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76、桔梗1

　　自从三生石那件事过后，曲琪经常会犯头痛的毛病，思维一空下来，脑中就不由自主窜入那天在孔有定记忆中看到的陌生青年的画面，然后头就开始痛，倒不是那种要裂开来的痛，更像是被一根小针一下又一下的刺着，十分难受。
　　曲琪试过潜入自己的回忆中，探索这个陌生青年的面容，但尝试过好几次后，他十分确信自己对于那个青年一无所知，如果真的是前几世的因缘，那么对于现在的曲琪来说也是无从追溯的。
　　对于前几世，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虽说无从追溯，但曲琪觉得坐以待毙是不行的，所以这几天以来他特别积极地进入客人们的记忆，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着会不会再遇到一次那样强烈的冲击。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自那以后，一次都没有过。
　　日复一日的日子过得飞快，七夕之后八天便是地府最热闹的“中元节”了。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俗称七月半，还有一个别称是“鬼节”。
　　在阳间，这一天往往用来祭祖。传说这一天鬼门打开，鬼魂们能去到阳间，回家省亲。于是阳间的人类便会准备好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并点上一炷香为自己逝去的家人点亮回家的路。
　　其实，这些不过是人类的臆想罢了。
　　逝去的灵魂都已进入轮回转世，又如何能每年回家省亲呢？
　　不过，农历七月十五在地府确实是一个大节，虽然不能去到阳间，但这一天就好像是阳间的正月十五一样，地府的灵魂们都会停下工作，欢聚在一起，点亮灯笼，张灯结彩，比起过年更是盛大。
　　因为这一天据说是地府离阳间最近的一天，地府的灵魂都是从阳间而来，便借着这一天重温阳间的生活，同时也为还在阳间的亲人爱人们祈福。
　　在漫长无边的地府生活里，每年的中元节便成了地府公务员们最最期待的日子。
　　这一天，望乡台也难得的歇业。
　　恰巧在七月半入地府的鬼魂很幸运的可以不用立即饮酒投胎，阎王给了他们一天共度此佳节的权利，因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荒凉不堪的忘川河边，只有这一天充满了欢声笑语，灯火通明，热闹程度不亚于人间的庙会。
　　曲琪也很开心地拿出他的小提琴，动情地为这些亡魂们演奏一曲又一曲欢快的舞曲。
　　“汪！汪！汪！”
　　黑犬摇摆着尾巴绕着曲琪转圈圈。
　　一声凄厉的拉弦声，曲琪把小提琴高高举过头顶，一手赶着黑犬，口中“嘘！嘘！”地驱赶它。
　　不过今天的黑犬似乎并没有攻击曲琪的意思，只是在他脚边摇头摆尾，哼哼唧唧。
　　忽的一声响亮的口哨，吸引走了黑犬的注意力。
　　他头也不回地冲着口哨声传来的方向欢脱地奔去，那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小男孩，吊儿郎当地叼着根芦苇，一把抱住了向他冲来的黑犬。
　　一人一犬嘻嘻哈哈地在地上抱做一团，热乎地打闹起来。
　　曲琪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胆儿太小了！”和黑犬打闹完了的小鬼咧着嘴嘲笑曲琪。
　　曲琪还试图为自己辩解：“你不知道它平时见我就跟见着仇人似的。”
　　小鬼摸摸黑犬的脑袋，那只狗“嗷呜”了一声，乖巧地伏在小鬼的脚边，安静下来。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小黑也开心，要不是今天它早就大杀四方了！”
　　曲琪想了想，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动物的灵魂也可以留在地府吗？”
　　小鬼马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态，斜睨着曲琪，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特别不客气地指责道：“你这是种族歧视？身为人类了不起咯？”
　　曲琪慌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就好奇，人类可能是因为有特殊才能被留在地府供职，那么动物是用什么标准来选的呢？”
　　他偷偷瞥了眼安静的黑犬，那小家伙一意识到他的眼神，马上面目狰狞地冲他龇牙咧嘴起来。这把曲琪吓得心惊肉跳的，心底里念叨了好几下“罪过罪过”。
　　小鬼马上拍拍黑犬的头，又把它安抚下去，然后很不耐烦地对曲琪道：“人怎么选，动物就怎么选。别看小黑这样，他可是一条有故事的狗。”
　　曲琪呵呵摆着笑，心想这解释等于没解释，不过很显然，小鬼没有再继续和他解释的意思，就见他从地上捡了片叶子放嘴边吹起诙谐的小调，小手一挥，黑犬乖乖跟着他融入了那群欢快起舞的游魂中去。
　　远处，孟周站在桥的另一头，他嘴里叼着一只烟卷，眯起双眼，静静地凝视着这一派欢闹的忘川河，久久未被触动的心灵有了些许波动。
　　过去一千年，他对这群闹腾的游魂们嗤之以鼻，而现如今，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沉醉其中。
　　视野里那个普通的男人，是一切变化的开端。
　　孟周发现，只要有他在，世界就不一样。而一旦视野中迷失了他，便又会回到之前那个灰色无趣的世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个男人是特殊的。
　　视线中的曲琪转过头来，四目相接时，冲他微微一笑。
　　孟周也随之牵动唇角，刚想要迈步迎向前去，哪知刚走了两步路，横里插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大辣辣地走在他的前面。
　　“师父！”
　　那人爽朗地大声唤道。
　　笑容在曲琪的脸上绽得更开，迎面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关飞龙，这个酆都城最大的饭店飞龙在天的老板，在这一个特别的节日里明明应该是忙到焦头烂额的，他为什么会悠然自得地出现在这里？
　　孟周停下脚步，静静看着接头的二人，心里不是滋味。
　　“师父，我来邀请您去飞龙在天啊。”关飞龙冲曲琪作揖道。
　　曲琪连忙扶起关飞龙的臂膀，微嗔道：“别那么客气！今天你们不休息？”
　　“这种日子最累的可是服务行业啊。我家可是酆都城餐饮业的顶梁柱，这日子要是休息了，那让全酆都的人怎么享受阳间之乐？”
　　曲琪想想他说得也有理，便换了个问题：“那有什么活动？”
　　关飞龙兴奋地拍了下手：“那可不？专诚请您去当个评委。”
　　“评委？”
　　“哈哈哈，甭紧张，吃个饭而已，走走走，早就想请您去我们那儿吃顿饭了，一直没逮着机会，今天你们望乡台也休息，总能赏这个脸了吧？”
　　关飞龙一边说，一边拖着曲琪的胳膊往前走，那热情劲儿可是让人无法拒绝。
　　“慢点，我自己能走，你别拽啊！”
　　曲琪几乎是被强硬地带离了忘川河，连回头和孟周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一路跟着关飞龙飞速进了酆都城，那景象让曲琪大开眼界！
　　忘川河边的热闹与此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那儿叫是乡里人的小集会，这偌大的酆都城就是城里人的大狂欢。满街的灯火，人来人往、花天锦地，那喜气洋洋的氛围比阳间的春节还要热闹。
　　这一踏进城曲琪就惊叹出声。
　　关飞龙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这场面没见过吧？”
　　“真没想到，万日黑夜的酆都城也能像白天一样……”这是曲琪由衷的感慨。
　　“嘻嘻，这里还是小意思，我们那儿更厉害！”
　　说着，关飞龙拉着曲琪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穿过灯红柳绿的街巷，转一个弯便是另一种风景，曲琪目接不暇，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
　　他明显感觉到他们正往酆都城最繁华的中心而去，街两旁密集着各种小店，店门口挂着喜气的大红灯笼，贴着各种福字和对联，店家们和客人们聊得欢笑连连。
　　“拐个弯就到了。”关飞龙提醒着东张西望的曲琪。
　　他们这条路的前端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商业中心，让曲琪惊讶的是在这个商业中心的顶楼居然立着一个摩天轮。
　　摩天轮的每一个小房间都亮起了彩灯，从红色到紫色，一轮一轮变换着彩虹色，如梦似幻，太漂亮了！
　　神奇的是，之前曲琪来酆都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这么个东西。
　　“那东西叫摩天轮，一年中只有今天能看到。”关飞龙介绍道。
　　“为什么啊？”曲琪讶异问。
　　关飞龙笑道：“那可说来话长。据说造这个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建筑工程师，他生前有个女儿，患病死了，没活到十岁。女儿的心愿就是坐一次摩天轮，但身体原因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这个机会。后来女儿抱憾离世，这就成为了这个建筑工程师的心结。于是阎王留下他的时候，他只提了一个条件，想要在地府造一个摩天轮，让留在地府的孩子们都能享受到作为儿童的快乐。”
　　“然后呢？”
　　“阎王说，造也可以，但每年只有中元这一天可以运营。”
　　“这是为什么？”
　　“地府不是阳间，这里没有孩子。”
　　这是一句悲伤的话，曲琪听后垂下了眼睛。
　　他想到了小鬼，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其实比他活得还要久。说到底这个像极了人类社会的酆都城也还是一个不同于阳间的鬼城。
　　关飞龙继续说道：“但中元这天不一样，为了营造出逼真的人间，所以摩天轮是可以存在的。”
　　说完这句话，关飞龙发现曲琪没了声音，他侧头唤了他两声，终于听到曲琪深深的叹息：“这个社会好畸形。”
　　神采从关飞龙的眼中逝去，他沉声道：“这儿的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不然，谁愿意留在这个暗无天日、漫长无边的地方呢？”
　　两人在商业中心那个路口向右拐弯，是一条宽敞的大道。
　　右手边一栋红红火火的六层楼高的建筑，复古的明清式样，漂亮的庑殿顶，弯曲上翘的檐角上蹲着七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白墙、灰瓦、栗色的梁柱，房檐下是纯度极高的丹红和正蓝，雕饰着富丽堂皇的纹样，烘托出高贵的宫殿气质。
　　两层楼高的匾额上正楷字体写着“飞龙在天”四个大字，镶着金黄的色彩，在灯光照耀下更加的熠熠生辉。
　　曲琪情不自禁赞叹出声。
　　他知道飞龙在天的厉害，但万没想到居然是宫殿级别的厉害。看向关飞龙的眼神也不由肃穆了几分。
　　关飞龙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是找当年为皇帝造紫禁城的人给我设计的，在阳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还行吧，师父？”
　　“这个……太行了啊！我都不好意思进去了。”曲琪大赞。
　　眼神从辉煌的建筑上收回，曲琪发现这生意也是好到爆啊。
　　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人流从来就没停过。从饭店里面也一直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是一桌又一桌的客人举杯共饮、相谈甚欢。
　　最后，曲琪的视线落在了门边的一块很大的看板上。
　　“飞龙杯厨艺PK大赛？”
　　“对对，叫师父来就是亲眼见证今年的厨艺PK赛的。”关飞龙指着那块看板激动地对曲琪说，“这是我们飞龙在天每年都会举办的比赛，也正因为这个比赛所以我们飞龙在天才能够在地府立足那么多年。”
　　曲琪目光聚焦在看板上的比赛规则上：
　　【只要你有信心，就可以前来挑战！各大菜系主厨任你挑选，只要挑战成功，下一个主厨就是你！】
　　“真的是PK赛啊？”
　　“对啊，地府这儿一年一年没个头的，要是不来点刺激的，那帮厨子们不得很快就厌倦了这生活给我敷衍了事了？所以我每年都会弄一个PK赛，胜者上位、败者淘汰，怎么样？很有智慧吧？”
　　曲琪看着满面红光的关飞龙，心里还挺诧异，他这个直肠子居然能想出这么个玩法来？
　　不想下一秒关飞龙就嘿嘿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坦白道：“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小青教我的。”
　　“小青？”
　　关飞龙往堂内指了指：“那桌招呼客人的小姑娘。穿着青色旗袍的那个。”
　　顺着关飞龙的提示，曲琪见到一个娇小的女孩，长着一张娃娃脸，此时正在招呼着一桌客人，笑起来甜甜两个酒窝，特别招人喜欢。
　　萌妹子啊！
　　“小青特别厉害。”关飞龙还夸不停口了，“听说她生前管一个大酒店，还是海外留洋回来的，学得那个叫什么……什么B，什么哎的，哎我记不住。反正就牛逼得不得了！飞龙在天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全都靠她。我这人吧，除了会做点菜，没什么管理天分……哎，过去的糗事就不说了，快和我进去吧，早给师父准备好一间上房了。”
　　曲琪笑得很慈祥，这关飞龙别看比他活的岁数要长很多，但有时候总像个天真的小孩。比方说经常把古语和洋文放在一起说的时候就可爱得不得了。
　　他跟着关飞龙穿过大堂，上了楼，这一路关飞龙给他详细介绍了飞龙在天。
　　“你知道我们这儿分为九大菜系，川、粤、苏、闽、浙、湘、徽、鲁。一楼是川菜和湘菜，二楼是苏菜和浙菜，三楼是粤菜和闽菜，四楼是徽菜和鲁菜。五楼是八十年前新开的西洋菜。六楼是宫廷满汉全席。每个菜系都会有一个主厨，而每年的PK赛就是甄选主厨的比赛。”
　　“谁都可以来挑战吗？”曲琪问。
　　关飞龙回头微微一笑：“只要有这个自信，谁都可以。”
　　“你刚刚说胜者上位、败者淘汰，上位我懂，那么淘汰呢？”
　　“淘汰就是恢复自由身的意思。在我们这儿工作的灵魂都要在阎王那儿先登记注册的。一旦注册了，那么在酆都城内是不允许转职的，要永远无休无止地干这一份活。不光是飞龙在天，酆都城的所有职业都是如此，除非你犯下重大错误被阎王除名。而我们这个比赛是经过阎王同意的唯一一个可以解除契约的方式。”
　　“所以是不是会有人因为想自由，就主动输掉这个比赛？”
　　关飞龙稍作回忆，答道：“有吧，不过很少。因为能做到主厨级别，并且愿意留在酆都城的，全都是对这一行无比热爱且有着坚定意志的人。所以大家都很怕被取代，每年都拼了命的研发新技术。”
　　说到这儿，关飞龙很自豪地笑了起来，想必这个比赛的设置是他在经营饭店上最骄傲的部分。
　　听到此处，曲琪还有一点未解。
　　“在地府恢复自由身之后能做什么？”
　　关飞龙竖起手指给他解释：“一，另谋一份职业，再签契约。二，投胎。”
　　说话的当儿，两人已经来到了五楼关飞龙特地为曲琪准备好的包厢里。
　　“因为五楼是新开的西洋菜系，客人相对没有那么多，我想师父也会比较习惯现代化的装潢，这里ok吗？”
　　一上五楼曲琪就感觉到了装潢的变化。
　　一到四楼都是很古色古香的桌椅、屏风、纸灯、画卷，而五楼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木质纹理地板、高悬的水晶吊灯、满鼻子的香水味，还有铺着白色餐布的小方桌以及靠背椅，这让曲琪仿佛回到了20世纪30年代的大都市，另一番复古的风味如一阵清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眼前的包厢也是浓浓的西洋风装修，就连墙壁上挂着的也是风景油画，印象派的画风颇有点莫奈的感觉。
　　关飞龙招呼曲琪坐下，说：“等下我让他们做几道点心先给您点饥，比赛晚上五点正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您先在这儿休息着。”
　　说完，关飞龙就告辞出去了。
　　无聊的曲琪漫无目的地观察起这个可以坐二十个人没问题的大包厢，十人座的长桌中央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成功引起了曲琪的注意。
　　桔梗。
　　曲琪认识这花，这是一种很少会在西餐厅里面见到的花。因为它是土生土长于亚洲大陆的花朵。
　　淡紫色的小花，五瓣花瓣微微向前笼着，如含羞的少女。
　　它安静地立于瓶中，并不喧闹，也不与他物争芳，却以它那纯净的色彩与淡雅的气质成为这一桌上最美的事物。
　　曲琪坐到离它最近的座位，探出身去与它靠近，花瓣上一根根分明的经络朝花心会聚，笔直的经络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奔着目的而去，是那么坚定、那么真诚，它们不为纷纷世界所乱，安然于自我，心无旁骛。
　　这花就像是有魔力一样，曲琪不由被这份真挚吸引住，竟移不开目光。
　　也正是此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曲琪抬头望去，进来的是一名斯文的青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西裤，戴着一副边框眼镜。
　　他撞到了曲琪的目光后，亲切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那瓶桔梗，说：“我来给它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