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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三生石6 ...

  •   两旁的云朵飞驰而过,颜色千变万化。
      在这瞬息万变的云朵中,曲琪一眼锁定了其中一朵墨黑色的云,黑到已经无法分辨上面是否像其他云朵一样也有阴影。幸运的是,在曲琪伸手触摸到它时,一下就被带进其中。
      出乎曲琪意料,黑色云朵中的世界十分明亮。
      艳阳高照,火热的圆盘直直照射着大地,他能感觉到孔有定的心情非常好。
      他现在正走在京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上,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大半年的时间让孔有定对于京城十分熟悉了,路上偶尔还会遇到相熟之人,停下脚步寒暄几句。有些文房四宝店的店主甚至会热情地迎出来同他打招呼。
      “孔先生这是去顺天贡院看榜?”平日多受照顾的宣纸铺老板笑嘻嘻地眯着眼,问道。
      “是啊,今日午时发榜。”
      宣纸铺老板打气道:“孔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定榜上有名。”
      孔有定拱手一礼:“承蒙吉言,那小生就先去了。”
      寒暄完毕,他继续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去。
      曲琪感到他的心情明显又愉悦了几分。
      会试可以说是殿试前的资格考试,全国精英汇聚,上万名考生中取百人,可谓是大部队过独木桥,比现代的高考还要难上好几倍。
      但孔有定很有信心,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十分轻快,似乎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的目标在更后面的殿试,状元才是他孔有定该在的位置。
      越接近顺天贡院,考生也越来越多,前方密密麻麻围着一大群人,应该就是发榜的地方。
      孔有定远远看到王进的背影在人群中间一跳一跳的,便疾步向他走去。
      “王兄!”孔有定大声叫道。
      王进回头见到孔有定,面色却有些尴尬。
      榜单就贴在贡院的外墙上,几乎贴满了一整个墙壁,密密麻麻都是字。
      孔有定一目十行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当看到“王进”时,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冲着王进招手大呼:“中了!中了!王兄中了!”
      然而王进却没他那么高兴,也不再张望榜单,静静走到孔有定身边。
      这会的孔有定还在伸着脖子惦着脚尖,目光越过密密层层的脑袋,艰难地在几百个名字中寻找他自己的。
      找得正热乎着,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走,哥请你喝酒去!”王进招呼。
      孔有定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还有些不甘心。虽然已经从第一个名字看到了最后一个,但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眼神岔了,漏看了。于是又从第一个名字开始重新找起。
      王进却用力拉着他的手臂:“有定,别找了。哥已经替你看过十多遍了。跟哥走!”
      不肯放弃的孔有定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张榜单,几乎把每个名字都要看穿了,可人家的名字终究是人家的,不可能看久了就变成自己的。
      他胸腔一热,一股热流涌上,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答得很好,我特别有自信!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的。我要去找考官,对,我要去找毕大人……毕大人他夸过我的策论,他说很好。他说很好的!”
      孔有定用力抓着王进的衣服,声嘶力竭地控诉道,泪水已经划满了他的脸,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王进有力的手掌抚在他背上,拍了两下:“你有才能。但你太年轻。也许考官们不喜欢锐气太甚的文章,毕竟……”后面的话王进没有说下去,因为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
      王进连拖带拽地把孔有定带到了那个气派的酒楼,进门便是那日孔有定救下尹星沉的地方。
      泪眼婆娑的孔有定一见此景,眼泪更加汹涌,整个人都扑到王进的身上,泣不成声。
      “王兄,为什么……这几日我不够努力吗?……还是我天赋不够?……我从小就把四书五经都记在脑中,你随便出个题考我啊,我定能对答如流。策论题亦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写下的文字,我自认为即使不太成熟,但肯定有其道理……你知道我的,王兄。哪里不好,你说,你说呀……”
      王进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安慰:“你还年轻,三年后可以重整旗鼓。这次没录你,是他们的损失。大人都是很世故的,他们不懂年少人的意气奋发,他们甚至会害怕你的光芒。不是你的问题,相信我,有定。”
      “可是科举不就是取有才之士吗……”孔有定脑袋懵懵的,如果才华和努力都不足够取士,那他还能靠什么?
      王进像是一个经历沧桑的长辈,怅然叹道:“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有定,你要相信自己。”
      孔有定呜呜抽噎,心中被无数个“为什么”和“怎么办”占据了所有空间,他把自己的回答从头到尾又给捋了一遍,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他已经发挥出自己最佳的水平了。到底是为什么?
      这次没中,下次还会中吗?
      那日毕大人明明很欣赏他的策论,可为何一做考官就看不上了呢?
      是不是这十多年所学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又要再……等三年吗?
      脑袋里全部都是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孔有定连喝酒的兴致都没有,被王进安抚了一会后,神思恍惚地独自往自己的客栈走去。
      也真是奇怪,平日无人问津的客栈今天人怎么那么多?
      门口有好几个穿着官差模样的人走进走出,这些人看到孔有定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把身体转向他,像是严阵以待,等他入网。
      孔有定的脑袋还是懵的,放慢了脚步,揉揉眼睛,再次确认了几个官差的目标确实是自己后,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官差为什么要找自己,毫无头绪。
      “你是孔治?”其中一个官差走上前,拦住孔有定,板着脸问。
      孔有定木讷地点头。
      对方二话不说就拿出个木制的手铐把孔有定束缚起来。
      这猝不及防的束缚让孔有定一下子清醒,用力挣扎,大吼起来:“官爷我是犯什么事了吗?抓人也要有个理由啊!”
      那位把他铐住的官差横肉一颤,眯起眼睛凶巴巴地道:“科考舞弊可是大罪,奉西厂汪直大人的命令,将孔治押回西厂。有话跟我去牢里慢慢说。”
      “什么舞弊?冤枉啊!我没有作弊!入考场前你们可是搜过身的!我是清白的!”
      孔有定的声音把四周的百姓都给吸引过来,那些昔日对他慈眉善目的邻居们这时却指着他评头论足,眼中尽是怀疑和怜悯,没有一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牵着孔有定的官差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威慑道:“我们抓人当然是看证据的。”
      他手一抬,旁边跑来一个小差役,双手把一叠书册递到他手中。
      官差把书册往孔有定面前一放,就见上头用黑色大字清晰写着:“戊戌科会试题目”。
      孔有定瞳孔骤缩,惊慌大叫:“这是什么?我没有这种东西!这不是我的!冤枉啊!”
      可是对方哪里听他的,只悠悠交代:“有什么话我们牢里再说。”然后急吼道:“走!”便十分强硬地把孔有定拖走了。
      曲琪心头也不免疑惑,孔有定的为人是不可能去偷试题的,再说他一个江南来的穷书生也没这人脉搞到当年的试题啊。难道是栽赃嫁祸?可是为什么呢?
      孔有定被官差带进了一个阴暗的地下牢房。
      这房间不大,目测也就六平米,四面都是墙,墙上挂着各式各样形状奇怪的铁制工具,虽然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但每一样东西都冷冰冰的,给人感觉非常不好,一眼就让人不自禁的毛骨悚然。
      房间很潮,湿哒哒的,总觉得哪个角落里会突然蹿出来一只老鼠。
      孔有定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还没摸清环境就被牢里等候的差役粗鲁地拉起他的双手双脚绑到木架子的四个角上。
      曲琪已经猜到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孔有定惊慌失措,启声求饶:“官爷我真的没有作弊,那个试题我不知道,不是我的,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请官爷明察秋毫啊。”
      官差的嘴角滑过狡黠的笑容:“你说是谁要陷害你?”
      这问题可把孔有定给问傻了,这是他第一次上京,在城里无亲无故,认识的也不过都是从吴中一起上京的考生们,除了王进还都不是很熟。他们会陷害自己吗?为什么?
      相处大半年的邻里街坊个个也都对他很好,经常会送些点心水果啥的,他和他们之间并没有利益关系,再况且老百姓只求生计,陷害他能捞到什么好处?
      那还能有谁?
      唯一有关系的京城人士……
      “啊。”孔有定脑中浮现出了尹星沉的面庞,但马上就甩甩脑袋,对自己说,不会的,她是个千金小姐,断然不会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情,再说我们已经没有瓜葛了。
      未及他想完,小腹狠狠吃了一拳。
      “说,这份试题是谁给你的?”
      审讯正式开始。
      为首的官差已经拉下脸来,凶神恶煞的模样,对他吹胡子瞪眼睛。他的目光往边上移去,看到一个差役手上拿着一张状纸,纸面上的字看不清,但孔有定知道这应该是他们要他签的东西。而另外两个差役正站在一个烧得通红的炉子两边,拿铁剪子松动着炉里的炭火。他立马明白了,他们要对他动刑。
      “这份试题不是我的。”孔有定依旧否认,这是他读书人的一口气——绝不屈服于淫威之下。
      拷问他的官差那张长满了赘肉的脸逼至孔有定的面前,两只眼睛中露出凶光。
      那两束凶光从头到脚地把孔有定打量了遍,似乎在考量等下应该先从哪开始下手。
      他的右手往边上一伸,守着炉子的差役立马会意,递过来一个烧得通红的烙铁。
      那根烙铁很快就逼近了孔有定的脸,随之是低沉的恐吓:“还不老实交代吗?”
      “没有就是没有!”孔有定很有力地把口水都喷在官差身上。
      官差一怒之下,烙铁往孔有定手臂上一捶,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每年的试题都由当年的考官和副考官共同保管,也就是说在开考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官差放弃威胁,选择旁敲侧击。
      他手执烙铁绕着孔有定一边走一边问:“是万安?还是毕用?”
      说到“毕用”时,孔有定的心跟着跳了下,兴许是心慌体现在了脸上,官差嘴角一勾,阴邪地笑了笑,往下追道:“我听说毕用很赏识你?还把你叫到府上促膝长谈了两个时辰。”话音一落,他停住脚步,凑到孔有定面前,凶狠喝道:“说!是不是毕用把题给你的?”
      对方的眼睛直直盯着孔有定的眼睛,是威胁、是戏谑、是高高在上。孔有定就好像他的掌中之物,任他把玩,要生便生、要死便死。
      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孔有定要说不怕那肯定是假的,可神奇的是,即使怕得不得了,他依然守住了自己的口,没有说一句对不起良心的话。
      曲琪内心暗自佩服,他亦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严刑逼供的场景,渣滓洞烈士的事迹过了七十年已被当成了故事,只有当烙铁的疼痛生生印在自己身上时,曲琪才体会到要忍受这等酷刑需要多强大的意志力。
      “你不说?你不说就以为我没办法了吗?”官差嘻嘻奸笑,挥着手中的烙铁,贴近孔有定的脸庞。
      孔有定看着通红的铁块就在离自己半寸的距离,足以把人烤熟的热气往脸上喷着,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一下下来,自己的下半生恐怕要蒙面度过,入朝为官、匡扶社稷什么的就更别想了——当然前提是走得出这个地方。
      现在看来,很难。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毫无预兆的狂笑让房里的差役们一惊,纷纷后退一步,看向孔有定的目光也都变得警惕。
      带头拷问的官差喷了口唾沫,怒道:“笑个屁!”
      孔有定眼中浮起了笑意,眼神勾着那官差,挑衅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官差放下戒心,把耳朵凑到孔有定嘴边。
      “不是毕大人给的。至于是谁,我不想说。”孔有定轻轻说。
      这话一出,把曲琪给惊到了。
      那意思岂不是承认了题目是他孔有定的吗?那不就坐实了他舞弊的罪名了吗?
      孔有定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自毁前途?
      让曲琪意外的是,明明孔有定已经承认了舞弊,但官差还是发怒了。他手上的烙铁毫不留情地印在了孔有定的左胸。
      灼烧的疼痛让孔有定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曲琪的意识跟着模糊。
      胸口就好像有几千几万只蚂蚁在不停往里钻,他本能地想要用双手捂住胸口,但身体不是他的,根本动不了,只能任着疼痛向全身蔓延,毫无办法!
      额头上已是密密层层的汗,挠人的汗水排着队的往下滴,所过之处痒得难耐。
      赶紧结束这个逼供吧!
      曲琪在灵魂世界中大喊出声,可并没有什么用,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非人的古代刑罚,根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可是眼前的恶差明显兴致才刚刚上来,他半笑不笑地看着孔有定,扔来一句:“只要你说一句是毕大人给的,我就立马带你离开这里,今后在牢里派人好生照顾,有吃有喝包你比在家还舒服?何必为了另外一个人让自己受这折磨?值得吗?”
      孔有定矢口否认:“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把我杀了也没用。”
      曲琪真是为他捏了把汗,孔有定现在根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为何还是字字铿锵?他现在应该是虚弱得不得了,却为何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
      官差恼羞成怒,大吼大叫:“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孔有定的内心无比坚定,他的双目锁在官差身上,没有丝毫畏惧。
      官差举起烙铁,直接往孔有定的脖子上推去!
      这一下,孔有定彻底晕了,曲琪也跟着眼前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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