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clover怡

68、三生石3

　　孟周踏进阎罗殿，看到阎王高坐殿上，四大判官列于左右，十大阴帅之首的黄蜂大将立于殿下，身旁跪伏着一个鬼魂。
　　那鬼魂一身白衣、头发蓬乱、形容枯槁，他的旁边掉落着零星几块碎石，在这昏暗的大殿上发出森森的青光。
　　孟周皱了皱眉，他认出这个鬼是谁了，正是那个每年七夕在忘川河边吟唱《钗头凤》的鬼魂。远观时只以为那身白衣是外套的一件白衫，近看才发现，那白衣就是一件内衬衫，是家居睡觉时穿的衣服。
　　孟周收回视线，恭恭敬敬上前行了一礼。
　　阎王瞪眼盯着他，问：“此鬼你可认得？”
　　孟周拱手答道：“名讳不知，但确实见过。”
　　阎王给了陆之道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说明道：“鬼差在平都山的祠堂口见他鬼鬼祟祟、魂不守舍，把他拦下搜身时发现了这些碎石块。”陆之道指了指他边上发出青光的石块，“你知道这是什么？”
　　孟周看了眼石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平都山的祠堂正是供奉三生石的地方，除了三生石外基本没有第二种可能。
　　“莫非是三生石？”
　　陆之道肯定道：“这厮掩人耳目，遛进祠堂，从三生石上凿了几块碎石想偷带出去。”
　　另一旁的魏征询问道：“你是在哪里见过他？”
　　孟周如实相告：“他原本是忘川河边的一缕游魂，确是我失职，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游魂？”陆之道提出了质疑，“游魂皆是一群没有意识的灵魂，甚至连形体都不完整。可是眼前之人形象清晰，且有着自己的意志和思想，如何是一个普通的游魂？”
　　孟周瞄了他一眼后，正过身彬彬有礼地对阎王交代：“他是如何能够保持完整的形态，并且存有自己的意识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鬼魂从五百年前就一直在忘川河边，这五百年间从未有过任何不轨的举动。至于他如何不普通，这是我职责外的事情，四位判官大可以自己翻查他的来历。”
　　魏征面露难色，口气缓和道：“这正是我们为难的地方。千年来忘川河黄泉路上数以亿计的游魂，又不知他姓甚名甚，我和崔大人已经翻过不下百遍生死簿和轮回册，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他不肯交代？”孟周疑惑，既然本人都在这里了，何不直接问？
　　魏征摇摇头：“不信你可以一试。”
　　孟周走到白衣鬼身前，蹲下，观察此鬼的模样和状态。
　　他的脸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就是一张脸皮裹着头骨。眼睛早就变成了两个窟窿，嘴唇也都干裂开来，俨然已是一具干尸。
　　“你叫什么？”孟周问。
　　白衣鬼的脑袋动了下，似乎在用那两个窟窿和孟周对视，但好像并没懂他的意思，一声回应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偷三生石？”孟周又问。
　　依旧没有获得任何反馈，白衣鬼干脆一动不动，当他不存在。
　　孟周想了想，忽然开口念道：“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在所有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时，白衣鬼出乎意料地有了反应。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接着是循环往复的念诵，一遍又一遍，凄凉不堪、哀怨满满的声音，让整个阎罗殿的氛围都染上了浓浓的忧伤。
　　负面的情绪让魏征愁容满面，也让陆之道焦躁不堪。
　　崔珏和钟馗始终保持着严肃，眉头却不禁深深锁起。
　　只有阎王一人的气场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威严地用他的双眼震慑着阎罗殿内发生的一切。
　　终于，阎王发声了，询问的对象是孟周。
　　“这阙词有什么意义？”
　　孟周答：“这阙词是每年七夕他都会念的，结合他想要偷取三生石的行为，不难推测他的执念一定与‘情’有关。”
　　阎王转头对两位文判官命道：“查。”
　　崔珏和魏征马上展开长卷，一目千行的速度查阅起来。
　　不消十分钟，长卷合拢，两位文判官对视一眼，双双摇了摇头。
　　崔珏上报道：“轮回册上就明一朝为情所困而未入轮回的灵魂有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人。要在这其中锁定一个人还是很困难。”
　　阎王没有恼怒，而是沉思起来。
　　阎罗殿刹时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孟周看了看那个白衣鬼，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呆滞状态，似乎除了念诗外他不会说其他任何话，或者说他的意识世界只剩下了这阙词和这个执念。
　　五百年的时间，即使没有消磨掉他最深刻的执念，也足够把其他的东西消磨殆尽。
　　而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才能够经受住地府五百年的风化依旧不灭呢？
　　孟周的好奇心忽然被激起，他直觉这其中有可以解答他心中疑问的关键线索，不由思考，怎样才能够让他开口。
　　晌久，阎王开口宣布：“此鬼擅自破坏并盗取地府宝物，罪无可恕。且游魂不入酆都城的司法体系，故将此鬼交由忘川河辖区主管孟周负责，即刻带离酆都城就地处决。”
　　此令一出，陆之道急忙上前一步，反对道：“大人，此鬼所犯罪行严重，应交由我司进一步审问后再做判决。他由忘川河界而来，孟周却说不清此鬼的来由，交给他怕不太合适。”
　　言下之意，孟周指不定和这鬼是一伙的，会包庇他。这话明里在说这件事，暗里却指向了之前他维护曲琪的事情。
　　那孟周岂能买账？
　　他看见阎王陷入思考中，趁热打铁，上前道：“臣孟周领命。即刻带此鬼回忘川河界处决，绝不辱命。”
　　“大人请三思。”陆之道往前逼了一步。
　　这回阎王没有犹豫，大手一挥，道：“既已宣判，此事到此为止。黄蜂，马上把三生石碎块交由鲁班，让他尽快修复。今日参拜即刻取消。”
　　黄蜂大将拱手领命：“是。”
　　散去后，孟周领着白衣鬼——一具没有意志的干尸——走出阎罗殿，曲琪正在外面焦急地等着他。
　　见到白衣鬼时，曲琪愣了好一会。
　　孟周给他解释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后，曲琪认真问道：“你真的打算处决他？”
　　“一个游魂而已，没太大干系。如果他不整这一出，那还能任他年年吟诗，既然违反了酆都城的法令，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可法理不外乎人情。你们有听他的解释吗？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吗？一个人做了错事，那他就真的是一个坏人吗？”曲琪有些激动地说道。
　　孟周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反问道：“既然如此，那要法律干什么？”
　　曲琪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法律是准绳，但只听单边意见的审判，是独裁。”
　　这话已经很过分了，无异于在质疑阎王的决定，挑战阎王的权威。
　　孟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好在此时从他们身后走来一个人，化解了这份尴尬。
　　“我同你们一道吧。”是魏征温文儒雅的声音，话中带着笑意。
　　曲琪惊讶回头，叫了声：“魏先生。”
　　魏征冲他点头招呼了下，三人带着一个白衣鬼一路回到了望乡台。

　　望乡台中的关飞龙正前后忙活着接待客人，今天的望乡台完全变成了一家饭馆，桌桌除了酒饮还有美味菜肴，在美食的熏陶下，客人们的精神气也都很好，毫不相识的几人也凑成一桌聊得风生水起。
　　不过这和乐融融的氛围在白衣鬼进屋的那个瞬间凝固住了，嘶嘶抽气声此起彼伏，就连关飞龙见到白衣鬼时都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白衣鬼明显受到了惊吓，赖在望乡台门外不愿进门。
　　孟周脾气不好，想要硬拽，曲琪连忙阻止他，凑到白衣鬼身前轻轻道：“不怕，跟着我。”说着，整个身体把白衣鬼护在身后，这才顺利地把他带进了屋。
　　曲琪对孟周道：“你先去干正事，我和他先聊聊。”
　　正说着，许婆迎上来，递了一张写满酒名的纸头，冲孟周和善地微笑。
　　孟周不太放心地看了眼曲琪，狠狠提醒：“阎王的命令是不可忤逆的，你别妄想我给他做酒，这绝对不可能。他已经无法再投胎了。”
　　曲琪催着他走，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赶紧调酒去。”
　　那边关飞龙也来告辞，说店里有事叫他回去。
　　曲琪目送走两人后，带着白衣鬼走到屋中最角落的地方一齐坐下，魏征也顺其自然地坐到他们对面。
　　曲琪知道魏征来是干什么的，阎王不可能完全把这个事情交给孟周一人，魏征的任务就是代表酆都城来监督孟周执行任务。
　　坐下之后，白衣鬼牢牢地抱住了曲琪的手臂，还把脑袋贴到他的肩上，就那么依着他，好像是粘在曲琪身上的挂件，即使曲琪好言安抚，还是没法让他放手。
　　另外，敏感的曲琪也感觉到了白衣鬼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他似乎在害怕。
　　“不用怕，这里很安全。我们就想和你随便聊聊，说说你的爱人，你一定很爱她是不是？”曲琪直接找准了对方的执念，开门见山地说起这个话题。
　　白衣鬼的脑袋在曲琪的手臂上左右蹭了下，在别人看来这个动作十分惊悚，但曲琪知道这是他表达害羞的一个方式。
　　“今天是七夕，你是不是又想她了？陆游的《钗头凤》真的是一首很好的词，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几乎落下泪来。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白衣鬼跟着轻轻地和道，情绪慢慢平稳，颤抖停止了，却被忧伤替换了害怕。
　　“能告诉我，你们的故事吗？”曲琪陈恳地凝视着对方空洞的眼睛，两个窟窿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孕育着他的情思，浩瀚如大海、深邃如夜空。
　　白衣鬼缓慢地张开双臂，圈住了曲琪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曲琪感觉到他的胸口在一上一下剧烈的起伏，一浪又一浪强烈的情绪从他的身体传出，冲击着曲琪。
　　曲琪不由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白衣鬼的表达方式，他满腔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发泄，一涌而出只是他本能又无奈的选择。
　　五味杂陈的情绪就连曲琪也一时难辨，悲伤、不甘、愤怒、后悔……等等等等，互相纠缠、互相糅合，就如那打翻的五味瓶，融合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种最强烈的感观——痛，痛不欲生。
　　面对这样一份强烈的刺激，当下唯有先全盘接受，然后再慢慢分辨和捋清这些交杂在一起的情绪。
　　曲琪抚着白衣鬼的背，那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的背部，仿佛是在抚摸凹凸不平的奇峰异石，但尽管嗑得生疼，曲琪依然努力用手掌去抚平对方激动的情绪，并且用言语安抚，让他自己先慢一点，把各种情绪理一遍，一点一点回忆，一个一个传达。
　　安抚了好一会，终于听到白衣鬼在自己耳边用很小很弱很无助的声音唤了一声：“老师……”
　　曲琪松了一小口气，但提醒自己这才刚开始，不能松懈，便提起精神，顺着他的回应道：“嗯，我在，我听着。”
　　白衣鬼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倾诉道：“我，好，想他。为什么，我们，不能……为什么……”
　　曲琪一边抚着他的背，眼神抬起时，看到魏征在对他做口型。
　　“名……子……名字？”
　　魏征微笑着点头，曲琪试探着问白衣鬼：“你的名字是？”
　　可是白衣鬼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还沉浸于自己的感伤之中，口中不停念着“为什么”，不停表达着自己对另外一个人的思念。
　　曲琪无奈地对魏征摇摇头，想了想，换个角度又问：“你的爱人，他叫什么？”
　　“……星沉。星沉，我，好，想你……”
　　不等曲琪给魏征递信号，魏征已经展开手中的长卷查阅起来。如果能找到他爱人的名字，那么一定程度可以缩小定义他身份的范围。
　　可是魏征把功德书从头到尾翻阅了两遍，明朝叫这个名字的女性多如牛毛，剔除那些恋爱婚姻关系特别简单的，也还有好几千人，如果白衣鬼只是单思的话，那更无从找起。
　　最终魏征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合上长卷，摆摆手，表示搜索失败。
　　那边白衣鬼对于曲琪十分依赖，他好像把他当成了这一生他最信赖的某个人，哭诉着自己的遭遇，内容却是前言搭不上后语，曲琪只能竭尽所能把他的话连贯起来，得到的信息也不过是他与一官家小姐相恋，却遭到了各种阻挠，最终不得不分隔两地永不相见。
　　至于他是谁，遭到了什么阻挠，还是云里雾里。
　　五百年的时间只留下了那一缕执念，除此以外，皆是模糊一片。
　　曲琪觉得自己束手无策，可又不甘心眼前这个可怜的有情人魂飞魄散。于酆都城来说，他确实做错了事，可他是完全无意识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爱情”。惩罚是必须的，可真的有必要让他灰飞烟灭吗？
　　如果白衣鬼自己渴求毁灭，那无话可说，但现在他的灵魂都没有放弃这段爱情，他甚至想要三生石，想要和那个心上人再续前缘，直接剥夺了那多么残忍？
　　没有名字，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当年的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吗？
　　这时，魏征从旁问道：“你看不到他的记忆吗？”
　　一句话点醒了曲琪，也点懵了曲琪。
　　他已经很用心地在感受对方，换成以往，对方肯定会毫无保留地把记忆共享给他，可是今天那些记忆没有如期而至，为什么？
　　“五百年了，他还会有记忆吗？”曲琪疑惑道。
　　魏征说：“情感是依托于记忆之上的，你不妨试一下，去探索他情绪之下的记忆。”
　　按魏征给到的意见，曲琪沉下心，闭上眼睛全神贯注于白衣鬼传递而来的那一团团搅合在一起的强烈情绪。
　　沉下心后，曲琪发现那些情绪变成了一朵朵彩色云朵，而他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些彩色云朵把自己包围起来。
　　不同颜色的云朵互相交叠、穿梭往来，色彩也呈现出了千变万化的层次感。
　　但这绝对不同于儿童世界中的那种明丽轻快的彩色，每个颜色都非常重，似乎都被泼了一层墨水。
　　在这些云朵中，最大的、最显眼的是红色。这块红色的云朵占据了空间的一大半，其他颜色的云朵不过是它的点缀，在其间来来往往、变来变去，似乎都是由这块巨型的红色云朵中分离出来的。
　　那红色奔放、热烈，如熊熊火焰，刺眼而迷人。在其周围，艳丽的黄色、温暖的橙色、神秘的紫色、还有接近枯竭的暗褐色，互相交错又分开，交错又分开，千变万化出一场丰富的戏剧。
　　曲琪把注意力集中于那最显眼的红色云朵，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可以带他窥探其中的回忆，但每每要进入时总是会有其他颜色的云朵飘进视野中，前功尽弃。
　　一次次的打断让曲琪的探索工作十分困难，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些动来动去的云朵定住。
　　正当他陷入一筹莫展之时，头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让他喝了这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