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72、三生石7

　　曲琪以为他又被踢出孔有定的回忆了，但等了许久也不见熟悉的彩色云朵出现在身周，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四周安安静静的，别说孔有定繁杂的思绪了，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曲琪有些慌，他张开嘴试图大叫，可明明是扯着嗓子在喊，但声波刚一出口就像被这无尽的黑洞给吸去了一般。
　　陷入恐慌的曲琪开始在这片黑暗中摸索，他伸手往两边摸去，什么都没有，他小心试探着向前迈步，没有障碍。曲琪提起胆子张开双臂往前方奔了十步，确定此处好像是一个空旷无垠的广场。
　　这是一个除了黑暗一无所有的世界？
　　他难道掉到了孔有定的意识里都不存在的地方？潜意识？
　　这该怎么办？
　　曲琪焦急地开动脑子，这种情况他第一次遇见，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法子逃生。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曲琪灵机一动想道，按照在地府的经验，一切皆为化形，所想即所得。
　　于是，曲琪放弃了四处探索，立在原地，闭上双眼，心中默念“回去”二字，脑中勾出了孔有定多彩的灵魂世界。五颜六色的云朵、千变万化的剪影、穿梭自如的体感，慢慢的，在寂静中曲琪听到了一个很轻很细且带有节奏的呼吸声。
　　他脑中灵光一闪，把自己想象成了一只轻盈的小鸟，展开双翅往上飞去。
　　呼吸声越来越清晰，头顶上隐隐露出青色的亮光。
　　曲琪心下欢喜，更加用力地舞动翅膀，冲破那层亮光，世界终于亮了起来。
　　回忆中的孔有定似乎也刚刚清醒，他现在身处阴暗的牢房中，简陋的小木桌上一根蜡烛照亮了这个空间。
　　没等曲琪熟悉这个环境，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随之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我爹让我来问孔治几句话。”
　　门口的狱卒唯唯诺诺，很快就给开了门。
　　孔有定把身子移到栏杆旁，眼睛透过栏杆望出去，从牢门那儿翩翩走来一修长的身影，身形颇为眼熟。他的心跳猛得跳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热意翻涌。
　　这个身形特别像尹星沉，就连曲琪也认出来了。
　　不过尹星沉一直是穿着飘飘长裙的，而此时的这个身影则是素色长衫，干净利索、英姿飒爽。
　　待到此人走到孔有定的面前，时间仿佛一瞬停止。
　　孔有定望着来人的面庞惊讶得说不出任何话，同时脑中混乱无比。
　　此人与尹星沉的模样有九分相似，只是尹星沉从来都是化着娇俏的妆容，花容至艳、玫瑰含露，但来人的眉目十分俊朗，不着粉墨，却如天然雕饰般精致而美丽。
　　孔有定慢慢伸手，指着来人，讷讷问：“你，你是？”
　　来人眼中露出了一分疼惜，轻声催道：“现在没空说那么多。”
　　他命狱卒打开牢门，然后把人差到门外守着去，只留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厮。
　　“你们俩，快把衣服换了。”来人指指身旁和孔有定身高体型都差不多的小厮，对孔有定说。
　　孔有定一头雾水：“他是谁？什么意思？你又是谁？”
　　来人不耐烦的“啧”了下嘴，给了小厮一个眼神。接到指示的小厮手脚麻利地缚住孔有定，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粗暴地拿布团塞住他的嘴，把他身上的衣服都给扒拉下来，迅速换上了自己穿的衣服。
　　身不由己的孔有定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男子，他长得太像尹星沉了，可是他脸上的桀骜不驯、漫不经心丝毫没有半点尹星沉的影子。就在孔有定被小厮如此粗鲁对待的时候，这男子也只是抱着胸眼望他处，孔有定都猜不透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等到两人衣服换好，男子贴近孔有定的耳边，小声道：“我来救你出去，你保证不喊，我就让你说话。”
　　口中塞着大团布头的孔有定连连点头，心中有一大堆话要问这个人。
　　男子的眼神紧紧盯着孔有定好一会，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替他取出了口中的布团。
　　“哈……”孔有定终于可以张口喘气，第一句话便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男子双眸一弯，唇角一勾，亮出了迷人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元宵那夜的尹星沉映着水灯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孔有定的心脏不自觉得又猛的一跳，脑中竭力否定那个想法——不，他不会是星沉。
　　“现在没空说这些，你跟我出去，我慢慢和你说。”
　　男子如此说道，拉起孔有定的手。
　　手指相触的那个瞬间，又把孔有定的记忆拉回了他和尹星沉初见那日。尹星沉拉着他的手逃离酒楼，那时那只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星……”孔有定的眼中润润的，已经慢慢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对方却没让他把名字叫完，只在他耳边低语：“等下跟着我，不要慌，没事的。”
　　孔有定刚想点头，可想想不对，回头看那小厮：“他是谁？他在这儿不要紧吗？”
　　对方显得有些急躁：“我们家于他有恩，他甘愿的，没事。”
　　然而，孔有定的书生意气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像头倔牛一样犟道：“他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代替我受这罪。”
　　男子轻笑了声：“那你呢？不是无辜的？况且，你怎么知道他是无辜的？你知道至今为止他杀了多少人吗？”
　　孔有定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坚持不肯离开，逼得男子骂道：“书呆子！你想死问过我意见没？”
　　孔有定眨着眼睛，摸不着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怔怔看着俊朗的男子鼓着脸十分生气的样子。
　　“我……”
　　他刚想开口解释，门口有脚步声接近，狱卒往里走来，对男子恭敬道：“尹少爷，时间差不多了。”
　　男子摆摆手，冲牢房内那人影道：“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我们尹府不会亏待你的。”说完，对孔有定道，“我们走。”
　　迫于局势，孔有定还没有傻到在这个时候继续坚持，那样的话男子和这位甘愿顶替他的小厮都得遭殃。
　　两人佯装镇定地一前一后走出牢房，拐过一个弯后，男子就拉起孔有定的手飞快地奔跑起来。
　　两个人持续跑了三条巷子、拐了四五道弯，那场景就有如初遇那日一般，不过是白昼换成了黑夜。
　　孔有定的体力却大不如前，他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跑，最后实在不行了，连叫了好几声停，男子才放慢脚步。
　　站定的男子回头瞥了眼气喘个不停的孔有定，撇了撇嘴：“还是一样不中用。”
　　其实孔有定内心也千百万句抱怨，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就变成了男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来劫他的狱？怎么可以找个无辜的人来顶替他受罪？怎么说好的“勿念”却还知道他被冤入狱？
　　可都没用，他现在气都透不过来，千百万句抱怨只能淹没在喘气声中，待喘过气来，只汇成了一句：“怎么回事？”
　　“我送你出城。”男子又想来拉孔有定的手，却被孔有定甩开了。
　　“你等等，我们把，把话说清楚！”孔有定喘着气，与男子保持一定的距离，质问道，“你是星沉？”
　　男子摊摊手：“如你所见，就是我。”
　　“你你你，你怎么变男人了？”孔有定惊得说话都结巴了。
　　尹星沉一脸坦然：“我说过我是女人吗？不过是你一厢情愿那么认为而已。怎么？”
　　“你骗我！”孔有定气得满面通红，想想自己一直以来付出的真心，真觉得一颗红心被狗吃了。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呵，男欢女爱，你果真是个传统又肤浅的人。”尹星沉冷下脸来，出口讽刺。
　　“我我我，我没有！”
　　“那怎么？觉得我骗了你，恼羞成怒，想找我算账？”尹星沉眉毛轻轻挑起，挑衅的目光锁住孔有定。
　　把人看得心慌慌的，破口而出：“我喜欢你，和性别无关！”
　　尹星沉的眼眸垂了下来，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你你你，你别做傻事！快送我回去！要是被发现你把犯人掉包了，你就完了！况且我行得正坐得直，我不怕人查！”
　　“你木鱼脑袋嘛！十几年书都白读了！秦桧判岳飞需要罪名嘛？”尹星沉激动地大吼。
　　孔有定愕然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琢磨他的话中之意，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你被人当棋子了哥哥！”尹星沉恨铁不成钢，咬咬牙把知道的都交代了，“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毕用。汪直想借这次的科考舞弊案把毕用踢出朝廷。”
　　“为……为什么？”其实孔有定也隐隐猜到了对方的目标是毕用，因为那天拷问他的官差明显就是要逼着他承认是从毕用那获得的试题。
　　尹星沉翻了个白眼：“毕用是前内阁首辅商辂大人的学生，商辂大人你可知？”
　　孔有定点点头，商辂可是他们读书人心中的偶像，哪个人寒窗苦读不为有朝一日能做到首辅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商辂正是被汪直逼出内阁的，但商辂这人为人坦荡、刚直不阿，朝内很多官员都十分敬仰他，他一直都是汪直的眼中钉。这两年汪直借着西厂的势力已经连续陷害了好几位朝廷重臣，他大权独揽、殿前受宠，如何能见得商辂的学生平步青云？这次舞弊案就是汪直一手打造的，你若招供，自是遂了他的意，你若不招，他也另有办法对付毕用。无论招还是不招，对汪直来说你都是一个用过的棋子，没有必要再留活口。”
　　“你的意思是，我必死无疑？”
　　尹星沉沉重地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是我？”
　　尹星沉愁眉一锁，叹道：“是啊，为什么是你呢？大概是因为你人傻、单纯、好欺负，还喜欢冲在前面。别人都知道韬光养晦，你却处处争先，把才华和能力都写在脸上，自然招恨。招恨了自然有人想算计你。”
　　这每一句话都如一根根尖刺，准确无误地扎进孔有定的心脏。
　　他想起民间流行的那句俗语——“枪打出头鸟”。
　　他想起王进曾经对他的评价——“年轻气盛”。
　　他还想起了那日酒楼中那一桌笑得虚情假意的同乡好友，所有人口中的恭维和奉承在此时的他听来都是讽刺与揶揄。
　　孔有定望着尹星沉，木木地问：“那你怎么……？”
　　尹星沉摇头叹气：“这也许是我的命。不说了，我带你出城。这里多待一刻都不安全。”
　　说着，他走近孔有定，想要去拉他的手，却不想那个瞬间，孔有定眼前一黑，身体整个向尹星沉倒去。
　　体力不支、意识混沌，孔有定的身体和大脑双双走到了极限。

　　曲琪回到了孔有定的灵魂世界，一朵朵彩云从两旁飘过，都着上了混沌的色彩。
　　整个世界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曲琪在这个世界中慢慢踱步，思绪有些乱，方才的回忆信息量着实有些大，他需要时间去整理。
　　目前所知，孔有定的科考以失败告终，他被人陷害入狱，差点连小命都丢了。这一生恐怕都难回朝堂，仕途算是彻底完了。
　　这个打击对于孔有定来说是毋庸置疑的，那好歹是他苦读十多年的目标，当目标垮了，接下来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
　　曲琪对此深有感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失去听觉，苦练十多年的小提琴皆化作了泡影。曾经预想的演奏家生涯被生生隔断，那桥梁就在眼前崩塌，河对岸只能观望，却永远去不到。
　　但细心的曲琪在方才孔有定的内心中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情绪，那唯一的一点温暖在普遍的灰色情绪中被突了出来。曲琪知道，那点温暖来自尹星沉。
　　尽管孔有定在得知尹星沉是男性的时候受到不小的冲击，还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被对方骗了。但尹星沉不顾自己来救他的这个表现比任何言语都打动他。
　　说实话，曲琪也被感动到了。
　　曾经他也有那么一个人，却为了救他先走了一步。而尹星沉还活着，可以想象，他会成为孔有定的支柱，至少在当时那个时间点上来说。
　　后来呢？
　　曲琪找寻着下一团寄托记忆的云朵，他发现前方一大团深紫色的云朵正扑面而来，根本不需要他去选择，那团紫云就把他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城外的一家农舍，孔有定平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大学之道、什么学而时习之、什么帝王将相，全都化作窗外的云朵，被风吹得四散开去。
　　只这高高的屋顶，还有咕咕乱叫的肚子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尹少爷您来啦？”是一个很质朴的妇女的声音。
　　“他今天怎么样？”是尹星沉的声音。
　　女声叹了口气，答道：“还是老样子，不肯吃东西，躺着一动也不动，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他会……”
　　“我去看看他。”
　　说完，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接着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床边。
　　“好点了吗？”来自尹星沉的问候。
　　孔有定依旧望着天花板，飞来两只蛾子在顶上你追我赶，自由自在。
　　“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蘑菇菜心，还有松鼠桂鱼，和你们老家最有名的小方糕，李婶说你三天没进食了，一定饿坏了吧。”
　　尹星沉的口气特别温柔，让孔有定想到了那些日子自己深爱过的少女，不过是此前的少女如今变成了少年，那份悸动却依然存在。
　　家乡菜的香味阵阵扑鼻，孔有定转过头，看到尹星沉正对着他盈盈微笑，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朝他伸出手去。
　　尹星沉把孔有定扶起，并帮他把枕头放好，让他靠在上面，然后把带来的菜一个个拿出来，放到床榻边上的小方桌上，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用筷子夹了一些菜心、几块鱼肉放到碗中。
　　他的动作轻柔、细心，还会先吹走热气，用唇试过食物的温度后再送入孔有定的口中。这一幕幕看得孔有定心头一热，眼睛不由自主地湿了。
　　他费劲地抬起右手抓住尹星沉的手腕，深情款款地问道：“星沉，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尹星沉有意避开了他的眼神，随意答道：“难道要我见死不救？”
　　“……”
　　这不是孔有定想要的答案。
　　“如果是别人，你还会这样对他吗？”
　　尹星沉装傻：“别人？没有别人啊。这个假设不存在。”
　　把桂鱼喂入孔有定口中，尹星沉拿指节敲了下孔有定的脑门，微嗔道：“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自当相助，没有为什么。”
　　“朋友……”孔有定轻轻念道，心里有一块东西被动剥落，曝露出了失落和伤心。
　　在离开前，尹星沉叮嘱道：“身体是自己的，你不在乎我在乎，不许再这样了。”
　　孔有定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尹星沉把玩在手中一样，他的每一句话都能操控它的动作，要上就上，要下就下。
　　出乎意料的，孔有定说了句并不像他会说的话：“你每日送，我就每日吃。”
　　尹星沉一愣，随即抿唇一笑，给孔有定比了个大拇指，便潇洒转身离开了小屋。
　　他每次都这样，轻轻地来，轻轻地走，好像什么都没带走，却如疾风过境般在孔有定心中掀起汹涌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