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77、桔梗2

　　艳丽的彼岸花丛一如既往地散发出其妖媚的色彩。
　　花丛中，一条长长的笔直的道路连接起了酆都城和一团黑雾。
　　那里是整个地府最黑暗的地方，在那团黑雾的下方是三界最大的囚牢，关押着数以亿计的罪恶灵魂。极寒、极热、荆棘、剜刀……各类人间难以想象的酷刑不间断地惩罚着这些恶灵，以让他们偿还在人间犯下的罪行。
　　更可怕的是，地狱的酷刑除了带来□□上的痛苦外，还一层一层磨洗着灵魂，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中，恶灵们的贪、嗔、色、傲、妒被一层一层的刮去，直到恶念皆除，灵魂重生时，才算刑满释放，才能第二次走上彼岸路，从地狱的此端走向人间的彼端。
　　这天的彼岸路上正有这么一个灵魂，他走得精神气满、潇洒自如，宛如一名凯旋而归的战士，在繁花簇拥下阔步走向自己的故土。
　　他身后的两名鬼差轻声交头接耳：
　　“八十五年，这是我见过刑期最短的恶灵了。”
　　“听说他是被处以死刑的，八十五年能出狱就是个奇迹。”
　　“本来判的是一百五十年，这小子在等活地狱里宛如一尊雕塑，任由其他恶灵生生刮下的他的皮肉，他一声都不吭，也不反击。”
　　“简直疯了……”
　　聊到正热处，两名鬼差忽听前方一声咳嗽，随即欢快的语气向他们询问而来：
　　“两位大哥，今日高兴，等到了酆都城我请二位大吃一顿，赏不赏这个脸？”
　　面前那人笑得灿烂，仿佛这黑暗路上的一道光，就连两名鬼差的心也被这笑容照得暖洋洋的。
　　他们对视一眼，搓搓手，连道着：“乐意至极，乐意至极。”

　　酆都城，飞龙在天的五楼包厢内。
　　曲琪看着斯文的青年入屋，特别小心、虔诚地端起花瓶出了屋子，没过多时又端着那瓶花走了进来。花瓶中的桔梗水光灿灿，比起方才更加的生机勃勃。
　　青年的动作十分轻缓，似乎这瓶花是他的至宝，磕碰到哪儿都会让他心疼上好一阵子。
　　“在西餐厅里装饰桔梗，很少见啊。”曲琪开口搭讪。
　　这位青年穿着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最令人生好感的是他那一张娃娃脸，一笑起来就让人的心情情不自禁的好起来。
　　青年似乎很羞涩，他并没有抬眼去看曲琪，一直专注于桔梗花上，摆了好几个角度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然后又去摆放起了桌上的餐具。
　　他在工作的间隙应答曲琪：“这是一点个人的喜好。”
　　说着这句话的青年面色微微泛红，动作也变得柔和。
　　“还真看不出来。”曲琪叹道。
　　这回青年腼腆地笑了笑，没有作答。
　　“你是这儿的服务生？”曲琪又问。
　　青年停下了手中的活，瞄了曲琪一眼，又把视线转到一旁，道：“不是，我是名厨师。”
　　“哦！五楼的西厨吗？”
　　青年立于曲琪的边上，微微颔首道：“是的，我是飞龙在天第五楼的主厨。”
　　曲琪双眼微撑，青年身份不低是他的猜想，没想到竟然是主厨，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能冒昧问下您的名讳？”
　　青年浅浅笑道：“鄙人姓梁，名天旭。您叫我小梁就行。”
　　“梁大厨客气了，我是你们老板的朋友，曲琪。”
　　“久仰大名，常听老板说起您。”梁天旭毕恭毕敬地微微前倾身体，应着曲琪的话。
　　曲琪朝门外看看，又朝窗外看看，好奇地问道：“今天这日子，你们这层楼好像挺冷清？”
　　梁天旭答：“今天是中元节，怎么说也是中国人的节日，这种日子大家都比较想吃团圆饭。您知道西餐其实挺冷清的，所以就不怎么有客人了。”
　　“咦？那么你们会参加今天晚上的厨艺PK赛吗？”
　　“理论上来说，厨艺PK赛参加资格大家都有，不过在中国人的土地上还是各大菜系占主导地位，每年都是挑战八大菜系的，最厉害的时候，八年之间粤菜主厨换了八个。我们西餐厅是八十年前才开设的，国内做得好的西餐主厨也基本都是外国人，因此很少会受到挑战。怎么说，我还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呵呵，开玩笑。”
　　梁天旭的声音与他和煦的笑容不同，清清冷冷的，语调也很平缓，导致他开玩笑的时候完全听不出是在开玩笑。
　　不过曲琪没有让尴尬的沉默蔓延，他紧接着问：“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当上主厨的？”
　　“从最开始，干了八十年了。”梁天旭笑了笑，这次的口吻中添了份沧桑，“那年我没有逃过抗战时纷飞的炮火，一睁开眼便到了这里。那段日子的地府太乱了，上面在打，这里还在打……我想您应该知道。”
　　他话中之意曲琪猜到了七八，人间之事不适宜在此讨论对错，于是他们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
　　“我在阎罗殿前，直接问阎王大人我是不是可以选择不投胎。”
　　“你不想投胎？”
　　梁天旭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垂着眼说：“我……犯了错，一个作为人不能被原谅的错误。那时我以为地府的路无非两条，一条投胎，一条下地狱。可在阎罗殿上我被告知我没有下地狱的资格，我求着阎王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于是阎王就把我扔给了关老板。也是巧，那时关老板正琢磨着与时俱进在地府开设一家西餐厅，于是我就自告奋勇担起了这个责任。”
　　梁天旭说完这段话，十分抱歉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好像说多了，请您别介意。”
　　曲琪赶忙摇头：“我也正无聊着。那大个子放下一句话就把我一个人撂这儿了，正好和你聊聊也很开心。倒是我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
　　梁天旭摇摇头：“无碍，今日也乐得清闲。”
　　这时，一个男服务生送来了糕点和茶水，脚步平稳地走到曲琪边上。
　　“曲先生，您的下午茶，关老板吩咐我们送来的。”
　　梁天旭在边上客气道：“实在抱歉，只准备了这些简单的东西。这茶是英国伯爵茶，是当年英国的朋友特地给我带回来的，希望能合您的口味。”
　　曲琪拿起别致的小茶杯，喝了一口茶，清香溢满口腔，脑中浮现出一片巨大的英伦豪华庄园，清新的空气、满目的繁花，让人心旷神怡。
　　他不由感叹：“好喝！”
　　梁天旭微微笑着侍于一旁。
　　吃着点心的曲琪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转头看向梁天旭，问：“我可以去你们厨房看看吗？”
　　梁天旭显然没料到曲琪会那么说，一时惊讶，一时为难。
　　他“这，这，这”了半天，终于还是应下了曲琪这个请求。

　　今天的西餐厨房着实冷清，四五个员工慢条斯理地干着各自的工作，服务着大堂里寥寥数桌的客人。
　　“西餐不同于中餐。中餐一般来说是一个厨师负责一道菜，每一环都要依仗厨师个人的经验和感觉。”梁天旭很好心地一路带着曲琪，一边和他解说，“我们经常会调侃，中餐的同一个菜谱不同的人来做味道天差地别。但西餐不一样，一个菜谱，就算是厨房小白来做，也能和大师一个味道。”
　　曲琪点点头，好奇地打量起了这个干净明亮的厨房来。
　　这无疑会是一个强迫症爱好者喜欢的厨房，冷柜、烤箱、炉灶、食材全部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陈列在一起，只扫一眼，曲琪马上就记住了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
　　而厨师们的动作范围不会超过个人半径一米之地，除了打下手的助理。就好像是一个成熟的流水线工厂，切菜有专门的切菜专员，烤箱有专门的烤箱专员控制每台设备的温度，还有专门的摆盘师，在他手下那一盘盘菜就好像精确测量过位置的坐标似的毫无偏差。
　　曲琪不由惊叹出声。
　　“我用了八十年构筑起这一套最有效率的工作方式。这样遇到再多的客人我们也能应对自如。不瞒您说，我们五楼可是整个飞龙在天最有效率的团队。”梁天旭自豪地赞着他的团队，眼中光芒万丈。
　　听到他称赞的厨师们纷纷抬眼看了下他们，开心地咧嘴笑开了去。
　　曲琪走了几步，注意到了墙上挂着的一份菜谱。
　　他打开翻了几页，上面用素描的形式画出各种菜品，在一旁的空白处标注着食材、分量和烹饪方法。
　　“炒，蒸，闷……这些不是中餐的基本烹饪方法吗？”曲琪纳闷。
　　“没错，在中国的西餐不能一成不变。入乡随俗，这个词您肯定知道。我很有幸，亲眼看到了西餐步入中国，然后慢慢被中国人民接受的过程。起初大家都会说，这种粗糙的烹调方式，连调味都没有，还几个菜放在一个盘子里，更不能忍受的是不用筷子要用刀叉，这么麻烦又难吃，谁会去吃？那时候为了讨顾客喜欢，甚至还分成了几个流派，每个国家一个流派不说，中国人还自己搞起了流派，说是要做我们中国人的‘西餐’，现在听着是不是很可笑？”
　　梁天旭自嘲着笑笑，而曲琪却十分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并不以为然，并且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可我们当时都是认真的。”
　　称谓变成了“我们”，曲琪很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便顺着询问：“你也有自己的流派？”
　　“我吧……”
　　梁天旭这一声回应很小，话没说下去，就听盯着烤箱的那名厨师插话道：“梁哥可厉害了，他可是中西融合菜的创始人！”
　　话音刚落，计时器“哔哔哔哔”响了起来，抢话那人高马大的厨师马上忙活起来。
　　梁天旭有些羞涩，不敢与曲琪对视，看着墙上的菜谱，说道：“我们那会的人都一个心思，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要说厉害，我当年遇到过一个天才。”
　　“哦？是做西餐的？”
　　梁天旭点点头：“那人叫蒋毅……”
　　“哦哦，我知道他，最后被杀头的那个反动分子！”摆盘那小哥激动得停下手中的活叫了起来。
　　梁天旭眼神一凛，指了指盘子，机灵的小哥立马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曲琪不解地看着梁天旭，后者解释道：“他是个好人。一个比我好几千倍几万倍的人。我曾经以为，人生于世，总会有自己的价值。直到我遇到了他，我才知道自己连蝼蚁都不如。”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干活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梁天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抱歉道：“对不起，我又话多了。可能是好久没有闲下来了。”他指指菜谱，问曲琪，“您对哪道菜有兴趣？我今天破例给您做一道。”
　　“这样不好吧？”曲琪望了望还在忙碌的其他人，不太好意思。
　　梁天旭温和地笑道：“没事儿，我有好久没和人说那么多话了，就当是我的感谢。”
　　曲琪翻着菜谱，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实话讲，尽管是素描，但光看着就能让人垂涎欲滴，更别说做出来带着香气放到自己面前了！
　　他决定不再客气，认真翻着一道道菜，红烩牛尾、烙蛤蜊、忌司焗鲑鱼……最后页面停在了一碗用料丰富的红色例汤上，这碗汤有着家喻户晓的名字——罗宋汤，已经是走进寻常巷陌的一道改良版西式菜品。在这一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心，这引起了曲琪的注意，也是他翻页的手停下的原因。
　　梁天旭看了过来，只轻轻确认道：“罗宋汤？您确定吗？”
　　曲琪侧头给了他肯定的眼神：“嗯，就它吧。”

　　飞龙在天三层楼高的巨大仓库中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地里长的、陆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在这里都被清清楚楚地分门别类。每一个食材都焕发着新鲜水嫩的光泽，仿佛在对来到这里的厨师们亲切招手，使了劲的安利自己。
　　关飞龙带着二十来个人走进这间大仓库，提高嗓音说：“各位应该已经拿到各大菜系今年的PK主题了，这里的食材任凭你们挑选，请在挑选完食材后回到专门为大家准备的比赛专用厨房进行菜品的准备。”
　　说完，他正想要离开，就听下面突然有人大声喊道：“PK主题是什么啊？”
　　关飞龙在一群人中寻找那个问话的人，心里纳闷，PK主题不早公布在大堂了？
　　问话的是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中分头，身材不高，穿着衬衫背带裤，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好像一个乱入捣乱的。
　　“这位兄弟是来挑战哪一个菜系的？”关飞龙问他。
　　青年眨眨眼，直话直说：“我不是来挑战的，我就想借你们厨房做个菜。”
　　关飞龙额头一根青筋冒起，心里更加肯定这家伙是来砸场子的。
　　他给了门口保安一个眼神，保安立马会意，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个青年。
　　“喂！我好好说话呢，你们怎么动手动脚的？那你说，要怎么样我才能用你们厨房？”青年还横上了。
　　碍于公众场合，关飞龙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火气，咬着牙回答他：“今日的厨房只允许参与厨艺PK赛的挑战者使用。”
　　“好！那我参加！我现在就报名！”青年一口答应。
　　关飞龙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那么你要挑战哪个菜系的主厨？”
　　“西餐！西餐！”
　　众人哗然，其中不乏有耻笑的：西餐，算个什么菜系？
　　“所以，西餐的PK主题是什么？”
　　关飞龙愣了下，马上端正起态度，道：“你稍等，我找主厨合意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仓库。
　　八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挑战西餐主厨，今年这怪事还真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