笑了。
　　“试试？”曲琪也看着梁天旭。
　　被两人目光逼视的梁天旭缴械投降，说来这事儿也是由他引起的，被打一下一点都不过分。
　　他眼睛一闭，毅然决然：“来吧！”
　　蒋毅摩拳擦掌，捡起地上的那口锅，举得高高的。
　　大手一落，梁天旭应声而倒。
　　曲琪笑道：“你还真不客气。”
　　蒋毅也嘿嘿一笑：“那是他该得的，做错事了就要接受惩罚。”
　　曲琪看着这个坦坦荡荡如阳光一般的小伙子，心道，这真是一个通透的人。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梁天旭晕厥过去后，那绿光还真的慢慢地褪去，消隐不见了！
　　天上的关飞龙他们急忙冲了下来，落在曲琪边上嘘寒问暖。
　　曲琪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周的“防护雨衣”正在一点点的消失，很快就不见了。
　　这可还真是千钧一发，想想就有些后怕。
　　关飞龙看到地上躺着的梁天旭，不安地问了句。
　　“没事儿，晕了而已。”曲琪解释道。
　　关飞龙松了口气，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曲琪。
　　曲琪拍着他的后背，倒像是在安慰他：“都结束了，他没事，我们都好好的。”
　　“师父……”关飞龙的声音都哽咽了，听得出他是真的担心极了，“吓死我了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我这不好好的吗？信我没错的。”曲琪宽慰道，这个大个头真性情起来还真挺让人暖心的。
　　关飞龙松开怀抱，他们很认真地讨论起接下来该怎么办。
　　“恐怕需要你帮忙演一场戏了。”曲琪说。
　　中元节闹下这番动静，阎罗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梁天旭若被抓了，等待他的只有判刑。
　　“你说，要我怎么做？”关飞龙应得爽气。
　　曲琪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关飞龙频频点头。
　　在半空中放哨的小青高声提醒道：“救援兵来了。”
　　一颗不容迟疑，曲琪已经看到蒋毅抱起梁天旭准备完毕了，他们眼神一对，立马默契地拔腿从另一个方向的小门逃出了斗技场。
　　陆许佳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又瞥到关飞龙凝重坚决的表情，不解地摇了摇头，由心发问：“至于吗？”
　　关飞龙头微微一侧，说了一句话，似乎是在回答她，却更像是对自己说。
　　“法理虽重要，人情更可贵。”
　　说完，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朝正门踏步而去。

　　曲琪和蒋毅为了不与其他人碰面，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小路，一路奔回忘川河边。
　　在他们拯救梁天旭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中元节已经结束，忘川河边灵魂散场，又回归于往日的荒凉。
　　曲琪一刻也不敢犹豫，直接带着二人进了望乡台。
　　店内坐满了客人，与外面的荒芜形成强烈的对比。
　　许婆正在店里穿梭，忙碌得招呼客人，而孟周也在调酒台上忙于调酒工作。
　　这门一开，就听几声凶恶的犬吠。
　　“汪！汪！汪！”
　　一个黑影直冲曲琪而来。
　　曲琪被吓得魂差点都飞没了，他把蒋毅和梁天旭推进门，转手把门一关，自己在门外喘起气儿来。
　　啥情况这是？
　　他一不在，这小黑就上天了是不是？
　　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进店里了！
　　门里边犬吠不止，曲琪听到蒋毅逗狗的声音，还有横冲直撞翻了碟子碰了杯的嘈杂，脑内已经勾画出一副混乱狼狈的景象了。
　　他透过门缝悄悄往里面窥觑，啥都没看清呢，突然门往里被打开，曲琪直接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嗷呜……”他惊叫出声，抬头发现孟周正冷着眼盯着他看。
　　曲琪立起身埋怨道：“小黑在里面我不敢进去。”
　　孟周却严厉问道：“那家伙是你带回来的？”
　　他的拇指往后一甩，蒋毅正高高地把梁天旭托举着，他脚下小黑仰着头，冲着梁天旭叫得可凶。
　　曲琪躲在孟周后面，就怕小黑突然向他冲过来。
　　他弱弱问：“怎么回事？”
　　孟周的声音特别低沉，似是在压着怒气：“这个灵魂是脏的。”
　　曲琪一怔，还没理清之间的逻辑关系，脑袋有些懵。
　　“酆都发生什么事了？他是谁？你为什么带他回来？”孟周的问话一句比一句低沉严肃。
　　这让曲琪的心开始慌了。
　　望乡台难道还有不让进的灵魂吗？
　　曲琪在门外把飞龙在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孟周说了一遍，故意没说绿光那一段事情。如果让孟周知道他不顾危险擅自冲进绿光里，孟周还不得重重罚他？
　　就现在说出来的事儿孟周都已经脸色发青了。
　　曲琪缩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盯着人看：“他没问题的，我敢保证！”
　　孟周扶额，嗓音中透露出疲惫：“他有没有问题，不是你决定的亲。”
　　某宝用语都爆出来了，曲琪便知这事儿已经不是事儿了，他老板一定会帮他搞定的。
　　于是曲琪小心翼翼地露了个笑脸，也是想试探孟周的怒气值。
　　让他安心的是，孟周什么都没说，宽大的肩膀挡在他身前，领着他进了望乡台。
　　“小鬼。”孟周高声唤道。
　　这小鬼正和客人玩卡牌玩在兴头上，被那么一叫，悻悻然走了过来。
　　“把小黑带出去。”孟周命道。
　　小鬼一声口哨，在蒋毅脚边打转的小黑悲伤的“嗷呜”了声，垂下脑袋乖乖走到小鬼身边，跟着他出了望乡台。
　　蒋毅马上把梁天旭放到最近的位子上，捏起了手臂，可是酸死他了。
　　孟周回到吧台后，瞄了眼蒋毅，回头问曲琪：“他又是谁？”
　　“他叫蒋毅，是梁大厨的朋友。”
　　孟周把视线转向蒋毅，道：“你有一股地狱的味道。”
　　“对，我今天，哦不，昨天，刚从地狱出来。”蒋毅倒是坦诚。
　　那明亮的双眸把孟周都不敢直视，心里啧啧怨着曲琪，这不过就去了酆都半天怎么就认识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小黑的威胁没有了，蒋毅特别好奇地环顾起这一间奇特的酒吧来。
　　幽暗的环境，烛光是唯一的照明。
　　沉木的吧台和桌椅，给人十分稳重的印象。
　　轻轻的爵士乐搭配着酒客们低声的交谈，这种气氛很容易让人沉醉。
　　蒋毅在西餐厅干得久，对洋人的东西自有些认识，他特别感慨地叹道：“没想到地府也有这样一处地方啊，和我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
　　孟周冷冷问：“你是来喝酒的？”
　　蒋毅连忙摇头：“我是陪他来的，曲先生说想要投胎必然要来这里喝上一杯……孟婆酒？”
　　“你不想投胎？”孟周尖锐地问道。
　　蒋毅愣了下，改口道：“我当然想，但我想先送送他。”
　　他边上那人还扒在吧台上晕着，孟周皱着眉：“他什么时候能醒？”
　　蒋毅耸耸肩。
　　“谁把他打晕的？”
　　蒋毅反手指指自己，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一条黑线挂上了孟周的额头。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梁天旭醒了过来。
　　孟周叫回了在堂内接客的曲琪，说道：“他灵魂有问题，我没法给他调酒。”
　　曲琪立马从怀里掏出了一小瓶东西塞到孟周手里：“早准备好啦，忏悔之泪。”说着还对孟周俏皮地眨眨眼。
　　“额……他要喝什么？”孟周无话可说。
　　曲琪一拍脑袋，转头去问梁天旭：“您要喝些什么？随便说，我们老板手艺绝对好，必定能满足您的心愿。”
　　梁天旭想了一会，缓缓开口：“桔梗，吧。”
　　“好嘞，老板，桔梗一杯。”曲琪欢快地招呼着，正准备走开的时候被蒋毅拉住了衣角。
　　蒋毅小声问他：“这儿到底怎么回事？点单那么随便的吗？”
　　曲琪微微一笑：“这儿的酒是为每个人定制的，这一生的最后一杯酒。”
　　“喝了会忘记所有事情的那个？”蒋毅确认道。
　　曲琪点了下头，跑去接待其他客人了。
　　蒋毅便和梁天旭聊起天来。
　　两人好久不见，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彼此说。
　　蒋毅从梁天旭的口中知道了在他死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国人取得了抗日的胜利，然后共产党在解放战争中大获全胜，从此新中国崛起，百姓的生活日益富裕，科技水平越来越高，新纪元的社会已经是网络信息社会，做什么都能很便利的通过网络执行。
　　听得蒋毅瞪大了眼睛，发出不可思议的赞叹。
　　“现代人对西餐可是非常熟悉了。留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在外国的土地上吃过正宗的西餐，口味的接受度也比我们那时候要更广。而且越来越多的创意菜被开发出来，菜式不再简简单单地分门别类，更讲究新意。现代的人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每天都去不同的餐厅也吃不完上海滩上所有的饭店。”梁天旭感慨道。
　　他的这些情报都是从他手下的几个兄弟那儿听来的，那几个兄弟都是特别有才能，也愿意自己钻研的人，生前全都是在知名餐厅里当主厨的，要不是他有资历压着，很难说手艺上谁高谁低。
　　“飞龙在天的五楼不光是西餐厅，更加是融合菜系的主场。这也是近年来我会录用创意餐厅的厨子们的原因。他们每个人都很有才华，对于做菜有着不亚于你我的热忱，他们一定能给到你很多启发和刺激。我现在正式把他们交给你，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经营五楼！”
　　梁天旭说得十分动情，泪花在眼中翻滚。
　　那是他花了八十年去经营的地方，如今就要结束这段旅程，心里还是会有不舍，不过……
　　“接替我的是你，真的太好了。”由衷的话，热切的眼神，让蒋毅沉默了。
　　“桔梗，请慢用。”冷冰冰的声音，一杯淡紫色的饮品端上桌来。
　　高脚酒杯中淡紫色的液体闪着点点的金光，一片小小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有着平复人心的效用。
　　梁天旭盯着它看了半晌，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我也该去好好面对我的心了。”
　　他说了那么一句，便端起酒杯小饮了一口。
　　甜甜涩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去，好酒！
　　暖酒入腹，梁天旭觉得自己的灵魂正被一点点地清洗，心中的念想更加明晰，他的思维越来越清明，那迫不及待开启新的人生的意愿更加强烈。
　　他一口接着一口地饮酒，不过多时便剩那最后一口了。
　　他知道，这一口下去将彻底告别漫长的今生，过去一百多年将彻底被重置，从记忆中抹去。
　　他回头，给蒋毅留下最后一句话：“替我向关老板说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阿旭。”蒋毅唤了他一声。
　　梁天旭扬起嘴角，笑容清澈了太多。
　　蒋毅把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中，会心一笑：“好好做人。”
　　“嗯。”梁天旭饮下最后一滴酒，眼神刹的暗下。
　　仿佛计算好时间一般，小鬼推门而入，牵走了梁天旭。
　　坐在吧台的蒋毅不由自主地落下两行眼泪。
　　“你要喝什么吗？”
　　蒋毅窘迫地擦去泪水，摇了摇头：“不了，我留在这儿。”
　　曲琪远远望着吧台的这一幕，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小哥，我的酒还没好吗？”邻桌的客人催促道。
　　曲琪热情应声：“好嘞，马上。”

　　望乡台，今日也是许多亡魂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