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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三生石10 ...

  •   画面转至一间朴素的小屋,大约七平米的长方形空间,一面是灰墙,一面是木窗。阳光从窗外洒入,窗影斑驳,甚是美丽。
      尹星沉平躺在靠墙的床榻上,长者坐于床榻边,少年从门外端了一壶水进屋,把水壶放在屋子正中的圆桌上,随即往桌边一坐,端正地并起双腿,挺直腰板,对长者道:“他怎么还没醒?”
      长者看看尹星沉,摇了摇头,重重的叹息从他口中流出。
      “这人真的是那个人?”少年不屑地瞄了眼床榻,问。
      长者起身走到左边的木柜前,在其中翻找许久,终于翻出了一张画纸。
      他展开画纸,那是一幅田园山水画,纸张已经皱巴巴的,好似被人揉过。
      长者紧紧捏着画纸的边沿,表情越加深沉。
      “老师,他醒了!”
      少年一呼,就看到尹星沉吃力地坐起身,迷茫地环顾四周。
      少年不甘不愿地替他倒了杯茶,给递了过去。
      “先喝口水吧。”语气很是很生硬。
      这时,长者走回床榻边,手上依旧捏着那张画纸。他的双手颤个不停,走向尹星沉的步伐也显得犹豫不决。
      尹星沉略微疑惑地看着长者,道:“叨扰二位了,请问你们是?”
      长者坐回床榻边,盈盈微笑:“免贵姓沈,单名周。那是我的学生,阿壁。”
      “沈先生。”说着,尹星沉想要下床施礼,却被沈周扶住了。
      “无碍,你躺着吧。”
      “抱歉。”尹星沉垂下眼睛,面色凉如水,衬得精致的五官愈发冷清。他肤白如雪,像极了巧匠手中的白玉塑像。
      “鄙人是阿治的绘画老师,他自幼就跟着鄙人学画,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那孩子尤其擅画山水,笔下有鄙人都自叹不如的仙气,是个很纯净的娃啊……”
      “我能看看他的画吗?”尹星沉的目光移到沈周揉捏在手中的画纸上,真诚地恳求道。
      沈周看了眼手中的画纸,颤颤巍巍地把它递到尹星沉手中,沉声吟道:“你收着吧。”
      尹星沉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画纸,慢慢把目光移到上面,刹那间泪水汹涌而出。他把画纸紧紧抱进怀中,放声痛哭。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望乡台中的看客们难免好奇。
      曲琪问魏征道:“能看看那副画吗?”
      “有友入山里,定慕山中景。星落满天雨,沉浮梦中情。”魏征慢慢吟道。
      屏幕中的画面一转,那张皱巴巴的画纸撑满了整个画面。
      漫天繁星下,一座小亭立于俊秀山水之间。亭中二人,衣着飘飘,举杯对饮。寥寥数笔,神情、气质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孔有定“哇”的大叫一声,双手探向屏幕,满含眷恋地触摸着那副画。他空洞的眼中竟然有液体在缓缓流出,干涩的嗓子中一遍遍唤着“星沉”这个名字。
      曲琪心有不忍,轻拍着孔有定的肩膀,迎来的却是更大声的呜咽。
      画面渐渐变黑,孔有定失了魂一样的张手挠着那一块空气,却是徒然。曲琪把他领回自己身边,抚摸着他的手,不停安慰他,这才让他渐渐平静下来,又回到呆滞的状态。
      魏征关了屏幕,补充说明道:“这次拜访之后,尹星沉性情大变。办起案来雷厉风行,对恶人绝不手软,所用手段极其残忍。”
      “这和那些酷吏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酷吏。为了自己的私心,罔顾王法。”魏征对尹星沉的此等行为坚决反对。
      这时,一直没发声的孟周忽然插了句嘴:“为什么?”
      曲琪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孟周会问这么个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思索良久后,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复仇吧。所有的恶人都要为孔有定的死付出代价,包括……他自己。”
      “没错。尹星沉最后死于过劳,他每日几乎只睡一个时辰,年中午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查案、审讯上。”魏征的说法正应证了曲琪的猜测。
      “呵。无聊的凡人。”孟周毫不留情地评价,“结果就是再也无法和所爱之人相见,连来世都不会有。”
      曲琪苦笑道:“大家说着下辈子下辈子,可谁不想这辈子就好好的啊。喝了孟婆酒,谁还记得谁?”
      孟周低下头陷入沉默。
      留着为难的曲琪和平静的魏征面面相觑。
      “魏先生,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曲琪问道。
      不用多言,魏征就明白曲琪的意思。这个心地善良的青年一定不想要那可怜的鬼魂飞魄散,可灵魂已在地府滞留五百多年,绝无可能再入轮回……
      “等等,好像有一个办法。”
      魏征的这句话把孟周也吸引了过来。
      可话到一半,魏征又连连摇头否定:“那办法不可行,不可行。”
      “先不管可行不可行,您先说吧。”曲琪着急催道。
      魏征向孔有定投去怜悯的一瞥,回头正视曲琪的双眼,万分谨慎地道了两个字:“地狱。”
      刚一说完,就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向自己刺来。
      孟周压低声音问道:“你想让地狱锤炼他的灵魂?”
      魏征用眼神肯定了孟周的想法,又对曲琪解释道:“有一处地狱叫做焦热地狱,关入其中的灵魂将受到千锤万凿的酷刑,灵魂会从头至尾被碾碎成粉墨,再不断重生,周而复始。传说若能在焦热地狱熬过一千零一年,便可获得重生的机会。”
      “一千零一年……”曲琪看向身边紧紧靠着他的孔有定,一个连容貌都不复存在的灵魂,心中却依旧抱着那个执念,这是一个坚强的灵魂,可再坚强的灵魂又熬得过一千零一年的酷刑吗?更何况,一千零一年之后,迎接他的又会是怎样的世界?
      “所以说,这个方法不可行。他已经无法再与爱人见面了,更不可能再续前缘,不如趁早给他一个了断吧。”魏征沉重地下了定论。
      孰料曲琪却转头面对孔有定,放慢语速,很认真地询问道:“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重生,也许能够再在人间遇到星沉,但必须要忍受很久很久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那痛苦比死要难受一千一万倍,你愿意吗?”
      魏征和孟周都把目光聚焦到了曲琪身上,他们谁都没有料到曲琪会在这个时候把选择权交到一个魂魄不全的鬼身上。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阻止,似乎都很期待这个选择的结果。
      孔有定呆呆地看着曲琪,好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曲琪又一次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字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说完,孔有定低声呜咽起来,双手抓住曲琪的手腕轻轻摇晃。
      “如果愿意,就点点头。如果不愿意,就松开手。”
      孔有定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由于脸上没有肌肉,面部皮肤向两边张开,呈现出很奇怪的模样。他的两个窟窿眼睛一直对着曲琪,好像在确认他的真意。
      屋内的空气流速都仿佛变慢了,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这个已经不成人样的鬼魂,在期待他的一个无声的回应。
      良久,孔有定做出了选择。
      他抓着曲琪的手,头颅坚定不移地上下摆动。
      “魏先生,可以吗?”曲琪转身问魏征道。
      对面的魏征微微勾起唇角,亮出了他招牌的儒雅微笑,和善地应道:“我在功德书上记一笔,呈报阎罗大人即可。不过……”
      话到一半,魏征面露难色。
      曲琪忙道:“魏先生只管说。”
      “地狱刑罚皆归陆判官管,此事须经他手处理。先前我等都未能查到此人的身份,按陆判官的脾气必得追问到底,届时该如何解释?”魏征一边说着,眼神往孟周那儿飘去。
      那冷着脸的老板不耐烦地“啧”了一下,却没有表态。
      倒是曲琪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实话实说不行吗?”
      魏征笑得讳莫如深,只看着孟周,等他解答。
      没法,孟周冷眼一瞥,对曲琪道:“你想让全地府的人都知道你的特殊能力,然后抓你过去当小白鼠吗?”
      曲琪一愣,随即为难道:“那怎么办?”
      “和那老头说,我突然想起来他是谁了。既然身份已明,那就按地府规章办事。”孟周对魏征说。
      后者笑着应道:“就这么办吧。那我带他回去了。”
      说着,魏征站起身,向孔有定伸出右手。
      可那鬼魂丝毫不理会魏征,还是仅仅扒在曲琪身边。
      魏征不由逗趣道:“看来他很喜欢你。”
      曲琪拍拍孔有定的手,温柔地对他说:“魏先生是好人,他会带你去那个地方。”
      孔有定把脸转向魏征,定了几秒后,又回过头看曲琪,犹豫不决。
      “后悔了?”
      孔有定马上摇起头来。
      “那就去吧。”曲琪鼓励道,拍打了下孔有定的后背,催他向前。
      孔有定抖抖索索抬手,握住了魏征向他伸来的那只手,却还是转头看着曲琪,似乎很舍不得他。
      曲琪冲他挥挥手,面含微笑,眼中却泪光闪烁:“我相信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未来。”
      孔有定这才愿意跟随魏征,起身离开。
      两人刚走到门口,曲琪忽的想到什么事,一嗓子叫住了魏征。
      “何事?”
      “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先生,我送你们出去吧。”
      说罢,曲琪利索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魏征边上,回头冲孟周招呼道:“老板,我去去就回。”
      望乡台中只剩孟周和许婆二人。
      今日客人已都送走,也没有新客来店,难得偷闲的孟周靠在沙发上,右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块青色的小石头,在酒吧昏暗的环境下黯然无光。
      “呵。”孟周把石头握在手心把玩,这是他从阎罗殿上偷拿回来的三生石碎块,本着好奇的心想一探究竟,如今看来这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时,扫着地的许婆路过他边上,只回头瞥了那石头一眼,忽然驻足原地,泪流不止。
      这可把孟周给吓到了,赶紧收起石头,询问起许婆的情况。
      许婆却只指着石头呜呜啊啊,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下了她丈夫的名字——欧沐。
      孟周一跃而起,激动地问道:“你看到了?”
      许婆含泪点头。
      “看到什么了?你爱人?”
      许婆又点了下头,然后背过身擦掉眼泪,抽抽搭搭地继续扫地去了。
      这可怕孟周欢喜坏了,他一拍大腿,心道,这还真是一块奇石啊!
      思忖着,他重又把目光聚到那块青色的小石头上,可无论他看多久,只能看到一块平平无奇的普通石头。
      孟周叹了口气,三生石不过是块姻缘石罢了,无姻缘自无异象,他只能如此解释。
      然而,就在他要把石头重新塞进口袋的时候,眼角忽然在石头上瞥到了奇异的红光。
      他赶紧重新把石头放到眼前,一公分的距离,竟然真的在石头里面看到东西了!
      那是一条红色的线条,从左上角的深处一点点、一点点往右下角延展。背景是不规则的黑灰色纹理,红线在纹理之间穿梭,如一条身姿灵活的长蛇。接着,孟周又看到了一条蓝色的线,从暗处慢慢明晰,从深处慢慢与红线汇合,以螺旋形的方式交错在了一起,共同在石头中画出了一道道曲线。
      这个蓝色孟周无比熟悉,正是牵动了他千年的那个蓝色,是毁灭、亦是拯救的蓝色。
      孟周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看着那两条线汇成一股,共同朝右上角深处奔去。线条在背景上画出了很漂亮的曲线,勾出无数个∞,一个牵着一个,向更远处延伸。
      他相信,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是希望,未来无限的可能,是他的希望!
      孟周兴奋地把石头往空中一抛,用右手牢牢接住,握紧在手心。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一定不能放手。

      另一边,曲琪和魏征带着孔有定停留在奈何桥上。
      孔有定面朝桥下那一片红色的死水,双唇微微颤动,却再没有念那首念了五百年的词。
      曲琪和魏征站在稍远的距离,互相交谈着。
      “魏先生,一千零一年后,尹星沉的灵魂将在哪里?”先前怕影响孔有定的选择,曲琪故意没有问这个问题,心中却十分在意。
      “他应当是被判了七百年。刑满之后,便可再入投胎池,再世为人。”
      “那还是有希望的。”曲琪欣慰道。
      “只要活着,就有可能。”
      “魏先生,我有一事想问问您。”曲琪换上了严肃的口吻,“今天我在他的灵魂中遭遇了很神奇的体验。”
      曲琪把自己见到沈周时的强烈感受讲述给了魏征。后者听着听着,眉头不自禁地锁起,表情深刻起来。
      “那会我好像分不清哪个是我的感觉,哪个是灵魂主人的感觉。那些画面我从未见过,可也不像是他的回忆,在他弥留之际,没理由还会想起他老师年轻的时候。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你的能力?”
      曲琪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确定:“我一般只有在触碰到灵魂的时候才会触发这个能力。但这是在其他人的回忆里,我也碰不到啊。”
      魏征也陷入了思维的困境,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功德书,查阅起了“沈周”这个人。
      “魏先生?怎么了?有查到什么吗?”
      曲琪发现魏征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翻阅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终于,魏征停止了翻阅,合上书册,抬头就说了一句话:“此人也许与你有莫大的联系。”
      “先生为什么这么说?书上写什么了?”
      “仅凭功德书一册还下不了定论,但很明显你的灵魂对此人产生了共鸣,那说明此人一定与你有关,也许是你某一世的熟人。这也就能解释你为何会看到那些画面。那些也许是刻在你灵魂中的回忆。”
      “可是灵魂转世不应该彻底忘记前世的事情吗?难道我喝了假的孟婆汤?”曲琪感到疑惑,怎么推这逻辑都不对啊,那只能是影响记忆的孟婆汤的锅了。
      魏征却徐徐道:“你的灵魂本就特殊,也许有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能力呢?”
      这话倒没错,现如今也只能这么解释。可能他的体质不适应普通的孟婆汤?
      可惜了,要不是孟周瞒他之心昭然若揭,问这个孟婆汤的专家倒来得方便。曲琪不由怨道,想着找机会可以探探孟周的口风。
      他谢过魏征,又与孔有定做了番告别,便回望乡台去了。

      酆都城,阎罗殿外,魏征把孔有定交到等候多时的陆之道手中交待道:
      “此人唤孔治,天顺元年生,成化十六年卒。生前曾因科考舞弊入过狱,后又逃狱而出。在当时那个年代,凡事以孝为先。他先与一男子发生亲密关系,作为独子未尽到传宗接代的责任,后又因该男子郁郁而终,致使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大不孝。今日,他擅自偷入平都山,盗取地府宝物,情节严重,后面就交给陆判官处置了。”
      陆之道粗鲁地拽着孔有定的胳膊,利索地给他铐上了镣铐,又拿怀疑的眼神在魏征身上转了一圈。
      “魏判官神通广大,领他去望乡台转了一圈便知道他姓甚名甚犯过何事了。”
      这一听便是话中有话,魏征并不接招,轻轻一推:“毕竟是孟周的地盘,他对游魂的认识肯定比我们深。”
      “真不知道刚才是谁在阎罗殿上说不知道此鬼姓名的?”陆之道没好气地嘲讽道,又斜睨魏征一眼,道,“魏先生何时与望乡台走那么近?”
      魏征眼睛一眯,和蔼地笑道:“不过平常而已,同为地府办事,总得有些往来。像我与陆判官不也常常把酒言欢吗?”
      “我就是个武夫,和你直说了,和那两个人保持距离,别到时被迷惑了心智。你我事小,地府要是因此遭难,那可是大问题。”
      说完,陆之道牵着孔有定进了阎罗殿。
      望着陆之道高大又坚定的背影,魏征收起笑容,目光犀利起来。
      他心中暗道:“看来得加紧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三生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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