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79、桔梗4

　　“梁大厨说过，蒋毅是个天才。”曲琪轻轻回应关飞龙的喃喃自语。
　　关飞龙有些讶异：“我从没听他提过。”
　　“嗯……”
　　曲琪想到梁天旭之前说起蒋毅时的神态，带着敬仰、带着喜欢，却也夹杂着落寞与退缩。当时他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落寞和退缩，现在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台上，曲琪有些懂了。
　　梁天旭在蒋毅面前抬不起头，可能是自卑、可能是自责。
　　两个人的关系恐怕不止是老朋友那么简单。
　　台上的蒋毅继续叙旧，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反过来问对方：“你呢？怎么没去投胎？”
　　梁天旭恍惚的神思被这个问题拉回，他展开了苍白的笑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你过得怎么样？我方才听人家说，你是中国西餐第一人？你做到了！”蒋毅由衷赞叹，眼睛中闪着激动的光芒，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开心。
　　而梁天旭依旧摇着头，还是一言不发。
　　“其实我本来只想要借个厨房做两个小菜犒劳下带我出狱的两个朋友。他们说只有参加比赛才能用厨房，我想比就比呗，挺好玩的。没想到对手竟然是你！这太让人惊喜了。”蒋毅毫不掩饰自己的雀跃之情，摩拳擦掌，积极性特别高，“罗宋汤，是你出的题吗？我记得那会你每天都在头疼怎么样把俄国人那些粗糙的食物改得更细腻更符合中国人的口味，看来有了不错的结果。这八十五年来在地狱里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今天就让我们毫无保留地一展身手，比个高下吧！”
　　梁天旭推了推鼻梁上的边框眼镜，默默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台。
　　他从携带的物品中拿出一瓶紫色的小花，小心细致地插入花瓶中，十分虔诚地摆到了桌上一角，并且认真专注地凝视着它，口中念念有词。
　　待他虔诚地祷告完之后，听到对面的蒋毅笑盈盈地问：“你们后来团聚了吗？”
　　梁天旭的动作一滞，放在桌上的手指捏紧成了一个拳头，僵直了好一会，继续无视蒋毅的问题，自顾自准备起菜品来。
　　蒋毅见梁天旭对自己冷冰冰的，倒也不恼火，吹了声口哨，也回到自己的区域，笑容一收，深呼吸一口，忽的瞪大双眼，手臂向身两侧延展，张开五指。
　　下面的观众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一边梁天旭的区域内已经堆放好了这次比赛中要用到的新鲜食材，而梁大厨正在熟练地进行食材的处理。
　　蒋毅那边却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厨房中，只有冰冷的厨具和锅炉、烤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位挑战者难不成要凭空变食物不成？
　　没想到还真被观众们猜准了！
　　在蒋毅张开的掌心上接二连三地变出了一个、两个、三个食材，西红柿、马铃薯、胡萝卜……等等等等，一个个像变魔术一样的出现在他的掌心，没一会他的身边就堆起了颜色丰富、新鲜水嫩的食材来。
　　观众们声声惊呼。
　　一名优秀的厨师自然是具备化食材之形的能力，就好比评委席中央的关飞龙，那一整个大仓库的新鲜食材都是他一个人化出来的，然而并非所有的厨师都具备这样的能力，而蒋毅展现出来的无疑是一名顶级厨师的水平。
　　“这到底是何许人也？”关飞龙坐直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于蒋毅的表演中，口中啧啧称叹。
　　“蒋毅，民国时期从法国留学归来的厨师。”甜美的女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小青站在关飞龙和曲琪的身后，替他们添满茶水，一边担当起了解说的责任。
　　“据说他在法国期间特地去了一家知名的餐馆当了三年实习生，把法国菜的精髓都学了回来。回国后，他在上海的一家西餐馆内担任主厨，成为了上海滩年纪最小的西餐主厨，就连外国人都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
　　关飞龙却有些自责：“我居然不知道这号人物。”
　　小青替他解释道：“老板您日夜忙碌于飞龙在天的事务，自然没空多去了解阳间这些事了。更何况西餐领域本就不是老板您的强项。”
　　关飞龙回头瞥了眼小青，姑娘甜甜地笑着，两个小酒窝挂在唇边，纵使说了再过分的话也能让人瞬间原谅她。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关飞龙不甘心地问道。
　　“我也是留学生，而且学的就是餐厅酒店的经营管理，对于古今中外有点名气的厨师和经理多少会有所耳闻。蒋毅……有些特殊……”说到这里，小青息了声。
　　台上的蒋毅在表演了大变蔬菜后，大手一挥，就听“哞”一声和“嗷嗷”两声，竟然大变活物了！
　　纵使是对于化形见怪不怪的地府住民此时也都抑制不住惊叹之声，现场欢呼阵阵，就好像是观摩了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喝彩声此起彼伏。
　　若不是对于动物生理了如指掌，是根本不可能变出活物来的！
　　他生前得宰过多少牛和猪啊！
　　就连关飞龙也合不拢嘴，大拍手掌，对于这小伙子的欣赏之情满满地写在眼中。
　　接着，蒋毅举起菜刀，三下五除二，电光火石之间，先前还在嗷嗷叫着的一头牛和一只猪很快就变成了盘中肉，而观众们还沉浸在大变活物的奇迹中没有回过神来。
　　“刚刚的那头牛，是日本和牛。那只猪，是美国极黑猪。全都是世界上顶级的品种。他之前到底接触的是多么高贵的食材？”小青也终于发出由衷的赞叹。
　　蒋毅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执行力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相比之下，梁天旭那边则暗淡了许多。
　　这位现任五楼西餐区主厨此时正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朴实无华的食材处理，那些食材都是从大仓库中取出来的，尽管也都十分新鲜可口，但和蒋毅一做对比就显得太朴素了。
　　曲琪发现自从上台之后，梁天旭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他沉着脸，心事重重，手下的每个动作虽然也很流畅，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并且，每道程序结束后，梁天旭都会抬头去看一眼桌角上的桔梗花，只有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好像桔梗便是他的动力来源。
　　关飞龙和小青还在继续蒋毅的话题。
　　“你刚刚说他有些特殊，是什么意思？”
　　小青压低了声音，说：“他是个革命者……emmm，换到三十年代初的说法，他是个共产党。”
　　关飞龙眉头一皱：“共产党？怎么？厨师不能入党吗？”
　　这可把小青为难住了，眼前这个吃货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做菜怎么吃菜，民国那些事该怎么和他解释？
　　还是曲琪替小青解了围，用四个字点拨了关飞龙：“朝局不稳。”
　　关飞龙恍然大悟，催着小青继续说下去。
　　“他在一次外交晚宴上，毒杀了当时上海滩很有名的一个日本军人，这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要知道谋杀外国人在当时可是重罪，何况那年刚刚发布严禁排日运动的命令，中国还不想要和日本闹僵，尽管他们做了很多惨无人道的事情。”
　　曲琪终于懂了蒋毅身上的那一身正气是从哪儿来的。
　　“他是英雄。”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民除害，蒋毅堂堂正正，值得任何人的尊敬。
　　然而，英雄并非人人都能当。
　　曲琪再次看向台上的梁天旭，似乎明白了他的那份自卑来自哪里。
　　可是仅仅是自卑有至于让梁天旭那么紧张吗？
　　从刚才开始，曲琪发现他的手就在颤抖，甚至有次没有控制住调味料的分量直接弃了一盘肉。
　　这不是一个专业的厨师会犯的错误。
　　“如果梁大厨输了，他会怎么办？”曲琪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个问题。
　　关飞龙沉下脸，陷入了沉思。大家都看出目前的情况梁天旭并不占优势。
　　“投胎，重入轮回。”小青回答道。
　　“重新签契约……不可能吗？”曲琪试探着问。
　　然而小青却给了他百分百肯定的回答：“他的一生只做了厨师这一件事，没有其他的职种会要一个门外汉。地府不同于阳间，还能给新人从头学习的机会，这里只留优秀的人才。”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评审，五大美食家现如今都被台上精彩的比拼吸引去了目光，个个目不转睛、全神贯注于蒋毅那令人赞叹的厨艺，但走出这个斗技场，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是不亚于台上两位厨师的大神。
　　这一点曲琪知道，但直到这一刻，才有了深一层的体会。
　　45分钟时限到，蒋毅和梁天旭都完成了各自的菜品。
　　小青身影一闪，先给每一位评委呈上了蒋毅的罗宋汤。
　　这是一碗十分传统的罗宋汤，红色的汤水间点缀着各种丰富的食材，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只是那味道仿佛就能把人带到莫斯科广场，与异域人民跳着欢快的舞蹈，异域风情满载，心情也变得激动雀跃。
　　配合罗宋汤呈上的是一盘金黄香嫩的炸猪排。
　　那色泽像是给猪排镀了层金，在灯光照耀下金光闪闪。一大块猪排十分平整，还很贴心地把骨头给剔掉了。
　　但是，炸猪排和罗宋汤在现如今已经深入每个家庭，作为一个厨艺大赛的比赛菜品就显得有那么些普通了。
　　就算那味道好出花儿来，那也是炸猪排和罗宋汤啊，能整出什么豪华高贵的味道来吗？
　　不出所料，评委们对于这一道菜不甚满意，个个皱着眉头，摆出“就这？”的表情。
　　蒋毅作为主厨也跟着走到评委身旁，手里拿着话筒，废话也不多：“大家先尝尝看吧，蒋氏特制炸猪排。”
　　评委们还是一副嫌弃脸，筷子都不高兴拿。倒是曲琪对于这种炸物最是喜欢，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排，在红汤里蘸了一下，放嘴里一咬。
　　卧槽！
　　那酱汁直接在嘴里爆开来了啊！
　　这……名副其实的爆浆猪排啊！
　　蒋毅看到曲琪的表情变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许，并升级了自己的这道菜名：“蒋氏特制爆浆炸猪排。”
　　曲琪连声赞叹：“好吃好吃！外皮特别脆，啪撒啪撒的，肉特别嫩，肥瘦相间，牙齿轻轻一碰，那个酱汁就在口腔里面爆开来，但却完全不油腻，刚刚好。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炸猪排！”
　　他的赞不绝口让其他人也期待起来，纷纷拿起筷子试了一口炸猪排，然后一个个都真香了。
　　“美国极黑猪是我在法国餐馆实习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吃到的。第一口就被它征服了，它的肉肥瘦刚好，香而不腻，尤其是养了两年的小猪崽，那个味道一口就能让人升天。我听说，罗宋汤和炸猪排好像之后成为了特别经典的海派西餐，一听到这个题目，我就想到了它。”蒋毅自信地介绍着自己的菜品，“还有罗宋汤里面的牛肉糜，用的是日本和牛。放汤里是有点大材小用了，主要是我想用和牛给我俩朋友煎个牛排，正好不要浪费。”
　　他挠挠后脑勺，嘿嘿笑得特别调皮。
　　曲琪用勺子舀了一口红汤，浓郁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甜甜的口感出乎意料的与炸猪排搭配没有一点油腻感，反而让口腔中的味觉层次更加丰富，就如同看了一场大戏，各种有个性的角色你方唱罢我登场，观众们一刻不得闲地津津有味追着那出剧情欲罢不能。
　　这一餐，很充实。
　　接下来就到了品尝梁天旭菜品的时间了。
　　同样的一碗罗宋汤，配菜的盘中一小段法式长棍，主餐的位置是奶香醇厚的白酒奶香蛤蜊。
　　这是一套正宗的西式菜品，光是卖相就获得了评审们的一致认可。
　　而当第一勺罗宋汤送入口中那一个刹那，曲琪惊呆了。
　　好香。
　　从未接触过的香味。
　　会让人上瘾的香味。
　　这是什么？
　　“哦哦哦！这个神奇的味道，好像是一片汪洋大海在我面前延展开来。哦哦哦！海风的咸味，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啊……”腌菜子佟旺惊喜地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眼前幻想中的大海。
　　他身边的辣妹子方晓彤白他一眼，驳斥道：“这个味道哪里有海风的咸味？你看这红红的汤头，就让人想到劲爽刺激的辣汤，吃一口浑身都过电，爽快！”
　　“不对，你们感觉不到埋在味道最深处的苦涩吗？我能懂，做出这一碗汤的人经历了多少的人生苦难啊，终日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钻研，一番心血都体现在了这一碗汤中。”苦瓜子贾方说得动情，说到一半还摘下眼镜擦去眼角的泪水。
　　剩下的蜜罐子和醋坛子也同样发表了和这三位截然不同的感想，全都是往自己偏好的味觉上发表赞赏。
　　五个人带有敌意地瞪视彼此，谁也不肯让步，坚持着自己的理解。
　　曲琪纳闷了，他也喝了一口汤，没有海风的咸味，没有辣汤的劲爽，没有最深的苦涩，自然也没有蜜糖和酸醋。他口里的那种奇异的香味还未散去，充溢着整个口腔，这是很奇特的味觉体验，并且特别有冲动把这碗汤全都干了。
　　他还只是想，身边的五位美食家已经那么干了。
　　他们纷纷举起罗宋汤的碗，一个个仰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似乎在和对方较劲一般，谁先喝完，谁的味觉就是正确的。
　　看到他们喝得那么畅快，曲琪也忍不住了，他伸手想要端碗，不料这手刚一碰到汤碗，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曲琪沿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坐他边上的关飞龙面色凝重地冲他摇了摇头。
　　身旁的五位美食家几乎是同时把罗宋汤喝了个底朝天，他们都站起身来，拉扯着对方发表自己对于美味的高谈阔论。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手舞足蹈、格外亢奋，五个声音交杂在一起，好像闹市场一样吵得人脑袋嗡嗡直叫。
　　不仅仅是五位美食家，观众席上那五百位大众评审也都站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和旁人唠起话来。说到激动之处竟然还有大打出手者，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之中。
　　曲琪特别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关飞龙回头给了小青一个眼神，后者抬手打了个响指，观众席上躁动的大众评审们忽然全都安静下来，失了神一般瘫坐在座椅上，会场只剩下了五位美食家互相争论的声音，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并且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
　　“怎么了这是？”曲琪终于把问题抛出了口。
　　关飞龙板着脸，沉声道：“他们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