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81、桔梗6

　　陆许佳的雨衣果真有效。
　　曲琪在绿色的世界中站起身，还保持着正常的神智。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离人群和梁天旭都比较远，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暖意，定是陆许佳故意挑了一个稍远的位置，以防他一下去就直接引起众人的注意，成为众矢之的。
　　他看到右前方的梁天旭还在像一个僵尸一样托着汤碗游来荡去，撞着一个人就蹲下身把自己的罗宋汤灌到那人的口中，在他人的挣扎中狠狠把人踢开，继续怨气满满地找寻下一个目标。
　　身临其境的恐惧感是在天上观望时的千万倍，但曲琪还是努力沉下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梁天旭靠近，他知道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在阎罗殿的救兵到来之前解决梁天旭的问题，梁天旭的命就在此一搏了。
　　身上的防护衣也不知道何时会失效，没有时间给他磨蹭。
　　找准时机，趁对方不备放倒他，然后进入他的精神世界，探索他的记忆，找到唤回梁天旭的关键钥匙。这是曲琪的打算。
　　当然，这一切都是十分美好的设想，没有实战经验的曲琪就像一个刚刚入伍的小兵，怎么拿枪都不知道就要去实战演练。
　　但事到如今，只有鼓起勇气干！
　　曲琪从梁天旭的身后绕过去，准备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好在梁天旭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曲琪轻手轻脚地往前走，离梁天旭已经还差十步路了！
　　对方还毫无察觉！
　　他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心也在扑通扑通狂跳，只要伸出手，他就可以碰到梁天旭了！
　　忽然，曲琪的脚上被什么东西固住。
　　“啊。”
　　短促的尖叫，曲琪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视线往下，自己的脚踝被躺在旁边的一个灵魂给牢牢抓住，那个灵魂蠕动着身体向他爬来，好像僵尸片里的女鬼！
　　吓得曲琪拼命甩着自己的脚，可是女鬼的手就好像粘在了他的脚踝上，一点松动都没有！
　　曲琪都快急哭了。
　　只刚刚那一点响动，梁天旭已经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头。
　　为了不让他看见，曲琪赶忙趴下，躲进人群中。
　　哪知道他头一低，就感到耳旁阴风阵阵，没忍住眼珠子一转，面前惊现一张硕大的弱智脸，瞪着两只眼白比眼黑还要多的眼睛看着自己，他又差点叫出声来。
　　在那个“啊”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的瞬间，一只大手覆上了他的嘴巴。
　　惊魂未定的曲琪立马从一种恐惧转向了另一种惊恐。
　　这个绿色的世界中本应该只有他一个正常人，那么，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
　　询问的声音冷静、沉稳，是一个神智正常的成年人。
　　这让曲琪更加的惊讶，惊讶的同时内心还有一丝欣喜。
　　有人没有被绿光影响！
　　也许他可以有个帮手！
　　那人放开手，两人终于看清了对方。
　　“蒋毅？”曲琪有些讶异，在绿光笼罩的初期，他分明看到蒋毅也和其他灵魂一样跪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爬行，怎么这会恢复正常了？
　　“你是谁？”蒋毅没有应曲琪的话，重复着他的问题。
　　“我叫曲琪，是来帮他的。”时间紧迫，曲琪简短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并且很诚挚地看着对方，用眼神发出他的求助信号。
　　蒋毅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终于拳掌一合，恍然悟道：“我知道你，你是台下的评委之一。”
　　曲琪松了口气，心想这下他应该能认可我了。
　　不料，蒋毅还是质疑的口吻，问：“你为什么会来？”
　　话中之意很明白，这里那么危险，你和梁天旭是什么关系，值得你为他冒这个险？
　　面对质疑，曲琪选择坦诚。
　　“我是唯一能帮他的人，而且他还欠我一碗罗宋汤。”
　　蒋毅将信将疑，但并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两人互相证明自己的诚意，因为梁天旭也不是傻子，早就已经逼近这里，要是他们再交谈下去，一定会被梁天旭发现。
　　无奈之下，两个人中止对话，暂时以手势交谈。
　　曲琪向蒋毅表示自己需要制服梁天旭，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蒋毅看懂了曲琪的手势，对此表示赞同。
　　在这个问题上，两人达成一致，于是废话不多，开始行动。
　　两个人匍匐在地上，身边一圈哭哭闹闹的大小人们倒是给他们打了很棒的掩护。
　　梁天旭对着他们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实地走来，似乎确信这一带有问题。
　　曲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尽管他没有心脏。
　　他转头去看蒋毅，这个小伙子一点也不紧张，摆出了身经百战的从容姿态，他对曲琪张了张口，手指指向旁边，意思好像是他先去那边，吸引梁天旭的注意。
　　曲琪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指了个相反的方向，用唇语告诉对方，他会绕到梁天旭背后，趁机偷袭。
　　蒋毅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手势的3，变成2、1，0的时候他迅速往右边窜去。
　　果不其然，梁天旭被这个突然窜过的人影吸引去了注意，马上转了个方向追去。
　　而就在梁天旭转身的瞬间，曲琪眼疾手快猫着步子绕到他的背后，始终保持在他背后那块视角盲区跟着梁天旭往前走。
　　蒋毅一路往比赛场上奔去，梁天旭便追着他朝那个方向走。
　　兴许是对自己的十足把握，梁天旭的步伐很轻松，如同悠闲散步似的。
　　这倒更方便了跟在他后面的曲琪。
　　速度很快的蒋毅很快隐没在了全都是障碍物的比赛场上，梁天旭停下脚步，开始左右张望。
　　这个动作把曲琪吓得赶忙蹲下隐藏自己。
　　似乎是把握住了梁天旭的心理节奏，在他快要放弃转身时，蒋毅故意露了个脑袋出来让梁天旭看到。
　　这个并不刻意的暴露很成功地勾起梁天旭的兴趣。
　　曲琪摸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他在寻找一个时机，等梁天旭完全放下防备的时候，再冲上前去把他制服住！
　　这个时机的制造全靠蒋毅。
　　虽然是第一次和蒋毅合作，但曲琪莫名觉得这个青年特别靠谱，他在这一系列的行动中所表现出来的临危不乱、坚毅果决绝非一个普通人可以做到。
　　这时，蒋毅不停在赛台上的各个障碍物间穿梭，忽隐忽现，把梁天旭的注意力牢牢栓在自己身上。
　　在一个猎手一心瞄准猎物的时候，正是这个猎手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曲琪知道机会已近，他快速往前走了好几步，靠梁天旭更近，方便关键时候的关键一击。
　　穿来穿去的蒋毅表现出了疲态，他的速度慢了，动作怠了，每次休息的时间更长了。
　　这所有的动作都在向梁天旭传递出一个讯号——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悠然的梁天旭猛然加速往前冲，目标正是躲在灶台后面的蒋毅。
　　“铛——”
　　巨大的身影轰然向前倒下，一只铁锅哐啷当掉在他身旁的地上。
　　曲琪看着因自己发生的这一幕，手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成了！
　　他的视线上移，看到蒋毅在另一头给他鼓掌，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梁天旭，脚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曲琪的视野蒙上了一层烟雾，急促地喘气，就好比一口气跑了一个1600米，额头上全都汗。
　　模糊视野中，蒋毅对他露出了笑容，笑着笑着，他的嘴角忽然僵硬，换上的是瞪大眼的不可置信和惊恐。
　　曲琪的大脑并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一表情变化的含义，也不需要他思考，因为他看到本应倒下的梁天旭正在缓慢地立起，阻挡住了他与蒋毅的视线交流。
　　本能告诉他惊诧，本能告诉他恐惧。
　　刚才那重重的一击居然都没有奏效。
　　而且他们现在处于一个十分被动的状态——全都暴露在对方面前，无处可逃。
　　怪物一点点把头转过来，狰狞的五官因为发怒而不住的发抖。
　　大如铜铃的血色双眸牢牢地锁住曲琪，唇角慢慢地往两边裂开，一口锋利的牙齿上下张开，从其中伸出鲜红的舌头，以不可思议的长度舔了舔自己两处的唇角。
　　会……会被吞了！
　　怪物眯了眯眼睛，好像是在笑，只是这个笑让曲琪浑身惊颤、毛骨悚然。
　　他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喂！逃啊——！”蒋毅冲曲琪大声喊。
　　这声呼喊终于把曲琪从震惊中唤回。
　　他的大脑发出一道指令——转头，跑。
　　可是，咦？怎么身体不听使唤了？
　　动啊！
　　逃啊！
　　“嗷呜——”
　　怪物惊天动地的吼声在整个绿色的世界中掀起了层层涟漪，被震荡的绿光往外更扩大了一圈，完全笼罩住了观众席在内的整个比赛场馆。
　　曲琪眼睁睁地看着怪物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双目中怒火汹汹，并且冲他张牙舞爪，一根根锋利的尖爪炫耀着自己的力量，一声声震天的怒吼更是毫不掩饰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目下的情景让曲琪的大脑一片空白。
　　似乎只能看着这个狰狞的怪物把死亡的利刃劈向自己。
　　那一个瞬间，曲琪从心底里开始胆怯，并且质疑起了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眼前的那个东西已经不是梁天旭了，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它那么高、那么壮、那么凶狠、那么无情，如何是曾经那个谦谦有礼的梁大厨？如何是那个笑着说要破例给他做罗宋汤的梁大厨？如何是那个受全厨房小弟拥护的梁大厨？
　　真的，救得回来吗？
　　这个声音在曲琪的心中一冒出来，所有的逻辑和决心都被打得溃不成军。
　　泪水模糊了曲琪的双眼，他立在原地，放弃了挣扎。
　　算了吧，可能这真的是命。
　　果真不应该强逞英雄，去承担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然而，一切都晚了。
　　可是……还是不甘心啊。
　　没有救回梁大厨不甘心，没能和孟周最后说句话不甘心，没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不甘心。
　　可能化为尘埃了，也就没有不甘心了吧。
　　“喂！”
　　短促而又强力的呼喊。
　　曲琪心里一振，看到步步逼近的怪物突然停下脚步，头向右侧转去。
　　怪物的视线往下看去，动作定住，仿若被点了穴一般。
　　“逃啊——！”
　　又是一声呼喊，曲琪猛然回神。
　　他顺着怪物的视线看去，愕然发现地上躺着一朵安然的紫色小花。
　　桔……梗。
　　曲琪恍然想起什么，快速扑向前去。
　　十分有默契的，蒋毅也从另一边扑了过来，两个人一起钳制住了怪物的行动——怪物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朵紫色小花，仿佛失了魂，没有一点抵抗。
　　“谢谢。”曲琪抬头向救下他的蒋毅道谢，同时反省起自己，竟然会冒出放弃的念头！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现在没有时间让曲琪自责，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执行自己的拯救计划。
　　人已经被制服了，接着就是要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只要他还会被桔梗花触动，就说明他的心还没有死。
　　还有救。
　　被二人钳制的怪物慢慢回过神来，开始挣扎，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在他的血色双眸中多了些晶莹的水花。
　　现在是个大好的时机，曲琪对蒋毅说道：“我需要五分钟的时间，有办法控制住他吗？”
　　蒋毅很利索地一只手扳住怪物的手腕，一只手豪迈地解开自己背带裤的背带，用它把怪物的两只手绑到背后。
　　两人合力，把怪物的四肢绑得严严实实，它只能像一条鱼一样躺在地上蹦跶，并且呲着牙，怒瞪着二人，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曲琪给了蒋毅一个欣赏的眼神，对他的佩服更上一层楼。
　　蒋毅在怪物身边蹲下，从没见过新鲜玩意儿似的戳了戳怪物的脸，然后才抬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曲琪也顺势蹲下：“让他的记忆告诉我该怎么做。”
　　接着，他把自己的手掌置于怪物的额头，深吸了一口气。
　　曲琪并没把握能在对方抗拒的状态下读取对方的记忆，但事到如今，唯有一试。
　　当手掌接触到冰凉的额头时，曲琪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的意识集中在双方接触的部位，如此呆了一会，让他失望的是除了冰凉一无所有。
　　他并没有感受到像以往那样的信息洪流。
　　冷冰冰的触感谕示着对方冷冰冰的拒绝。
　　不行，需要一个契机打开他的情绪大门。
　　“喂，他好像力气越来越大了，我怕坚持不了太久。”
　　如蒋毅所说，怪物的眼中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怒气，双臂红胀、肌肉凸起，正用力挣扎，想要挣脱背带的束缚，皮筋做的背带已经被撑到极限了！
　　眼见着皮筋被越撑越开，一道道裂缝撕扯得越来越大，怪物马上就要挣脱而出！
　　曲琪忽的一拍脑袋，怎么忘了那东西了！
　　他把手探进口袋，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到怪物的面前。
　　一招见效。
　　怪物马上不再挣扎了，而是怔怔地看着那样东西出了神。
　　“正在盛开的桔梗花？”蒋毅呆呆地望着那朵不停变化着的桔梗，不可置信地叹道。
　　没错，在怪物面前的正是桔梗的四季花，从一棵小苗开始以超越自然的速度成长、盛开，独自美好一段时间后，安静地衰败、凋零。
　　这是陆许佳最后交给曲琪的宝贝。
　　曲琪原本正是打算用这朵会荣会枯的桔梗花打开梁天旭的心，没想到之前一连串的折腾让他忘了这个事儿。
　　直到现在，物尽其用，曲琪总算松了一口气。
　　怪物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桔梗花上，现在的状态一定可以从他的记忆中读取到东西。
　　曲琪抬头嘱咐蒋毅道：“接下来的五分钟，不要和我说话，看好他。”
　　说完，他继续把掌心放置于怪物的额头，闭上眼感受起来自对方的情绪波动。
　　终于不再是一片冰冷，除了冰冷之外更有一股冷冽的寒风正面扑向他。
　　那比零下三十度的冷风都要冰寒、比十级台风都要强烈的寒风差一点就让曲琪难以招架！
　　但不能松手！
　　他已经差点放弃过了，怎么可以再次败给这可恶的恐惧和威胁！
　　就算是把命交待在这里了，也得先把梁大厨给救回来！
　　更况且，他在那股寒风之中还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呼呼过耳，就如同梁天旭的哀嚎。
　　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如何能抛下这个可怜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