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80、桔梗5

　　“啊？！”曲琪直觉地看向那碗罗宋汤，然后又望向伫立在台上沉默不语的梁天旭。
　　关飞龙的视线也聚焦在了此人身上。
　　“是五味散。”小青在两人身后说道，“它能刺激食用者的味觉，让食用者产生幻觉。幻觉的依托是食用者的记忆，因此……哎，他们都陷在自己最骄傲的回忆中，出不来了。”
　　曲琪惊问：“有解药吗？”
　　小青看了看关飞龙，凑到曲琪耳边小声对他说：“没有立即生效的解药。这个需要慢慢调理的。你知道，地府和阳间不同，灵魂没有生理机能，一切的伤害针对的都是万精之元。万精之元的回复都……”
　　小青的悄悄话被一声巨大的怒吼打断——
　　“梁天旭——”
　　宛如惊雷的一声怒吼，震荡了整个会场。
　　关飞龙嚯的起身，紧绷着脸，气势汹汹地向台上冲去。
　　而比他更快的，一个身影嗖一下窜到梁天旭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领。
　　“你给他们吃了什么？”
　　梁天旭的眼眸微微一抬，斜睨着抓住他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你到底给他们吃了什么？！”蒋毅再次逼问，声量又大了许多。
　　被困地狱八十五年的蒋毅自然不会知道地府有一种东西叫做五味散，但现场观众的反应让他不难推测出一定是梁天旭的菜品出了问题。
　　蒋毅不知道，但关飞龙却是再清楚不过。
　　因为这味药正是他亲手交给梁天旭——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的。
　　冲上台的关飞龙毫不客气地甩了梁天旭一巴掌。
　　梁天旭抹去嘴角的血迹，抬眼直视关飞龙，用他从来都没有过的强硬的态度狡辩道：“老板，比赛规则里没有写禁用的调料，现在结果很清楚，所有人都沉醉于我做的菜，胜负一目了然。”
　　怒火冲天的关飞龙又一巴掌打在他的右脸：“我真是看错你了！”
　　梁天旭却是不恼，坚定地看着自己的老板，似乎确信自己的胜利。
　　关飞龙冷静了会，低声问：“你用了多少分量？”
　　“半包，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恢复的。老板您说过，五味散的意义就在于可以给食用者一些慰藉，缓解他们的痛苦。我非常赞同。”梁天旭唇角上扬，摆出了让人熟悉却又陌生的笑容。
　　关飞龙没有理他，反而转过身，面向所有观众，高声宣布：“飞龙在天，西餐主厨，梁天旭。”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老板叫到，梁天旭眼中亮起一道光，在他以为自己志在必得时，却听关飞龙说：“在今日的比赛中，违反了厨师的基本道德，故失去比赛资格。胜者，蒋毅。”
　　此话一出，梁天旭当场怒气值升至顶峰！
　　他撕扯着嗓子冲关飞龙咆哮：“凭什么？他们明明更喜欢我的菜！凭什么是他赢？”
　　他右手一抬，横指蒋毅，根本不顾他们曾经的情谊，也没有任何对对手的尊重。
　　面对丝毫不为所动的关飞龙，梁天旭使出了声泪俱下的手段希望能够博取同情。
　　他哭喊着哀求道：“老板，我不想离开飞龙在天。飞龙在天有我八十年的心血，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上，求求您通融一下，不要赶我走好吗？”
　　可是关飞龙好像铁了心了，对他的哀求视而不见，反而转头问蒋毅道：“你做菜的时候在想什么？”
　　蒋毅脱口而出：“想什么样的菜品能让所有人感受到幸福。”
　　这个答案让关飞龙欣慰，他接着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梁天旭，而后者只是一双泪眼看着他，沉默不答。
　　“这就是你和他的差距。今天的你已经不配再做厨师了，你走吧。”关飞龙说完，背过身，不再去看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男人。
　　梁天旭紧咬着嘴唇，还是满脸的不甘。
　　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梁天旭并没有离开，而是立在原地绷紧了身体。
　　“梁大厨有些不对劲。”曲琪对小青道。
　　话音未落，就见梁天旭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倒竖起来，像一只气疯了的狮子！
　　他的嘴唇不住地颤动，念念有词。
　　他的双脚牢牢地扎根在舞台上，原本精瘦的身躯一点点膨胀，四肢的肌肉肉眼可见的在不断扩张。
　　就连他的面部五官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全都呈倍速扩大，那眼如红色的铜铃、那鼻孔如两个蒸汽孔、那嘴直咧到了耳根子！
　　“恶鬼——！”
　　一声惊呼下，现场观众陷入恐慌之中。
　　他们刚刚从失神中恢复神智，又马上陷入了另一个危机，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作鸟兽散状四处逃窜。
　　五百人不是一个小数目，无序的逃窜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惨叫声四起，哭喊声连天。
　　曲琪干瞪眼看着这场混乱，只恨自己什么都不会！
　　要是孟周在这里的话……
　　他不禁这样想，可是这里没有孟周，在这个封闭的场馆中……
　　“保安！开门！叫外面的保安！”他忽然想到关飞龙和他提过这一嘴，酆都保安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非常时刻嘛？！
　　小青动作很快，轻轻一跃跳上了三米高的墙沿，脚尖点在墙沿上站稳了身体，单手往前一推，口中念道：“开。”
　　大门缓缓往外打开。
　　然而更突然的，台上爆发出了刺眼的绿光。
　　那绿光迅速扩张很快就包住了整个斗技场。
　　绿光笼罩下的每一个灵魂突然被抽走了神智，接二连三地往地上一坐，更有甚者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
　　好在那一个瞬间关飞龙眼疾手快，直接冲到曲琪面前伸手一抄，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了高空中，这才免于被绿光吞噬的危险。
　　现在众人站在一片浮起的云彩上，曲琪惊魂未定，用力抓着关飞龙的衣服，张口用力地喘着气——尽管灵魂并不需要喘气，但多年做人的习惯在这样危机的时刻还是没能改过来。
　　“怎，怎么回事？”曲琪看着下面绿光中的灵魂们，问道。
　　绿光的中心是变成怪物的梁天旭，被绿光罩住的灵魂们好像一个个都退化成了儿童，在地上爬的、坐着耍赖大哭的、互相扯头发打架的，太奇幻了。
　　“还有这个云？又是什么？”
　　曲琪从未在地府见过云朵。因为地府没有天，没有天自然就没有云。所以地府也不会下雨、没有四季，每天都是灰蒙蒙的，不分白昼和黑夜。
　　问完这句话，他才发现在云朵上的不止有他、关飞龙、小青，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酆都城五大美食家之一的蜜罐子陆许佳。
　　曲琪不免诧异，这姑娘之前还疯疯癫癫地和人进行甜酸之战，怎么突然恢复神智了？
　　“这朵云是小许佳做出来的，她可是酆都城数一数二的梦想师。”小青骄傲地介绍道，并且朝陆许佳挤了挤眼睛。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的天哪，简直可以写进我的黑历史了！我居然中了五味散的毒？！”陆许佳连连拍着脑门，表示她一世英名差点毁于一旦，“幸好姐姐你及时拍醒了我，要不然我也跟那帮傻子一样在地上学婴儿爬呢。”
　　她轻蔑地看了看地上的“傻子”们，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
　　“等等，那个，梦想师是什么？”曲琪的思路还跟不上两位姑娘的节奏，他不懂就问。
　　两位姑娘对视一笑，小青耐心地给他解释：“梦想师是酆都城最伟大的职业之一。他们为我们创造很多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便利的东西。”
　　说着，陆许佳配合地双手合十，慢慢拉开的时候那里生出了一盆红色的小花。
　　“花？”曲琪歪着脑袋，心想，花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吧。
　　然而，陆许佳手中的花慢慢地发黄、枯萎、掉落，以一种超出自然的速度进行着这一系列的生长变化。继而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又慢慢萌发出新的绿芽，重新枝叶繁茂，进入下一个生命的轮回。
　　曲琪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朵花演绎着一年四季、生老病死，抑制不住他的连声惊叹。
　　“嘻嘻，这叫四季花，是我的得意作品。”陆许佳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眼眸灵动，如眼前正在盛开的花朵一样充满生气。
　　她正兴致勃勃地想要和曲琪说明她的创作灵感，被关飞龙无情地打断了。
　　“我联系下阎罗殿，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关飞龙看着绿光中人们，痛心疾首。
　　曲琪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糟糕，毕竟是一同相处了八十年的可靠伙伴，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任是谁都接受不了。
　　他有力地拍拍关飞龙的肩膀，安慰他道：“没事的。”
　　曲琪说没事的，自然不会是空口说说，如果等阎罗殿的人来了，等待梁天旭的下场只有一个——判刑、入狱，甚至可能被当场击杀。
　　他盯着绿光沉思良久，脑中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我想下去，和他说话。”他对另外的三个人说道。
　　“不行！”关飞龙一口否决。
　　绿光中的梁天旭摆弄着台上的厨具、灶台，舀了一勺自己烧的罗宋汤放入口中，狂放地哈哈哈哈笑出声来。
　　然后他端着汤，走到一个躺在地上唆着手指的灵魂边上，强硬地把汤灌入那灵魂的口中，就听那灵魂“呜哇”一声大哭大闹。
　　怪物梁天旭一个巴掌扇得那灵魂的哭声更加响亮。
　　他愤愤地起身离开了那个灵魂，又寻找起下一个目标。
　　“在绿光里待久了你会永远回不来的！我不会让你冒险，也不值得。”关飞龙的态度很坚决。
　　曲琪却怒道：“不值得？梁大厨他不值得吗？！”
　　“那是他……的命数。”关飞龙的口气软了下来，不敢去看曲琪的眼睛。
　　“他……为什么那么想赢？”曲琪沉声问。
　　而对于这个问题，关飞龙沉默了。
　　小青接了话：“旭哥和我聊过，他说他没资格再做人，所以不想投胎。也许他是害怕吧，害怕再次为人，所以才用了这种极端的手段……”
　　“为什么会害怕做人呢？”曲琪又问。
　　小青回忆道：“他说，他生前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他最亲的人，他要惩罚自己。”
　　“所以你们要不明不白地看着一个伙伴就这样堕入地狱？明明还有可以拯救他的机会，却要放弃他不管？”曲琪激动地吼道。
　　一直闷着不说话的关飞龙忽然大吼道：“他的问题要我怎么管？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自己看不开，他自己作的死，我一个开餐厅的管得了吗？！”
　　关飞龙面红耳赤，神情激动地紧盯着曲琪。
　　曲琪却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绝望，以及求救的信号。
　　他向前走了一步，用温和又坚定的眼神注视关飞龙：“一个开餐厅的管不了，但是梁大厨的朋友管得了。”
　　轻轻的一句话，击垮了关飞龙所有的坚强。
　　眼泪不争气的从他的眼中涌出，他哽咽着问：“怎么管？让你去送死？”
　　曲琪轻轻一笑：“不，我不会死。”
　　“可是你下去也会变成他们一样。能做得了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
　　说着，曲琪把目光转向了陆许佳。
　　女孩很聪明，她捧起一朵紫色的罗兰，眯眼冲曲琪甜甜笑了下，一句话戳破了曲琪的心思：“你是不是想问我能不能造出什么法宝来抵御绿光？”
　　曲琪直截了当地问道：“有吗？”
　　陆许佳轻轻笑了两声：“你一定是知道有这样的法宝，对不对？”
　　曲琪很诚实地点点头。
　　“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样子的法宝。”
　　“我之前碰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有两样东西是奏效的。一样是药丸，服下后可以保证在十分钟内不会受到光的影响，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两小时内无法开口说话。另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好像只要戴在身上就能免受影响。”
　　陆许佳听了描述后，没有马上给出确准的答案，头头是道地分析道：“药丸的话，可能就是在你体内短时间提升某抗体的分量，以至不会遭受伤害，但某抗体的提升会带来之后的副作用。法宝应该就是外部防御，我最简单粗暴的猜测就是类似于一个防护罩之类的东西，可以抵御一切外部攻击。在酆都城……”
　　“钟馗大人有一件法宝，是一件防御斗篷，据说可以抵御一切外部攻击。”小青冷静地看着陆许佳和曲琪，补充道。
　　陆许佳点点头：“是的，我也知道钟判官有那么一件宝贝，不过我从没见过，要我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出来恐怕不太现实。毕竟我也不是专门造武器的……”
　　听到这话，曲琪期待的神情慢慢从脸上淡去，这条路行不通他打算回去找孟周帮忙，尽管这样会花上一定的时间，风险更大。
　　“不过……”陆许佳话锋一转，嘴角俏皮地一挑，愉快地对曲琪眨眨眼，“我可以造一件类似的，以我的能力和现在的时间限制，我会给你一件透明的雨衣，短时间内能抵御一切的外部攻击，如果这个绿光是从外部攻击灵魂的话，绝对可以防住。但我不保证它的持效时间，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0分钟，也可能2小时，我不知道，毕竟我从来没有造过类似的东西。你要不要？”
　　曲琪不带犹豫地说：“要。”
　　陆许佳给小青和关飞龙递去确认的眼神，这毕竟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她可不想担那么重的责。
　　“这太危险了，我不同意。”关飞龙想想还是拒绝。
　　小青抬手看了下腕上的表，道：“阎罗殿的人不差二十分钟会到，我相信小许佳的能力，也支持曲先生的决心。老板，不如让曲先生试一把，如果不行，还有阎罗殿的人会来援救，曲先生至少是安全的。”
　　关飞龙还在犹豫不决，他虽然不想要曲琪冒险，但他心里也明白，除了曲琪，恐怕谁都无法救回梁天旭。曲琪刚才的那番话深深触到了他心上的弦，他不甘心、也不希望梁天旭就这样离开。
　　面对两难的关飞龙，曲琪只有一句话：“相信我，没事的。”
　　这句话重若千斤，比任何的劝解都要有用，关飞龙艰难地点了下头，并立马嘱托道：“千万不要逞强，感觉不行了马上给我比手势，我一定会冲进去把你救出来的！还有，不要和他硬碰硬，千万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受伤了，孟老板肯定要把我大卸八块。为了我，你也不能有一点差池，记住了吗？”
　　曲琪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他拍拍关飞龙的肩膀让他放松，告诉他自己会有分寸。
　　尽管关飞龙还是万般的不放心，但他们四人总算勉强达成意见的一致。
　　陆许佳闭上双眼，双手张开从两旁缓缓举至头顶。
　　她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符，接着仿佛在身前拉起了一张画布一般，用两只手指流畅地在其上龙飞凤舞了一番，指尖点过之处连起了一条条发光的银线，一件逼真的雨衣跃然于画布上。
　　落下最后一笔，陆许佳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勾，雨衣的一个角被勾起，随着她的食指飘到她的唇边。然后她对着衣角吹了口气，好像是给这件雨衣注入生气一般，那个二维的图画转眼立体起来，造物完成。
　　被送到眼前的雨衣和一般的雨衣并无二致，尽管见过了四季花，但曲琪依旧惊叹于梦想师的这个能力，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雨衣，冰凉平滑的触感也和一般的雨衣一样。他把雨衣披到身上，这是一件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部都不放过的雨衣，曲琪感觉自己穿了一套防护服，这带给他极大的安全感。
　　穿戴妥当，曲琪很感激地对陆许佳点头致谢，女生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只问了一句：“你不后悔？”
　　曲琪摇头，口齿清晰，一字一顿：“不后悔。”
　　陆许佳冲他比了个拇指：“我欣赏你。”
　　说完，她朝曲琪走去，轻轻抱了下他，然后松开手，转过他的身体，伸手一推。
　　曲琪一跃跳入了绿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