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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三生石4 曲琪认出这 ...

  •   曲琪认出这是孟周的声音,他睁开双眼,桌前多了一杯无色透明的饮品。
      “这杯酒可以助他回忆。”孟周说道。
      曲琪和魏征都有些意外,他们都不知道在望乡台还有这种功效的酒饮。
      迎着两人寻求解释的目光,孟周简单道:“老婆子留下的配方,我也第一次做,不妨一试。”
      在这个情形下,孟周没理由去骗他们,曲琪端起酒杯送到白衣鬼的嘴边。
      他原本以为这样一杯来历不明的东西白衣鬼会很排斥,但没想到白衣鬼没有任何反抗,就着曲琪送来的杯子,饮下了其中的酒水。
      表面来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曲琪再一次闭上眼,想要感受下灵魂世界是否出现了不同。
      让他惊奇的是,方才的那一朵朵透明云朵集体膨胀了,他目之所及全都是云。他被困在这浓重的色彩之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另一个变化是原本纯色的云朵上生出了阴影,那些阴影从一个小点开始往外扩大,勾勒出各种不规则的形状,有的像是一个人影,有的像是一栋建筑,慢慢的,阴影扩展成了一幅画,曲琪知道,这就是情绪的记忆。
      孟周这杯雪中送炭的酒饮真是帮了他的大忙。
      膨胀了的云朵再也不会到处飘荡,曲琪把目标首先锁定在那一大块红色的云朵上,这应该是白衣鬼最大的执念。
      红色云朵的阴影很纯粹,只有一个人形,高耸的发髻、翩翩的长衫、婀娜的姿态,应该是一位女性。想必她就是白衣鬼的心上之人。
      曲琪稍一伸手就触摸到了那一片红云,灵魂一阵酥麻,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世界。
      曲琪正站在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上,路两旁摆满了各种花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扑入鼻中的是各色香气,来往身边的是古装打扮的行人。这让他有种穿越到了古代电视剧片场的错觉。
      直到他的身体自主地往前迈步时,他才意识到这个身体并不受他控制。身体的主人应该是白衣鬼,曲琪现在是附在白衣鬼的身上,经历白衣鬼回忆中的事件。
      前方几步路处一家气派的酒楼门口,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张开双臂对曲琪招了招手。
      “有定,就等你一个了,今天是我们吴中考生们相聚的日子,我还怕你不来呢。”那青年笑起来一口白牙,给人很爽朗的感觉。
      曲琪心中想着,也获取了一个重要的线索——白衣鬼的名字叫“有定”。
      有定一路小跑进了酒楼,二楼整一桌已经欢声笑语喝开了,吴侬软语听得他倍感亲切,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我们有定小兄弟可是五岁就能把论语倒背如流的神童,我王进敢在这里放话,今年科举他必定高中。”刚刚招呼有定的那位青年举着酒杯夸道,而有定却羞涩地盯着手中的酒杯,脸滚烫滚烫的。
      曲琪注意到,席间的考生们看着年龄都偏大,最年长的那一位已经两鬓发白,王进在其中算是年纪较轻的,而他还称呼有定是“小兄弟”,看来这一年的有定应该是在座几位中年纪最小的。
      这时,一个喝得面庞通红的中年书生举杯朝有定的方向敬了下:“在下仰慕孔兄大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真器宇不凡,来日高中,千万不要忘了我们这帮同乡兄弟啊。”
      被那么一夸,有定的脸埋得更低了。
      曲琪在感受到他羞涩的情绪时,又默默记下,白衣鬼的全名——孔有定。
      席间,孔有定的头始终是低垂着,在这一桌哥哥的簇拥下,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窘迫,尤其是当人家左一句“神童”右一句“才子”的那么夸他,更让他无地自容,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要不是王进三番两次的约他,孔有定今日是无论如何不会来这个地方的。
      兴许是王进察觉到了孔有定的不适,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们都听说了吗?今年的主考官是万安万大人。”
      有人做作大呼:“文渊阁大学士万大人,真是有幸有幸。”
      也不知是谁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万岁相公。”
      旁人立马用更大的声音“嘘”了声,盖过了那四个字。
      万安是何许人也?
      不精于历史的曲琪还真不知道,但“文渊阁大学士”这六个字听起来挺牛X的,结合在场人的反应,或多或少让曲琪了解了这个万大人应该是一位职位很高,但德不配位的一个人。
      “还有副考官听说是那个毕大人。”王进的语气中掩盖不了激动,眉飞色舞的。
      一听“毕大人”三个字,在座一片哗然。
      “是那个学以致用的毕用大人吗?”
      “商大人也对他十分赏识,还曾说过‘此人必为社稷之才’。”
      “毕大人不仅学富五车,对老百姓还特别好。”
      “对对,我听说他曾经把自己半年的俸禄都送给了遭遇灾荒的农户。”
      “今年的考题必以社稷为题啊。”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声中,孔有定心中渐渐燃起对毕用的崇敬之情。他此次上京科考,就是想着将来做个好官,为天下百姓做事谋福利。现在听到了今年的副主考毕用的事迹,想着这根本就是他将来想要成为的样子,难免激动。一激动,又喝了两杯小酒下肚,脑子已经有点晕晕乎乎的。
      他眨了眨眼睛,右手举起筷子,却看到两根筷子叠成了四根。他又眨眨眼睛,甩了甩头,想去夹一粒花生,试了好几次也没夹起来。
      忽的,一阵喧哗声轰得闯入,刹那间让他精神一振,视野恢复了正常。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桌考生们纷纷起身凑到围栏边,探头往下面张望。
      孔有定也摇摇晃晃起身,向下一望,见到一圈又一圈的人群,把一个身材高挑、身姿婀娜的姑娘围在中间的高台上。
      “今日尹大小姐放言,只要能对得上她三首诗,这里所有人的酒钱都包在她身上。”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话中带着嬉笑。
      堂内的看官们也个个笑得开心,起哄声持续不断。
      孔有定的视线往那可怜的姑娘身上一瞥,因为是俯视,他只能看到姑娘那精致盘起的发髻,以及一身飘逸的淡粉色裙衫。这模样绝非是大家闺秀的装扮,更像是勾栏中的女子。孔有定的脸又一阵发烫,马上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再去看那姑娘第二眼。
      席上的其他人倒是被这个对诗抵酒钱的活动提起了兴趣,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特别是王进,整个人都扑到了围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吼道:“出题!出题!出题!”
      应着他的吼声,全场被“出题”的催促声淹没,一声齐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孔有定默默坐回原位,又闷了口酒,耳朵去跟了那热闹去。
      说到底,他是对“对诗”很有兴趣。
      “来,第一题,听好了。”轻浮的男声一吆喝,响起喝彩一片。
      喝彩声息,一个细细的声音又轻又慢地念道:“二十四桥,明月夜……”
      孔有定的脸烫了起来,内心骂了声“粗鄙”。
      台上的王进兴奋地举起手,大声对道:“玉人何处教吹箫!”
      孔有定觉得王进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便不再去看他,假装与他不认识。
      “第二题!”
      间隔了很久后,那个细细的声音羞涩地念道:“鸳鸯……被里,成双夜。”
      单这两句已是让人想入非非,猥琐的嘘声一波波涌起,甚至有人也不顾答案,信口拈来:“床头床尾闹欢欢。”
      孔有定的酒杯“嗙”一下磕在了桌上,一股怒气在胸口翻涌。
      那女声是如此的弱小、无助,她甚至都无法一口气念完一句诗,可见让她念的这些东西是有多么难说出口。
      这堂堂大京师竟然还会在那么气派的酒楼里发生那么荒淫无度的事情?
      纵使那姑娘是青楼女子又如何?
      这里不是勾栏、不是瓦舍,更不是青楼!
      那么多的男人当众羞辱一名弱小的女子,不羞耻吗?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孔有定拍案而起,可也就在这时,有人举手对答:“一枝梨花压海棠。”
      “恭喜这位公子,那接下来我们公布第三题。这里呢……”年轻男声故意做了个停顿,全场安静,隐约能听到两三个人咽口水的声音,让孔有定胃里一阵翻滚。
      年轻男声在吊足胃口之后,继续宣布:“这最后一题要是大家能答对,尹小姐除了请客外,还会去各桌一一给大家敬酒,怎么样?”
      孔有定冲到二楼围栏边,往一楼中央望去。
      姑娘还是和他刚才所见一样,低着头,两条手臂垂下,握起的拳头把两侧的裙衫紧紧攥在手心。
      虽然见不到她的表情,但孔有定可以确定,今日站在这里做这个事情绝对不是姑娘心中愿意的。
      她身边那个年轻的男人一如他的声音一样轻浮,眯着一双小眼睛,脸上堆着让人恶心的笑容,浮夸的肢体动作更是让人作呕。
      孔有定脑子一热,转身大跨步冲下楼去。
      层层的人群也阻挡不了他往前冲的气势,那帮□□着的家伙一边骂娘一边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于是孔有定就那么挤到了最前排,眼中的姑娘垂着头,依旧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孔有定却仿佛见到了挂在她睫毛上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孔有定心生怜惜,更是忍无可忍。
      此时,姑娘正开口在念第三道题:“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后面的声音已经轻到听不清楚。
      孔有定脑子转得飞快,一跃上台,把姑娘挡在身后。
      他面朝围观人群,振振有词地对道:“芙蓉陵霜荣,孤芳当自傲。”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孔有定转头去看姑娘,这一眼就把他给怔住了。
      姑娘水灵的眼眸微微抬起,细长的睫毛如轻风一般轻轻撩动了他的心弦。
      不要说孔有定了,就连曲琪也被这容貌折服,竟一时移不开眼神。
      “公子?”姑娘轻轻地唤他,依旧是那个细细的、不染一丝尘埃的声音。
      这一声却比方才的任何一句诗都让人心动。
      孔有定的脑子晕乎乎的,原地宕机。
      反倒是姑娘机灵,牵起他的手,领着他穿过人群,双双奔出了这家酒楼。
      身后嘈杂越来越远,孔有定喘着粗气跟着姑娘跑了好几条巷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到爆炸的极限了。一方面是剧烈的奔跑,一方面是两人紧握的手传递给他的温暖与羞涩。
      孔有定发现领着他跑的姑娘竟然和他一般高,体力比他一个男人还要好。
      这个姑娘的手没想象中那么软,但是热热的,直接暖到了他的心里。
      此刻孔有定的心情也许在他自己看来还无法捉摸,但作为旁观者的曲琪很明确地知道,他爱上了这个姑娘。
      像是在观看一部古代言情片,曲琪不由期待起了之后的剧情发展。
      两人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中停下脚步,孔有定喘得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顶就传来了一阵欢笑。
      “你还是个男人嘛?”
      这一声不似刚才那么细声细气,音色有些雌雄未辨。
      单纯的孔有定并没起疑心,只是觉得姑娘的声音有些深沉,仅此而已。
      待他喘过气来,直起身再次凝视眼前让他惊艳的姑娘时,还是不由吸气,方才那是含苞待放的美,现在这样漫不经心的随性之美更是拨得他心慌意乱。姑娘虽然不似小家碧玉般的矜持,但这样的随意却更说明她对他的信任,那在孔有定看来是更加宝贵的东西。
      “敢问姑娘贵姓?”孔有定却还是书生意气,无法做到完全放开,他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
      姑娘笑得格外开心,摆摆手道:“太客气了,我叫尹星沉,长河渐落晓星沉。你可以叫我星沉。”
      孔有定被再度折服,展开了笑容:“在下姓孔名治字有定,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字号。”
      曲琪听出孔有定的声音在微微抖动,他的心理刚刚经受了一场大战,这一句话是他花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字号,在古代必须得关系十分亲密的朋友才会那么称呼对方。方才那一桌酒席,也只有王进一个人称呼孔有定为“有定”,其他人都是以“孔兄”相称。
      尹星沉噗嗤笑道:“你们读书人真有意思。我今年十八,你呢?”
      孔有定被对方盯得不太好意思,简洁答道:“二十一。”
      “你这人够意思,我们当朋友吧。”尹星沉展颜微笑,笑容就如那五月的阳光一般明媚,把孔有定内心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驱散殆尽。
      两个人之后又找了家茶馆,互相喝着茶,聊了很久很久。
      孔有定告诉尹星沉自己是苏州府长洲县人,这次上京是来参加来年三月的会试。他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以种田为生,家里也从没有人做过官。这次会试父母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能够借此一举高中,从此全家可以过上不看老天爷眼色过日子的生活。
      尹星沉全程都听得很仔细,不时还会点头应和,对孔有定的决心表示赞许,并给他很多鼓励,这让孔有定的心情更加好了,对眼前的姑娘也更加倾心。
      孔有定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派给他的小仙女,眼神一刻都离不开尹星沉,并且越来越心动、越看越喜欢,那份恋爱的心情甚至把曲琪都感染了,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那份悸动是属于孔有定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尹姑娘呢?是京城人士吗?”
      孔有定发现一直是自己在说话,都没有照顾对方的感受,不好意思起来。
      尹星沉微一点头:“我是在京城出生和长大的,但我老家不在这里。”
      “能否冒昧问下……”
      没等孔有定问完,尹星沉就坦诚道:“我父亲是从济南府历城县赴职来京的,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没熬过这一劫去世了。”
      听尹星沉如此毫无保留,孔有定很是感动:“对不起,让你想到伤心的事情了。”
      尹星沉却笑得潇洒:“没事,我从出生就没见过她,其实还好。父亲和哥哥都很宠我,从小衣食无忧,挺开心的。”
      “今天那些人是……?”
      “狐朋狗友?我和他们打赌输了,甘愿领罚。说来还要谢谢你仗义相救,在众目睽睽下说那种羞耻的话,就算是我也挂不住这面子。”
      孔有定心下疑惑,想着这姑娘甚是豪放,即使是百姓家的闺女也是含在口中护着的,何况她还是出身官宦人家。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与那般轻浮的男子作朋友?又怎会打下那种赌?
      夕阳映照下的尹星沉蛾眉横翠、粉面生春,一颦一笑之间仿佛能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美目流盼之际,已把孔有定迷得七荤八素,这刚生出的疑惑之心没一会就消散不见了。
      孔有定的内心巴不得时间能就此停止,他只要静静地看着对方,天长地久、天荒地老,他都愿意得不得了。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尹星沉抬头看看天色,遗憾地说:“我该回去了。”
      孔有定的心情随着这一句话下沉,跟着天边那最后一丝亮光的消失,只余一片灰暗。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尹星沉,看到他拍拍群衫站起身,看向自己,欲言又止,这让孔有定心里慌慌的。
      在他的脑中已经酝酿了一百句邀约对方的话,但每句话都爬到嗓子眼了,又缩了回去。
      哪知被尹星沉抢了先:“明日午时,还是在此地,我请你吃饭。”
      恋爱中的人,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句话上天,一句话入地。
      曲琪都还未来得及消化孔有定那兴奋到山顶的情绪,下一秒又忽然坠落。
      坠落不是因为别的,因为说完那句邀约,尹星沉就冲孔有定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夜幕之中。
      望着那美丽的倩影,孔有定久久回不过神。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滋味,这甜到心坎里去的感觉让他一时难以消化,甘愿沉沦其中,在此地呆呆等待明日午时的到来。
      他懂了那些民间故事里男男女女为何会为了和对方在一起而抛弃一切,在这股强大的情感冲击面前,其他所有都味同嚼蜡。
      冬夜的冷风吹打着孔有定的脸庞,凉意终于唤回了他的意识。
      他如梦初醒、患得患失,还用手掐了下自己的脸,痛得嗷叫出声。
      不是梦。
      太好了,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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