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78、桔梗3

　　曲琪和梁天旭正聊得欢畅之时，厨房大门被轰的打开。
　　飞龙在天的大老板关飞龙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见着曲琪吃了一惊：“师父，您怎么在这里？”
　　“无聊呗，来参观下厨房，顺便和梁大厨聊聊天。”曲琪笑着答。
　　关飞龙简单应了下，面色严肃地对梁天旭道：“恐怕你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梁天旭一怔，没明白关飞龙此话的含义。
　　“有人向你发起了挑战。”
　　梁天旭微微一笑，并不慌张，反而十分淡定，他用轻松的口吻回道：“那还真是挺荣幸的，这八十年来第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关飞龙气呼呼地道：“我看他就是个来砸场子的，特别轻浮的一个男人，看着也不像多有本事，你随便出个题，就当是久违地在这个场合展露下自己的手艺，给咱们店的西餐打响招牌。”
　　“好的，老板。”
　　和煦的笑容始终保持在梁天旭的脸上，曲琪觉得这个青年可了不得，什么事儿似乎都无法让他紧张和害怕，得是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这样的一个心态呢？
　　他不由产生了好奇之心。
　　正想着，见到梁天旭递来个抱歉的笑容，与他道：“真是不好意思了曲先生，这份罗宋汤能否保留到晚上再尝？”
　　曲琪也回以笑容：“可以呀。所以你给的题目是？”
　　“搭配罗宋汤的主食。”梁天旭愉悦地冲曲琪眨了下眼睛，回头对关飞龙道，“劳烦老板把题目转告给那个年轻人吧，并且告诉他，我很期待和他的对决。”
　　在关飞龙走后，厨房内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厨师们纷纷把他们的主厨围在中间，一个个吹着口哨拍着手给梁天旭加油鼓劲，所有人都笃定了他的胜利，已经在商量起晚上要开香槟庆祝了。
　　“真想知道哪个小子那么不自量力，居然敢挑战中国西餐第一人。”拿着菜刀的小胡子激动地喊道。
　　摆盘的小个子跟着起哄：“我们五楼终于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盯烤箱的大个子问道：“梁哥，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梁天旭瞅了曲琪一眼，神秘地说了俩字：“秘密。”
　　然后曲琪便被请回了包厢，吃着糕点喝着伯爵茶，静静等着半小时后厨艺PK赛的开幕。

　　在接近五点的时候，一位身穿大红色绣花旗袍、梳着两个麻花辫的萌系少女走进曲琪的包厢，对他微微笑道：“曲先生，我带您去会场。”
　　曲琪认出这姑娘是之前关飞龙给他介绍过的餐厅经理小青，亲切地打了个招呼：“有劳了，小青姑娘是吗？”
　　少女愣了下，眼梢微微一弯，甜甜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曲先生果然和老板说的一样。”
　　这下轮到曲琪愣住了。
　　小青把话接了下去：“很懂人事。”
　　曲琪跟着小青从飞龙在天的小门出去，是一条长长的石子路。
　　石子路两边种着各种花花草草，春意盎然，颇有田园乡间的风味。
　　“没想到后门别有洞天啊。”曲琪叹道。
　　小青介绍道：“这是我们老板的主意，说‘食，不止于食’。他就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有自己的执著。”
　　这么一说，曲琪驻足往回看了眼，热热闹闹的餐馆大堂竟被装进了一个个小窗格中，一格一景，尽是人间苦乐，好一幅饮食人间图。
　　那么，堂中之人看这个雅致的小花园又会是哪番景象呢？
　　“曲先生。”小青在前边轻轻唤道，曲琪立马回神，疾步跟上。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物，而曲琪和小青此时就站在了建筑物的大门之前。
　　大门足有三米高，其背后延展出的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有些斗技场的感觉。
　　“这里就是比赛会场了。”说着，小青右手一抬，那门竟然如响应一般缓缓往里打开。
　　“哇哦……”曲琪看着眼前之景不由惊呼出声。
　　门内非常开阔，中间是个很大的广场，周围层层阶梯围出了观众席，已经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中间的广场还分为两块区域，占去一大半的是比赛场地，一共分为左中右三个空间，每个空间内的厨房道具一应俱全，可以同时容纳三名厨师进行比拼。而另一小半的区域横放着一排桌椅，想必应该是评委席。
　　小青把曲琪带到一排座位那儿，引导他在中间靠右的位子上坐下，并凭空变了一套茶具出来，给他倒满了香气扑鼻的菊花茶。
　　曲琪发现旁边那桌上立着一个名牌——关飞龙，便知这个位置是留给飞龙在天的大老板的。
　　关老板一直没有现身，其他座位上倒陆陆续续来了人。
　　那些人一个个看着都挺普通的，落座前会很有礼貌地同曲琪点头致意，但仅此而已，大家保持着很有礼貌的社交距离。
　　五点整，一声锣响震天，比赛正式拉开帷幕。
　　关飞龙走上比赛场地的中央，开始他每年惯例的陈词。
　　“很高兴今年又能在这里见到各位，废话不多说，我宣布第十九届飞龙杯厨艺PK大赛现在开始！今年也有很多优秀的厨师们踊跃报名，特别是十九年来从未接受过挑战的西餐在今天终于破蛋，迎来了第一位挑战者！在场的观众可有福了，可以在酆都城品尝到中国最顶尖的西餐，可别嫌弃不正宗，咱中国人有咱中国人的口味，能玩转老外的东西为己所用才是真的厉害。让我们拭目以待！”
　　台下掌声雷动，关飞龙开始介绍起比赛的规则。
　　今年的比赛依然是分为八大菜系+西餐依次进行。每个菜系的挑战都由该菜系的现任主厨出题，挑战者和主厨根据这一题目进行现场烹饪，限时45分钟。最终的评判由在座的七位评委的打分加上现场五百位大众评审的分数综合选出得分最高的那一位，即为获胜。
　　“今年的七位评委，依然是我们熟知的酆都城五大美食家，醋坛子王陆！”
　　左边第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男子起身朝观众致意。
　　“蜜罐子陆许佳。”
　　左边第二个戴着眼镜的文静女孩站起身挥了挥手。
　　“苦瓜子贾方。”
　　左边第三个，也是个眼镜男僵硬地立起来，机械地点了下头。
　　“辣妹子方晓彤。”
　　曲琪右手边的那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妹子蹦起来，热情地朝观众招手。
　　“腌菜子佟旺。”
　　最右边的矮个子小男生鞠躬起身，腼腆笑了下，马上坐了下来。
　　“接着，隆重介绍一位我非常敬仰的人物，他来自我们地府门面望乡台，亲和力一百分、洞察力一百二十分的调酒师兼音乐家——曲琪。”
　　这是什么让人羞耻的介绍啊！
　　曲琪内心忍不住吐槽道，但既然被cue到了，他又不能傻愣愣坐着，不得不学着前面几位站起来，在全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展开淡定的微笑。
　　关飞龙心满意足，无比骄傲地扫了一眼全场：“最后，当然还要感谢在场所有大众评审们，今年从异常激烈的抽选中脱颖而出的五百位幸运儿，我很期待用你们的舌头来为这一场盛大的比赛更添一分激动人心！我们所有的厨师们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你们送上一场饕餮盛宴，今日一聚，必定让你们满载而归。”
　　啪啪啪啪啪，掌声连成一片，比赛正式开始。

　　关飞龙回到评委席时与其他五位美食家一一打了招呼，最后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冲曲琪眨了下眼睛。
　　曲琪翘了个拇指以作回应，同时凑到他耳边轻轻问：“原来这些评委都那么厉害的吗？”
　　关飞龙也压低声音回道：“也就我们飞龙在天自己投票评选出来的五名最刁舌头奖，这不什么事儿都搞个名头才能推得出去嘛。”
　　曲琪若有所悟，连连感叹，随即又问：“梁大厨准备得怎么样？”
　　关飞龙很放心：“他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厨师，毕生精力都在研究西餐的本土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中国人的口味，我相信他。”
　　“来挑战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关飞龙的神色一敛，沉声道：“好像是今天刚刚从地狱刑满释放，具体因何罪入狱我还没有打听清楚。没关系，我已经让酆都保安在外待命了，一有什么状况，他们就会冲进来，不担心。”
　　这倒让曲琪挺惊讶的：“厨艺大赛竟然能惊动酆都的保安？”
　　关飞龙咧嘴笑道：“师父您太小看我们这个比赛了。这可是全酆都城中元盛会中最轰动的一个活动了，保安不得来维持个秩序吗？”
　　这么一说，曲琪倒有些理解了，人员聚集的地方就有保安，就和跨年灯会现场也会配备一排排气势十足的警察一个道理。
　　随着比赛的开始，关飞龙和曲琪暂时结束闲聊，最开始进行的是八大菜系的厨艺比拼。
　　实话说，曲琪生前对于吃并没有特别大的欲望，换言之，他并不是什么“吃货”，反而对这方面还特别随便，只要不难吃，能填饱肚子，有这两点就够了。
　　他原先还会忐忑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来当评委，关飞龙对他说，凭喜好和感觉就行了，他还是觉得挺歉疚的，毕竟没法给出什么专业性的意见。
　　但当第一道菜端上来时，那阵阵香气已经让曲琪倾倒，不用尝就知道这定是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菜！
　　什么忐忑、什么歉疚全都抛诸脑后，吃就完事了！
　　时间不知不觉流走，比赛场上热火朝天、观众席上欢呼不断、全场都飘逸着美食的诱人香味。
　　若真有美食天堂，那定是此处了。
　　飞龙在天的厨艺比赛不同于其他，是一场全员参与投票的比赛，关飞龙说，之所以会在厨艺PK中设立一般评委，是因为他不想让烹饪只在一个小小的厨子圈里流行。吃，本就是人生大事，民以食为天，又为何要为做菜的人划出“厨师”这个界限呢？他们“厨师”不过就是比平常人花更多时间去钻研厨艺，其实哪个不是为了让人们吃到更好吃的菜品呢？
　　所以，一道菜好不好吃，最终有资格评判的不是什么厨艺大神，而是最普通的一般客人。
　　说这段话的关飞龙要比他往日更加的沉稳，这时他才像是那个活了几百年，做了几百年菜的长者，悟出了一段人生哲理，并徐徐传达出来。
　　曲琪感动得目中含泪，关飞龙也罢、梁天旭也罢，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努力不懈的人，就像曾几何时的他对待小提琴一样。
　　人间为此奋斗一生，地府为此奋斗一世，这便是人类让人着迷的原因。
　　在八大菜系的比赛全都结束之后，今年的挑战者很遗憾迎来了全败的战绩。有些是餐厅里的小厨，也只能自叹不如继续当小厨磨练技艺，而有些灵魂只能抱憾重入轮回转生。
　　全场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悬念——西餐PK。
　　舞台的两边分别走上了两个人，左边那位曲琪他们都认识，正是飞龙在天五楼西餐区的主厨梁天旭。右边那位青年穿着时髦背带裤，还特地梳了个大背头，乍一看有些小滑稽。
　　曲琪的目光被右边的青年吸引过去，他发现青年周身有一股十分淡定自信的气质，仿若泰山崩于前也能岿然不动，这份强大的定力不由让曲琪赞叹。
　　“他叫什么名字？”曲琪问关飞龙。
　　关飞龙想了想，说：“蒋毅。”

　　比赛场地上的梁天旭头一抬，看到对面那个青年的刹那就像一尊雕像一样僵在了原地。
　　而那个青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颜一展，眼中露出了亲切的神采。
　　“你在这儿？”这声招呼打得极其平常，就像是很熟的两个老友碰面，口气中带着些许欢快。
　　梁天旭的嘴角尴尬地抽搐了下，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嘴唇微动，用自己都不可置信的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怎么？”
　　“啊，因为那事儿我被判了一百五十年，由于在地狱内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一见旧友，蒋毅那话茬就被打开了，开心地聊起天来，“我那时可是和阎王据理力争过的，我说那人该死，他一个人身上背了多少中国人的命？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生不如死，整天活在惶恐中？我那叫是为民除害！但是阎王一句话就把我说懵了，他说：‘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武将是干净投胎的。’这八十五年，我在地狱里也想了很多，生命是平等的，他害了那么多人自然有天法来治他，我剥夺了他的生命，我也该获得相应的惩罚，这很公平。”
　　蒋毅正气凛然，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他挺胸抬头、坦坦荡荡，仿若天地间浩然正气都集于他一身，给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府带来一束光。
　　对面的梁天旭却一反常态，温和的笑容不在，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台下的关飞龙也察觉到了梁天旭的异常，低声喃道：“这个蒋毅究竟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