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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三生石5 画面并未在 ...

  •   画面并未在这个寒冬之夜停留,却急速地往前推进。
      曲琪一下子头晕目眩,身体像被人扯着一样往前跑。
      身周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风一般地从两旁过去。这让他有一种穿越云层的感觉,两旁的云还是那个热烈奔放的红色,填充在其中的感情是强烈而美好,激动又兴奋,感觉被喂了满嘴的蜜糖,就连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都是甜味。
      随着各种回忆如胶片般流逝,承载着回忆的云朵在不知不觉间变了颜色。
      原先热烈的红色中好像被加了好几升黑色的墨水,呈现出暗沉沉的绛红。
      绛红色的背景上更深的黑色勾出了一个繁华街市,酒旗飘飘,三两小桌,一个小二把擦桌布往肩上一甩端着一壶老酒麻利地走上前来。
      “一壶清风,两位客官慢用。”
      小二嘴角一咧,露出开朗好客的笑容,轻快地放下酒壶。
      “怎么?吃闭门羹了?”隔壁座的青年面带微笑,口气亲切。
      曲琪认出这个人就是直呼孔有定字号的同乡——王进。而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孔有定当下失落的情绪。愁云密布在他心头,说不出的苦涩被闷在胸口。
      听孔有定没精打采的声音说:“我去了尹府,只是想要还这个帕子,可是门口的护卫连通报都不给通报。”
      “怎么回事?”
      “他说,他们府上根本就没有小姐。”孔有定的情绪苦闷至极,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口下肚。热辣辣的感受只麻痹了他的感观短短一瞬的时间,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郁闷和痛苦,如惊涛骇浪,轻易便盖过了他这一叶小舟。
      王进惊叫出声:“尹府……是吏部尚书尹旻大人的府上吗?”
      孔有定点了点头,继续喝着他的闷酒。
      “你看上的那姑娘是尹旻大人的千金?”王进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惹的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孔有定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心思已经挂在了尹小姐身上,不可自拔。
      曲琪却听到了周围人的细细碎语,心里起了疑惑。
      谁都没想到,横里插进来一个跳脱的声音:“两位有没有听过韩笑生死恋?”
      王进眉头一皱,有些埋怨地瞥了说话人一眼,就差没说出“没看这儿正伤心着你凑什么热闹?”。
      可那店小二是个心大的主,嘿嘿一笑,也不管听者愿不愿听,顾自说起了故事。
      “相传永乐年间有一名姓韩的穷书生,论倒霉,他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那年,他上京赶考,一路上又遇劫匪,又遭天灾,最后走到京城的时候破衣烂衫、身无分文、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身上就只剩一个让他进城的路引……”
      王进不耐烦地扇扇手:“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可没空听你说书。”
      小二颇有深意地瞥了孔有定一眼:“客官别急,我这说的可有大用哩。这韩书生啊入城全凭自己的意志力,刚一到目的地马上体力不支倒下了。锵锵锵!重点来了!他昏迷之际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有个天仙般的女子日夜守在他床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而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后还真的见到了这个梦中的女子,正坐床边冲他含羞微笑。那可叫做是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女在她面前也得俯首认输。”
      “然后你想说这两个人就好上了?”
      小二拍了下手,赞道:“这位客官好眼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韩书生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位貌若天仙的美女,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位美女是当时户部尚书的掌上明珠,两人身份悬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门不当户不对,理所当然遭到了户部尚书的棒打鸳鸯。”
      “啧,俗套。是不是后来两个人为了爱情选择了私奔?”
      小二竖起右手食指在两人面前左右晃了晃,继续说道:“韩书生尽管穷,但他从小就刻苦读书,出口成章啊。一举高中,那可不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届时,户部尚书一定会对他改观,同意将女儿许配给他。从此,韩书生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日日挑灯夜读准备科考。”
      “然后呢?他考上了吗?”
      曲琪被这一声惊到,他没想到情绪低沉的孔有定会在这个时候发问。
      就见小二抿嘴一笑,双眼弯成了月牙,神秘兮兮地反问孔有定:“你觉得他考上了吗?”
      孔有定咽了下口水,心砰砰直跳,然后用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语气颤抖着发出了声音:“考……上了?”
      小二打了个响指:“没错,韩书生中了那年的探花。”
      孔有定却泄了气,小声嘟囔:“才第三啊……”
      王进用力拍了下他的背脊,鼓励道:“好几百名的考生中,能中探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第一和第三也没差那么多,同样能入朝为官,地位同样能翻天覆地。”听到这儿王进心情大悦,给小二使了个眼色,问道,“中了探花的韩书生是不是得到了户部尚书的认可,愿意把女儿许给他了?”
      不料小二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有说话。
      孔有定满怀期望地盯着小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这时,小二响亮地拍拍手掌,总结式发言道:“韩书生确实和那位美丽的小姐在一起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王进激动地不停拍着孔有定的肩膀:“老弟别泄气,你还有机会!都说科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你一定也可以的!”
      孔有定的鼻腔一热,泪水涌出眼眶,他连连点头,心中的决心越来越坚定——这次科考一定要高中,高中后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然后抬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星沉迎娶过门!
      决心一点点膨胀,最后几乎撑满了孔有定的精神世界,窒息感随之逼近了曲琪。他觉得头被人打过一样,晕晕乎乎的,眼前的世界被拉了闸,啪的一黑,只短短一瞬,又亮了起来。
      这一亮,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场景。
      哇哦……曲琪心中情不自禁地叹道。
      眼前的美景让他的心神为之一荡。
      时间是夜晚,他正站在一座临水的凉亭中,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湖水。水面上漂浮着一盏盏水灯,把湖面编织成了最壮观的星幕,仿若整个星空都被复刻在这湖水之中,焕发出更亮的光芒。
      孔有定急速跳动的心脏把曲琪的慨叹之情拉了回来,他终于发现凉亭中除了孔有定外,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那人秀雅绝俗、桃腮带笑,美目轻轻一弯,如空中皎皎明月,望得人心神荡漾。
      “好,好美。”
      是孔有定僵硬的声音。
      “我以为,你不会来。”
      美人笑不露齿,悠悠应道:“既是你邀约,我岂有不来之理?”
      这句话让孔有定心头一热,他现在连侧头的勇气都没有,双目直视那片美轮美奂的灯湖,心中被各种美好的希冀填满,只差一句话,他以为只差一句话便能让那些希冀变成现实。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元宵灯会,真的很美。”美人的声音传入耳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孔有定的内心加上炭火。
      曲琪感受到,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晚表白,并且内心也坚信他们已是两情相悦,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可以阻止他们俩的东西。
      “开春的科考,我一定会高中的。”孔有定的语气很坚决,是说给对方听的,也是给自己的决心。
      尹星沉很温柔地鼓励他:“我相信你,以你的才华绝对一骑绝尘。”
      孔有定小小的骄傲了下,终于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他慢慢地转过头,尹星沉今天的妆容很美,在数百盏水灯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她就是那最美的水中仙子。
      面对这样一张绝世的容颜,尤其是那双会勾人的双眼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纵使孔有定做了多久的心理准备也无法控制住当下那份悸动的心情。
      他想要伸手触摸对方的面孔,他想要拉起对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他想要上前一步把美人揽入怀中,他想要用自己火热的唇触碰美人那同样柔软的地方。
      孔有定的脸在发烫,不只是脸,他浑身上下都在发烫,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他的脑袋热得发晕,根本无法控制理智继续生存。
      “星沉。”这两个字在孔有定自己听来都充满了缱绻的风味。
      尹星沉唇角一勾,灵动的双眸定在孔有定的身上:“你的脸好红,来之前喝酒了?”
      孔有定却完全笑不出来,他看到尹星沉正向他伸出手,便顺势抓住了对方的手。
      尹星沉的脸色一变,笑容僵在了唇边。
      孔有定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继续倾吐着自己的心情:“如果这次我高中了,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空气凝固,时间静止。
      那一瞬孔有定失聪了,不但失聪,还近乎失明了。
      但身体的感觉却非常敏感,他没有看到尹星沉垂落的眼神,没有听到尹星沉沉重的叹息,却感觉到了尹星沉的手抽离出他的手,然后身边忽然冷冷的、空空的。
      孔有定被掏空了,这是曲琪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情绪。
      没有任何预兆,场景发生了转换。
      客栈的房间内,孔有定手上拿着一张暗黄色的纸张,漂亮的行书写着冷漠的四个字:
      【勿念祝好】
      孔有定的心情坠落深谷。
      周围被绛蓝色铺满,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接近于无限的黑,来势汹汹地把整个世界都包裹其中。
      很重的窒息感朝曲琪扑去,他察觉不妙,努力挣扎,要脱离孔有定的意识。被黑暗追赶着的他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回忆中的世界。
      再去观自己所处的环境,绛蓝色云朵已经与之前占据大优的红色云朵平分了这个空间。其他云朵的颜色也比最开始更深了一些,并且穿行的速度变得更快,映在其上的黑影也如走马灯一般翻转变化。
      曲琪就近选了一朵深黄色的云朵,伸手触碰的瞬间,意识被带进其中。
      宽敞的会客堂,堂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和善、笑容可掬。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册,应该是刚刚阅读完。
      男子真挚地看过来,开口夸道:“吴中才子果然不负虚名。这篇策论文笔斐然,酣畅淋漓,字字珠玑,堪称神作。”
      孔有定的脸微微发烫,马上拱手谦虚道:“小生才疏学浅,不过在毕大人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堂上的人看来就是众人口中的毕用。
      曲琪定了此人的身份,转而一想,他不是这届科考的副考官吗?为什么孔有定会在副考官的府上?
      “孔生不必谦虚,我方才所言绝非客套,皆是出自肺腑。下月便是会试开考之日了,我听闻你想要弃考?”
      “小生惭愧,不瞒大人,是小生心性不够,走不过儿女私情这一关。家事不定,又何以定天下?小生深知能力有限,还需多加学习,待来日能把国事置于家事之上,必当重振旗鼓。”
      毕用皱着眉,缓缓安慰:“情爱乃是人之常情,想我当年与夫人吵架也能郁闷上一整日。我之所见倒与你正相反,有情、重情,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国事之本是什么?是一个个平民百姓,是一个个小家。不重家事者如何能重国事?不爱民者如何能爱国?难道你想逃回老家,自舔伤口?自以为伤愈,却不过是在其上盖了层纱布罢了。”
      孔有定咬着唇,毕用的话深深刺到了他的心里。
      他确实想要尽快逃离这个伤心之地,回到他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乡下老家,用读书来逃避这个伤痛。这能解决问题吗?难道一辈子不婚不娶,这如何对得起家中的老父老母?
      逃避是轻松,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可是小生又能如何?”
      毕用站起身,走到孔有定的身前,强有力的手掌按在了孔有定的肩头,给了他很强的支持和鼓励。
      孔有定那不知所措的心绪在这一掌的安慰下,神奇般的定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这位他敬仰已久的男子,和善微笑的背后藏着最坚定的意志,任何事都不足以动摇的意志。
      那是孔有定想要追求的东西,那是他的理想,那是他脑中未来的自己。
      胸中一腔热血,脑中一扫阴霾。
      “做你能做的。”
      一锤定音。
      曲琪知道孔有定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这次会试是他唯一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从最开始,科考就不是为了儿女私情,他有更大的报复和理想,若只被眼前的儿女情长牵绊,宣告了人生的失败,何以面对辛苦把他养大的老父老母?何以面对集资供他上京的父老乡亲?何以面对对他寄予厚望的亲朋好友?
      惭愧,实在惭愧。
      人生就是如此,哪能事事顺心?
      一遇挫折就退缩,如何能成大事?如何能匡扶社稷?
      这一次交谈,让孔有定无地自容。
      同时也更坚定了他的理想。
      二十一岁,比曲琪离开人世时的年纪还要小。
      那时的少年还心怀热忱,那时的少年容易跌倒也容易爬起,那时的少年无所畏惧,那时的少年义无反顾。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发展,他本来应该可以拥有一个无限光明的前程,可是究竟又发生了什么,让他只能在忘川河边一年又一年地念着那首令人心碎的情诗?
      曲琪疑惑不解,那一刻意气奋发的孔有定深深印在他心中,让他感同身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面的事情,于是心中不停催促着时间的前行。
      然而事与愿违,他又一次被踢出了孔有定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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