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73、三生石8

　　如尹星沉承诺的，他每日都会来，除了送饭，还陪孔有定聊上一小会。但每次呆的时间都不长，一个时辰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尤其慢，曲琪好像是住进了孔有定的回忆中，从日出到日落，从一周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记忆始终是连贯的，到最后他都懒得再去计算过了几天。
　　而孔有定的身体和心情也一天天地好起来，可以下床帮助这家主人做一些家务和农活了。
　　这家子是郊外一家普通的农户，主人家姓李，平日孔有定就叫他们李叔和李婶。
　　他们都是很朴实的农民。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去京城里谋差事了，女儿也在前两年嫁了人，现在就留老夫妻俩在家打理着那四亩田地。
　　说起他们和尹家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尹家刚上京那会。
　　那会尹家势弱，曾经受过他们许多照顾，由此结下缘分，此次尹星沉才会想到把孔有定带到他们家来暂住一段日子。
　　老夫妻俩平白多了个年轻人相伴也很欢喜，对孔有定非常好，总把家中最好的留给他，这让孔有定有些愧不敢当，干起活来就特别卖力。
　　对孔有定来说，日子一天比一天充实，心也一天比一天踏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来自于尹星沉。
　　在他们相处的时候，尹星沉很喜欢和孔有定说故事，那些他从民间听来的、从小书上看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每天都会绘声绘色地讲给孔有定听。
　　最初那段日子孔有定的心情很低落，尹星沉便挑着那些神魔鬼怪啼笑皆非的故事讲，说某个愣头青大闹地府、说某个痴傻儿意外升仙，让孔有定开心了不少。
　　慢慢的，看孔有定心情好了，尹星沉又会挑那些闲人隐士的故事讲，说某个屡试不中的书生隐居山中著成奇书、说某个仕途不顺的官人退居山林成了活神仙。孔有定不傻，自然听出其中之意。人生在世，路并非只有仕途这一条，志在天下，天下何处不可为家？
　　孔有定几乎要被说服，两人还互相感叹，将来要是能过上那种闲云野鹤的生活该多好。
　　接着，便会迎来短暂的沉默。
　　细心的孔有定发现，尹星沉的故事虽多，但他的故事中独独缺了爱情那一味。他会说奇人异事，但从没有说过男欢女爱；他会说神魔鬼怪，却从没有说过神仙眷侣。孔有定觉得，尹星沉在有意避开这个题材，这个在两人之间提起会有点变味的题材。
　　只要不提感情，两人之间可以毫无罅隙，谈笑风生、默契十足。
　　到后来，孔有定自己都想，这样挺好，只要能够每日见到他，不做一双人又何妨？他多希望这种日子可以长长久久下去，以至于从来不会提起“离开”这两个字。
　　然而，一个月后，尹星沉的神色一日不如一日，他经常会看着孔有定发呆，有时故事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有时听着孔有定的话走了神。他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好几次都放下饭菜，就先行离开，只留一个小厮伺候孔有定进食。
　　孔有定问小厮他们尹少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小厮回答说：“最近老爷盯得紧，少爷每天都和老爷斗智斗勇才争取到出来的时间。”
　　孔有定不解：“怎么会突然盯那么紧？”
　　小厮答：“老爷最近给少爷说了门亲事，为了避免少爷再到处出去惹事遭人闲话，老爷就派人天天看着少爷，不让他乱跑。”
　　听到“亲事”二字时，孔有定的心一凉，脑子几乎停止了思考。
　　小厮却说上瘾来了：“少爷从小就贪玩，常常跑出去和那些公子哥们打赌比赛，输了什么糗事都做过，他还十分乐此不彼，好几次我都看不下去了，最过分的那一次那些公子哥们让他穿戏子的衣服在酒楼卖艺！我那日想直接把少爷劝回家的，这丢人可丢大发了！哪知一转眼他就不见了，等回府的时候他还真穿了一身戏子服，妆化得跟个姑娘似的，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叫是老爷没看到，这要给老爷看到了，我也得一起挨罚。哎……”
　　孔有定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菜，问：“是哪家小姐？”
　　小厮愣了下，答道：“内阁首辅万大人的闺女儿，今年十六，听说是个大美人哩。不知道少爷在嫌弃什么，要换我啊，做梦都能笑出来。”
　　“他嫌弃？”
　　“是啊。一听老爷说这门亲的时候脸色刷的就黑了，我从没见过少爷脸那么黑过。然后当场就和老爷吵了一架。当然，结果是老爷看少爷看得更紧了。哎……我每日帮着少爷逃出府可太不容易了。就担心着哪日回去被老爷抓了个正着，非得打断我两条腿不可。”
　　小厮的话根本就没再进孔有定的耳朵，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这门亲事，以及他和尹星沉的日子可能到头了。
　　细数至今日不过一月有余，他神仙般的生活那么快就要到终点了。
　　孔有定把碗一搁，筷子一放，冷淡地对小厮道：“我吃好了，你回去吧。告诉他，明日不用来了。”
　　不想要做被抛弃的那个人，那么不如自己主动放弃。
　　小厮懵懵地看着满桌的菜：“这还剩那么多，您真不吃了？”
　　“嗯，我饱了，想休息会，劳烦你和你们家少爷了。”
　　说完这句话，孔有定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泪水不可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滑过脸颊，滴落至榻上。
　　孔有定闭起眼睛，心里的一道门也关上了，世界中只余黑色。
　　曲琪以为这段冗长的记忆总该先告一段落了吧，然而并未如他所愿，回忆中的时间还在缓慢地向前行进。
　　一日、两日、三日……尹星沉真的没有再出现。
　　孔有定心中的希望之火也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留了一点小火苗在寒风中奄奄一息。
　　第五日的时候，李婶兴许是看不下孔有定那颓丧的模样，就差他入山弄些柴火回来。
　　踏出家门，抬头一望，天空蓝得刺眼，广阔的田地一直绵延到天际，看不到头。孔有定不自觉地笑了。关在屋中那么久，自己便成了那井底之蛙。孰不知天那么大地那么广，失个恋又有什么大不了？况且现如今他连自己都做不成，又凭什么给尹星沉幸福？这样的结局，也许对他、对尹星沉都好。
　　那么想着，孔有定振奋起精神，背起大箩筐，带上斧头便往最近的山头走去。
　　也许故事在此刻结束，也还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曲琪心里那么想着，可也十分清楚，离故事的结局还差很远的路。他有些不太忍心再追着这个回忆下去，在知道路的尽头是万劫不复时尤其如此。
　　但意识并不受他控制，孔有定砍树、捡柴，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一路砍掉了失败的过往，捡起新生的勇气，往前披荆斩棘，该是多么让人感动的发展。
　　可曲琪却越来越难受，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慢慢放大，就像那头顶的乌云，四面八方地汇聚而来，在听到那一声呼唤的刹那，彻底崩了。
　　——“孔治！”
　　一个让孔有定熟悉到泪崩的声音，一个他最想听到又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孔有定回过头，看到尹星沉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目含怒意，鼓着腮帮子。
　　他冲他大吼：“你让我不要来了是什么意思？”
　　大团大团的乌云聚拢起来，午后明亮的天瞬间黑了下来。冷森森的氛围分外压抑。
　　孔有定背过身，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你要成亲了，这段日子还是好好在家吧。”
　　尹星沉踩着重重的脚步向孔有定冲去，巨大的声量惊动起了林间的鸟儿纷纷扑闪翅膀往远处惊逃。
　　“成他妈个狗屁亲！”
　　天边一声响雷，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尹星沉绕到孔有定的身前，强硬地逼着人抬头正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我尹星沉才不会成亲，永远，一辈子！”
　　空气湿湿的、闷闷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发一场倾盆大雨。
　　山中小道上的两人对面而立，孔有定发现尹星沉在着急，眼中涌起了亮晶晶的液体，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这个人要特地到他面前说这些话？明明他们已经一刀两断了……
　　明明……
　　孔有定的脑中忽然闪过了曾经尹星沉给他留的那张“勿忘祝好”的纸条，什么“勿忘”什么“祝好”什么“一刀两断”，全都是狗屁！
　　“星……”这句熟悉的称呼还没有说完，孔有定就被对方紧紧地抱住了。
　　尹星沉在他耳边只轻轻道了三个字，就让孔有定完全沦陷，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带我走。”
　　随着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两个人被淋得浑身湿透，非常狼狈地找了个山洞躲了进去。
　　气氛有些尴尬，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是唯一的声音。
　　兴许是为了避免尴尬，两人不约而同地脱下淋湿的外衣，用手绞干，又展开甩了两下。
　　空间的限制，甩衣服时的水滴同时溅到了对方身上，眼神也只相触了一瞬，又双双躲开，顾自把衣服晾在了大石头上。
　　外头稀里哗啦的雨声只有加强的趋势，山洞中尴尬的气氛还在蔓延。
　　“那个……”
　　同时开口。
　　“你说。”
　　同时谦让。
　　“好。”
　　同时抢话。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还是尹星沉先破了尴尬，强势解释：“我说的是真的，我们一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吧，白天可以一起做农活，晚上我可以陪你看书写字，闲云野鹤、潇洒自在，这日子多好。”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有趣！”
　　孔有定的心一热，脸滚滚发烫，不敢抬起眼睛去看尹星沉。毕竟对方现在只穿了一件内衫，还湿哒哒的，那诱人的身体线条一览无余，这让他如何是好？
　　孔有定摇摇头：“你懂的，我……我想和你做的，不是朋友。”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孔有定把话说得很直白。
　　兴许是这个特殊的环境、这个特殊的氛围，让他比平时更大胆。
　　尹星沉往孔有定边上挪了挪，直接贴到了他的肩膀，冰凉的衣衫让对方的温度更清晰地传达了过来，空气忽然被晕得粉粉的，那种奇怪的感觉让曲琪的心猛地一跳，意识到这两人之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这个就非常窘迫了。
　　孔有定侧过头，眼中是尹星沉那张比女孩还精致漂亮的脸庞，双眸闪动，面颊绯红，樱唇嘟起，似乎在求那轻轻一吻。
　　曲琪感受到了孔有定身体的变化，腹中直接一股火冒起，那个反应同为男人的曲琪再熟悉不过。
　　孔有定凑近尹星沉的脸，对方把眼睛微微闭上，双唇便那么自然地贴合在了一起。
　　……
　　“哥……我爱你。”
　　尹星沉的嗓子已经吼到嘶哑，这声磨人的气声却比任何其他的言语更冲击到了孔有定的内心，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把尹星沉狠狠抱进怀中，在心中发誓，这辈子只他一人。
　　“对不起，星沉，我……我失态了。”
　　怀中的人儿经受不住这第一次的体验，像只无助的小奶猫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让孔有定心生愧疚。他何尝不是第一次，却很自私地选择了伤害的那一方。
　　尹星沉晃了晃脑袋，发丝挠得孔有定胸口痒痒的。
　　“这感觉真奇妙，我好像爱上了。”嘶哑的嗓音说着俏皮的话，他怎么可以那么可爱！
　　孔有定想着，把尹星沉抱得更紧了。
　　寒冷的山洞中，赤身裸体的两人，因为有彼此，身体都热乎乎的。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比方才小了许多，天也明亮了不少。
　　尹星沉往孔有定怀里钻了钻，这让孔有定的心情大好，忽的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你听过韩笑生死恋吗？”
　　尹星沉抬起头来，带着疑惑看着孔有定。
　　这小猫般无辜的眼神也让孔有定甚是喜爱，没忍住就低下头在上面亲了一口。
　　尹星沉咯咯笑了两声，问：“怎么了？”
　　孔有定把尹星沉牢牢箍住，说：“之前在个小酒摊上听小二说了这个故事。当时觉得不就是在说我和你吗？一个穷书生，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穷书生都在准备科考，大小姐都美若天仙。”
　　“我不是大小姐。”尹星沉小声抗议。
　　孔有定笑道：“那会不还不知道吗？故事里的穷书生考中了探花，然后他们在一起了。我……”
　　不及孔有定说完，尹星沉竖了根食指放到他唇上，接道：“你无论考没考上，我们都会在一起。”
　　孔有定甜蜜地笑了起来，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的心上人，一刻也不愿离开。
　　“不过，我知道的故事和你的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穷书生考中了探花，但大小姐的父亲还是猛烈反对他们俩在一起。因为大小姐已经被许配给某个王爷了。后来大小姐一意孤行，在夜深人静时，翻墙出去和穷书生私奔了。”
　　孔有定宠溺地看着尹星沉，笑道：“和你一样？”
　　被说中的尹星沉没理睬他，垂下眼睛，把脑袋靠在了孔有定的肩头，山洞中迎来了久违的沉默，好一会，尹星沉才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知道这故事为什么叫韩笑生死恋吗？”
　　没等孔有定回答，尹星沉自己把话续了下去：“因为他们俩死后一起在三生石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那你说，我们会不会是他们的转世？虽然性别不太对，但无所谓吧。”
　　尹星沉板下脸道：“我不要。我们就是我们，不是任何人的转世。”
　　孔有定哄着他道：“是是是，我孔治喜欢尹星沉，因为他是尹星沉，而不是任何人的转世。”
　　“不过，哥，我们死后还能不能在三生石边相遇？如果下辈子我们可以性别不同、门当户对，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孔有定怜惜地抚摸着尹星沉墨黑的长发：“我如果先你而去，一定在三生石边上等你。”
　　“我不许你先我而去。”
　　“那我们就一起走黄泉路。”
　　尹星沉伸出手，勾起小手指：“好！说定了，一起走黄泉路。”
　　两只小手指勾在了一起，两人会心地对视一笑。

　　三生石……原来是因为这个约定。
　　这段冗长的回忆终于结束了，曲琪立在灵魂世界的中心，看着身旁飘来飘去的云朵，五颜六色的云朵全都变成了乌云那一种色彩，每一朵云中的世界都下起了沥沥细雨。
　　曲琪叹了口气，却还是不解，既然两人已经私定终身，又为何会走向悲剧呢？
　　他在云朵中寻找着这个答案，一朵形状颇似心型的乌云上一道闪电劈过，曲琪向它伸出手去，黏黏糊糊的触感一下把他拉进了那个湿哒哒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