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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桔梗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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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琪在又冷又痛的恶劣环境中步步为营,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这让他确信自己已经成功进入了梁天旭的内心世界。
他抵御着寒风一路向前,必须要在这白茫一片的世界中找到突破口,梁天旭的悲痛必定有其原因,而这个原因一定是藏在内心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现在要找到它。
随着曲琪一步步的深入,寒风渐渐停息,气温也有回升,尽管还没到温暖和煦,但至少不会让人待不下去。
继续往前走,空气中忽然飘起了紫色的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纷纷扬扬,像落雨一般飘满了整个世界,这场景梦幻得如同一个音乐MV。
曲琪驻足伸手,轻轻接住了其中一片花瓣。
花瓣在触碰到曲琪的掌心时迅速溶解、消失,化为虚无。
曲琪环顾四周,无垠的空间已经被花瓣雨占领,他仿佛听见一首沉痛的哀乐在耳边回响,莫名其妙的哀伤浮上心头,他知道那是主人的情感。
他继续往前行走,几步开外,他看到了世界的变化。
白色的大地上一株孤零零的桔梗花,它那淡淡的紫色慢慢褪去,花瓣一点点卷缩、合拢,垂下了脑袋,终于不堪重负地掉落。
被花瓣触碰到的大地从白色骤然转变成枯色的土地,枯黄之色迅速向四周蔓延,到曲琪的脚边、一直蔓延至更远的地方。
白色的世界在顷刻间变得颓败,如冬日枯瘠的花丛,曲琪的脚下不知何时遍布一株株枯死的桔梗花,看得他心颤、心寒。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最近的那一朵枯萎的小花。
在指间与其接触的那一瞬,思维被卷进了一个昏暗的场所。
那是一个破败的小茅屋。
曲琪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体主人剧烈的心跳,紧接着是身体不自主的颤抖,闯入脑中的情绪是惊惶。
等他定睛看清屋中景象之时,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昏暗的小屋,一个红衣女人悬于梁上,已经没有任何生气。
一旁的硬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脸色发青,也已经没有在呼吸了。
这屋子死一般的寂静、死一般的冰冷。
窗台上摆着一坛枯死的桔梗花,耷拉着脑袋,这一屋已然没有一个生物。
身体的主人——梁天旭——疯狂地尖叫,拔腿逃离了这间小茅屋。
寒冷的风从两旁呼呼而过,他就这样跑了好久、好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两条腿几乎没有感觉,但意识却越来越清晰,让人痛恨的清晰,一遍一遍地在提醒他。
他们死了!
都是你害死的!
你这个杀人凶手!
这天梁天旭的脑子始终处于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他用酒把自己买醉,他和各种穿戴珠光宝气的“上流人士”往来,说着不入流的黄色笑话,与夜店里的摩登女郎眉来眼去,最后还带了一个女人开房,在床上做到醉生梦死,让大脑处于持续不断的高亢奋中,目的只有一个——忘了今天看到的那可怖的一幕。
然而,当情绪达到高潮,往下降落时,所有的回忆一齐蜂拥而至,如潮水一般把他淹没。
那个死去的女人叫做杨慧芬,是梁天旭的结发妻子。
他们来自中国中部的一个小农村,他俩成亲的时候梁天旭十八岁,杨慧芬只有十五岁。
这当然不是什么自由恋爱,全都是父母给安排的,不过梁天旭并没什么不满意,毕竟身边的人都这样,家里人给安排媳妇有什么不好呢?至少媳妇温顺听话啊。
杨慧芬和普通的农村妇女一样,样貌平平,但是勤劳、贤惠、会干活。
梁天旭记得他们成婚那天掀开红盖头第一次见到对方时,杨慧芬羞涩地笑了下,那一笑朴实无华,梁天旭却在心中肯定了这个媳妇。
小俩口的日子虽然拮据,但还是自得其乐。
单纯的两个人并不会有过多的欲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能有比这个更加幸福的事情吗?
那会正好中国各地都在军阀混战,小农村里还能过上没有纷争的日子,那是多么清闲自在。
梁天旭记得有阵子夫妻俩上镇上去换一些日常用品,回程时会经过一条长长的乡间小路,他注意到媳妇每次走那条路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左顾右盼,于是他便好奇地问她在看什么。
杨慧芬指着路旁边不起眼的紫色小花说:“这花挺好看的。”
黄色土地间紫色的小花三三两两,如散落于大地的星星一样,散发着优雅淡然的气质。
梁天旭笑道:“这花叫做桔梗,在我们这儿很平常。”
说着,梁天旭蹲下身,想要摘下其中一朵,却被杨慧芬给制止了。
花季的姑娘着急说:“它长得好好的,干啥摘了?”
梁天旭侧头逗着自己的媳妇:“你喜欢的,都给你。”
杨慧芬摇摇头:“我们可以在自己园子里种一些,摘它做啥呢?”
梁天旭搂过自己的媳妇,点头称是。
下次上镇里的时候梁天旭就找人换了一包桔梗花种,在自家园子里撒了一片地。
那时候的天很蓝、空气很清新、夜晚的星星明晰可见。
他和杨慧芬一个在外耕地、一个在家把持家务,内外分工明确,还会定时一起照料那一片桔梗花地。
一到夏天淡紫色小花开了满园,小夫妻俩就会在园子边摆上两排凳子,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吃瓜玩耍,有时候叫上亲戚邻居乘风凉唠家常。
夫妻和睦、自给自足、无忧无虑,守着自己的一亩方塘地,老老实实地过一辈子。
梁天旭万万没想到这个曾经的触手可及会变成他一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生活。
如果时间可以回溯,他一定不会选择离开。
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
“阿旭啊,男人就是要眼界广,要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一辈子在村子里呆着能有什么出息?”
这是来自一位从上海回来的兄弟的劝谏。
那年梁天旭20岁,正处在精力最旺盛的年纪。
这位兄弟临时回乡探亲,他们喝了一天一夜,席间一直在听这兄弟说他在上海的各种逸事。
他口中的大上海是一个多么繁华、多么时髦的国际大都市。
那些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身上飘着香喷喷的味道。
那些到夜里还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各路达官贵人车水马龙。
那些高贵的西餐厅里人人口中冒出的都是高贵的洋文。
……
“那才叫生活!”
这是这位兄弟的总结陈词。
在那之前,梁天旭只知道上海有很多洋人,却从来不曾听过那么让他惊心动魄心向往之的见闻。
上海人抽的是洋烟、穿的是洋服、吃的是洋食,哪里像他现在一天三顿稀饭萝卜干窝窝头,哪日宰个鸡已经算是很奢侈了。人家上海人天天都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上海闯一闯?”
就是那么一句话,弄得梁天旭好几天都没睡好觉,闭上眼睛全都是大上海的繁华喧嚣、灯红酒绿。
他从没有觉得现在的生活是那么无趣。
每日迎着太阳起床,干着重复的农活,一日三餐毫无新意,跟着太阳落山熄灯睡觉,从未体验过夜生活是什么。
这样的生活要过一辈子,真的甘愿吗?
梁天旭的心思其实早就跟着他那位兄弟飞去了遥远的大上海,也正是因为这事,他第一次和杨慧芬起了口角。
梁天旭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温温婉婉的媳妇竟然还有如此强硬的一面,当他把自己想要去上海的想法说出来时,杨慧芬紧抓着他的衣袖,狠狠盯着他的双眼,决绝地说:“你如果走,就不再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梁天旭惊得撑大双眼,下意识地看向媳妇的肚子,懵懵地问了句:“有了?”
杨慧芬羞涩地垂眸,点了下头。
梁天旭开心地一把抱起媳妇,在她脸上狂亲一通,口中直嚷嚷着:“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然而兴奋总是一时的,未出生的孩子总没有自己来得更重要。
许多成熟的成年人都未必懂得的道理,更别说一个未经世事才20岁的少年人。
在农活和照顾媳妇这两件无聊又繁重的事情中反反复复,梁天旭越来越感到了枯燥乏味,每每此时他脑中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兄弟口中那个繁华的大上海,久而久之,大上海成为了他生活的慰藉,人生的目标。
在媳妇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他终于正式告知了自己的想法。
媳妇这次没有哭没有闹,而是摸着自己的肚子,扔给梁天旭一句话:“如果你放得下他,你就走。”
梁天旭把媳妇抱进怀里,哽咽着说:“一年,给我一年的时间。等我那边生活有起色了,我来接你们,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这句话是真心的。
他爱他的媳妇,她总是那么听话,支持了他那么多年,所以她要理解、要和他一起忍耐,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将来更富裕的生活。
梁天旭这次很坚决,无论他的父母、他的亲戚怎么劝、怎么说,他都不再动摇。
这辈子如果不去上海,他死都不会瞑目!
全家人拗不过他,只得含着泪送他上路。
梁天旭记得,在他离开的那天,杨慧芬安静地站在人群最角落,只是默默地朝他挥手,眼中泛着泪光,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心有点痛,可是对未来的憧憬盖过了分离的痛苦。
他相信,他是去迎接更好的生活。
他相信,这次分别不会是永远。
起初,梁天旭确实一直记着他对杨慧芬的誓言。
他那位兄弟给他推荐了一个活,包三餐包住宿,尽管那个小平房简陋得什么都没有,下雨天还会漏水,但这一方小天地梁天旭打理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还特地摆了一坛桔梗花,日日悉心照料。
那坛花是他对家乡的思念,时时刻刻提醒他要努力上进,争取过上更好的生活,有朝一日家庭团聚。
兄弟介绍的活是在一家西餐馆里打杂。
那个年代的大上海有许多小的西餐馆,大多都是为了满足老外们在中国的饮食需求,不过中国的一些上流人士也把光顾西餐作为彰显自己地位的标志时常往来其间。
因此,虽然梁天旭只是一个小小的打杂的,但是亲眼目睹了许多穿着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社交往来。一如他兄弟和他说的,上海的人都是香的,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的气质不彰自显。
他每次外出倒垃圾的时候,都会蹲在门口看绅士与女郎们微笑攀谈,女郎们各式各样的旗袍让他眼花缭乱,这上海的女人怎么能个个都保持那么好的身材,光是看着,梁天旭就不自禁地流口水。
他看到绅士礼貌地抬手,等着女郎把芊芊秀手放到手心,然后搀着女郎走进豪华的餐厅大门,每次他都会忍不住模仿这个动作,幻想着自己身穿一身黑色燕尾服,搀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郎,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登入高贵的厅堂。
明亮的水晶吊灯、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反射出他手腕上那块劳力士金表,他不经意地抬手,朝擦肩而过的名流挥手招呼,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的点头、不失风度的步伐,还有身旁让人眼红的女伴,那才是大上海的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这一看,就能看上好久,甚至好几次都被打杂的同事催促,他才不甘不愿地回到自己那又脏又臭的工作场所。
在大厨们工作的时候,像梁天旭这些打杂的中国人是不被允许进入厨房的,只有等打烊了,他们才能进厨房,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狼藉。
擦桌子、洗盘子、倒垃圾、搬重物……这些是打杂的主要工作。
不要说体面的前厅,就是厨房里稍微贵一点的器具梁天旭都不曾见过。
但只有一点,让他能稍微体验到一丁点上流人士的生活。
那就是员工餐。
越是精致的菜品对于原料的使用就越讲究,蔬菜挑的是最靠心的精华,牛肉挑的是最嫩的部位,鱼用的都是进口海鱼,去头去尾取最嫩滑的鱼腩,那么剩下的部分自然就成了员工餐的原料。
但给他们打杂的吃的员工餐都是剩下的最最垃圾的部分,尽管如此,梁天旭也已经十分满足。这到底是高贵的西餐厅用的原材料做出来的东西啊,再难吃也比那乡下头的菜梗子要美味不知几千几百倍。
想来,这应该是梁天旭与美食之间建立的第一个联系。
他每日品尝着一流的食材、一流的手艺,倒也给他悟出了些厨艺的门道。
休息日,他会带着自己微薄的薪水去菜市场溜达一圈,靠着经验和直觉挑选食材,然后利用员工宿舍的大厨房凭自己的印象尝试做菜。为了学习做菜,他甚至还省吃俭用了三个月,特地在书摊上买了一本做菜入门书,回来一页一页认真地学习并做笔记。
直觉告诉梁天旭,不想一辈子当个打杂的就要自己找寻一条发达的路,而最触手可及的就是厨师。
下定这个决心后,梁天旭不再把时间花在去门口蹲时髦人士上,而是偷偷从厨房大门的缝隙中窥探西餐大厨们的工作。
他庆幸地发现,西餐厨房比中国厨房要简洁太多,没有那么多道不明的瓶瓶罐罐,没有大小各异的各种锅具,而且大厨们分工十分明确,几乎每个人都分担着一个角色,流水线作业。最厉害的人负责统筹全局,并且承担最需要技术性的活——火候、调味和摆盘。
中国的厨师都是全能型的,通常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在旁人看来就如同耍杂耍一样,鼓着掌大呼精彩,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相较于此,梁天旭发现自己完全能够看懂西厨的每一步操作,依葫芦画瓢指不定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名西餐厨师!
自学西餐的这段时间,梁天旭心无旁骛,员工宿舍的同僚们一边取笑他,一边争先恐后地抢夺他的实验菜品,那些用最廉价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与美味差十万八千里,但确实一点点的梁天旭的手艺在进步。
“你小子还真的有点做菜的天赋啊,不过总觉得差了点味儿。”
梁天旭的一个忠实的“粉丝”抹着嘴巴,说着大实话。
大实话也道出了梁天旭的瓶颈,自学是有极限的。
不用别人说,他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不仅仅是食材的限制,厨具、环境、经验都成为阻挡他再往前一步的障碍。
那之后,梁天旭更加疯狂地蹲在厨房门口偷师,他全神贯注于大厨们的每一个动作,包括拿刀的手势,用刀的速度,切成的肉块大小等等,往往这一看眼睛都能不眨一下的看好久。
某天,梁天旭偷师中看得太入神了,忽然“嘭”的一下厨房的大门直接撞到他脑门上。
原来里面有人来开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一撞把梁天旭撞得心怦怦直跳,虽然没有明言禁止,但紧闭的厨房大门就意味着保密,梁天旭听过曾经有一个偷窥的打杂的,被发现后直接扫地出门,他那一颗忐忑的心里像住了小鹿一样,蹦得没个停歇。
打开的门很快就被合上了,梁天旭不敢抬头,他静静地等着劈头盖脸的大骂。
然而这个大骂没有到来,反而等来了一句温和的问话。
“你是餐厅打工的?”
清亮的男声,流利的中文,似乎没有在生气。
梁天旭微抬眼眸,瞥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眯着眼睛在冲他微笑。
“啊,是。我那个,我正要给你们送东西……”说着,梁天旭随便指了个箱子,“玻璃杯,今天刚到货的。”
然后,他转身就要逃走。
不料,青年早已把他的心思看穿:“你是想学做西餐吧?”
被说中心思的梁天旭下意识地打了个嗝,连连摇头否认:“没有,我真的是送东西的,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发誓。”
说着他还真举起了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青年轻笑了下,道:“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扒在门口偷窥,一边看,还会一边做动作,这不是偷学是什么?”
梁天旭涨红了脸,他时不时瞟眼青年,心中好奇,为什么在白种人当道的世界里会有一个黄种人。
看这青年态度亲和,梁天旭便小声问出了疑问:“你是中国人?”
青年答:“当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蒋毅。你呢?”
“梁,梁天旭……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好奇,明明步骤都一样,为什么我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没有让人惊艳的味道。”
梁天旭看对方青年没有恶意,也慢慢放下警觉,既然对方从厨房里出来,那一定是一个厨师了,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你想当一名西厨?”
梁天旭点了点头,又觉得这样做是不是太狂妄了,他一介小民竟然有这样高贵的目标,太不配了,于是脸刷的就红了,低下头去。
这引来了青年爽朗的笑声。
青年往前一步,在梁天旭耳边轻轻说:“打烊之后别走,我在厨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