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48、往事 韩东旭答非

　　答辩时组里的人肯帮自己说话已经出乎意料之外，晚上他们托人带上楼来的小吃再次让女生们惊讶万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这是不是表示，他们对女生刮目相看，打算接受了？
　　热衷美食的乐融融可没工夫跟她们研究那些男生的心思，他们接不接受与她无关，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唐意桌上盛着风味乳鸽的两个大饭盒上，看着闻着吃着，心满意足。
　　电话铃响起，唐意摘下听筒，嘴里咬着鸽子肉，问你找谁？
　　“唐意，我是韩东旭。”
　　好熟悉的句子，唐意的心跳漏了半拍，问他什么事。
　　“你有没有收到过我的信？”
　　信？唐意满头雾水，愣愣地回问：“什么信？”他给她写过信吗，什么时候？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过了好久才说，既然没有收到就算了。也不说再见，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唐意想了想，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书信收藏盒打开，里面满满一盒子的信件。唐意一封封翻来看，这些都是老同学寄过来的，而且全都拆过……嗯，有一封没有拆过，捏着手里忍不住一抖，不是吧？难道这封信是他写来的？唐意看着手里依然雪白的信封，整个人愣住了，有没有搞错？！不过到底是不是啊，还是拆开看看。
　　看完后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信上并没有说作者是谁，只有简单的几句话，约她某个时候在某个地方见，说有个东西要给她，最后附上宿舍座机号码和手机号码，而手机号码正是韩东旭的。透过信没看出什么名堂，这个别扭的小孩子对她有好感？天地良心，鬼知道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看完信，想了一会儿，唐意还是立刻跑到宿舍外面的公共电话亭给韩东旭回了个电话，当然打的是他的手机，这种事情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他接电话的时候说话一板一眼的，就像他本人。
　　“你好，我是韩东旭。”
　　“我是唐意。”说完又卡住了，反应过来赶紧继续，“我看到你写的信了，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信不是我写的。”韩东旭的声音一直淡淡的，听不出来半点情绪，“今天吃饭时，他才跟我说起曾经冒名给你写过一封信，所以才打电话问你是不是真有此事。”
　　“‘他’是谁？他说有东西给我。”
　　韩东旭答非所问，“你是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唐意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有……”
　　“那就不用说明了，再见。”
　　“慢着！”唐意赶紧制止，一时情急忘了要说什么，韩东旭等了一阵，没有听见她说话，挂了电话。

　　回到宿舍，眼前的情景让她傻了眼。四个女生坐成一排，双臂环胸，神色傲慢，见她进来，中间的卫蔚纤指一点，指了指正前方空着的矮脚凳：坐。
　　做什么？
　　“老实交待，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意一脸天要塌下来的感觉，想了想，还是乖乖坐好接受审查，“……五天以前。”知道事情迟早要暴露，老实坦白是上上之策。
　　“姓名，年龄，籍贯，长相身高体重血型等等，赶紧交待清楚！”
　　“楚朝晖，小我一岁，老乡，其他的我不是很清楚……要是你们想知道我打电话问……”
　　难得她这么老实，众女生十分满意。
　　唐意松了一口气，不怕死地反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下去，有个男的打电话过来，乐融融问他找谁，那人开口就叫了声‘老婆’，我们一问，全招了。你是不是该好好教育一下你‘老公’，不要见人就叫‘老婆’，很丢脸哎！”
　　确实很丢脸！唐意红了脸，点头哈腰：一定教育，一定教育！
　　女生哪里肯放过她，扭着她当场就要她打电话，唐意拗不过，只好打过去。接电话的正是楚朝晖，听见她的声音，低低地笑。
　　“你还笑！谁叫你逮着人就乱叫的。”女生们你推我攘，挤在她周围竖起耳朵偷听。
　　“我已经道歉了，她的声音跟你的真的很像，我很久没有给你打电话了，所以弄错了，保证没有下次。对了，她们没有为难你吧？”
　　“还好了。”
　　“答辩情况怎样？”
　　“优。”
　　“我说得没错吧？以后可不要哭鼻子了。”
　　唐意扭扭捏捏，扭了半天才哼哼唧唧地回了句嗯，以后都不会了。身后女生作呕吐状，四下散开了去，唐意大窘，匆匆忙忙地说了句再见便挂了电话。
　　女生叫嚣着要山核桃仁。唐意犯难了：怎么办？他人在哈尔滨，可不可以换其他的？
　　答曰：本来是可以的，但是她隐瞒事实在先，没有处罚她已经算手下留情了。不过，她们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不用亲手剥，直接寄现成的核桃仁过来也可以勉强过关。
　　于是唐意又打电话问楚朝晖：你们那里能不能买得到杭州特产的山核桃。
　　“我没去市场上看过，怎么？”
　　哭丧着脸说完女生们该死的约定，没想到他听完高兴得直笑，说是正愁没有机会好好表达自己内心的欢喜呢，这下倒好，表现的机会来了。
　　“会不会太为难？”
　　“老婆，我们隔得这么远，就算有什么事情，你都不肯轻易让我帮忙，惟独这件事情是我目前唯一能替你做的，我会处理好，你放心，其他的都不要多想，知道没？”
　　唐意有些想哭，吸了吸鼻子，嗯。
　　“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之后，每天打电话，你都在哭呢？”那一声淡淡的叹息，像是透过电话线，穿越几千里山水，直直地钻进自己心里，让她的心发疼。
　　“我没有……”话是这么说，泪水却不争气地滴落下来，掉在桌面上，发脆轻轻的脆响。

　　楚朝晖说得没错，照道理来说，两个才刚相恋的人应该是喜悦的，而不是像她这样，高兴的时候哭，想他了打电话忍不住也哭，遇到困难他安慰两句，她还是哭，就连晚上睡觉，有时候早上也是哭着醒过来的。他说，她这样下去，他的心都要碎了，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是我追的你，你再这样下去，我会自责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好好的，到底为什么老是哭呢？”
　　“没有……”
　　“你还说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如果我在你身边，可能还好些。”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么多眼泪可以流，感情一旦来临，炙热得让她突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以前没有明朗化的时候，两个人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不是这样的唐意，他也从来不会像这样唉声叹气，而是意气风发的。
　　“楚朝晖。”
　　“我在，不过你可不可以把前面的那个‘楚’字给省掉？”
　　他在，身在远方，近在她心里最深处，她又忍不住想哭了。
　　“可能是，突然之间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理清，百味繁杂，就忍不住流泪了。”这是实话。
　　真的是一场苦恋，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他比她更忙，说话的时候也不多，一般是隔一天打一次，还是限于十一点到十二点，因为他除了学习，实验，就是自习，还要按时休息，她不想他因为自己，原本已经形成的规律有任何的改变。点破这层窗户纸之后，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感觉得到，两个人几乎都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去疼爱对方，只是千山万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和相处才好。
　　“是不是我们迟一点开始的话，会好很多？”
　　“你又想多了，”楚朝晖在电话里笑了，“再迟一点，你被别人追走了，我到哪里再找一个唐意去？”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了些，“对了，你是不是更漂亮些了？”
　　“我怎么知道。”
　　“都说恋爱中的女生会很漂亮，可惜我看不着，你又不肯发照片过来。”
　　“你少臭美了！我现在丑得要死，你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当然要。”
　　唐意想象他点头如捣蒜的模样，破涕为笑。
　　“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好，老婆大人尽管问就是。”
　　对这个称呼还是不习惯，她反驳了好几次，他就是不肯改口。
　　“其实，那天我只是问你而已，后来你为什么……直接跟我表白了？害得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不真实。”那是项目让她觉得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夜深人静，有些心灰意冷地翻动着各个地方老同学寄来的信件，看到那封未署名的信，突然觉察到这么多年来，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走了这么久，她不是没有幻想过，红尘中，也存在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爱恋的，却不知道要怎样才寻找。她将来一定会结婚生子，为人妻母，那么那个人呢，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见他MSN开着，这么晚了还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忍不住问他，楚朝晖，你有没有一直以来搁在心上放不下的人？他过了很久才回答说，有的。她问，是谁呢？楚朝晖很敏感，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问问而已，对了，你喜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我能不能保留？
　　可以。楚朝晖，我们也算是好朋友了，将来有那么一天，如果我真的跟别人在一起了，你会怎样祝福我？
　　然后楚朝晖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你有男朋友了？？？？
　　看着那四个疑问号，她有些想笑。心里想到这样一句：人世间最远的距离是什么？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却说不出我喜欢你。
　　刚想关机睡觉，他的消息又发过来了，他说：唐意，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你把那个机会给我，好不好？？
　　她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内心混乱，无法思考，给他一个机会？什么机会？跟他在一起么？她虽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跟他在一起的光景，只是天遥地远的，就算想也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因此每次想起来，都强忍着将这些想法压制下去，不想了，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时间渐渐溜走，事到如今，她对他的感觉已经慢慢的变淡了。可是就在她决定将他当成一生的好朋友来看待的时候，他要她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逃了，没有回答他，关上电脑，拔掉电话线，躺在床上却是一夜无眠。想起前尘往事，辗转翻侧，不想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沾湿了枕畔。
　　第二天是周末，她们都在睡懒觉，她拿着桌上的电话线犹豫了好久才接上去，还不到三分钟，电话铃声就响了，她几乎是立刻摘下话筒的。
　　他的声音很急，好像深怕晚了一秒，就会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仿佛知道是她，他根本没有问，就直接说：唐意，你不要挂电话，我只问你两个问题，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涉及到感情上的事情你一个字都没有提过，昨天晚上，你为什么突然会跟我说那些话？
　　一时间有感而发而已。
　　我不这样认为。好，这个就算是你的答案。第二个问题，是不是有人在追你，而你也在犹豫不绝？
　　就算是，那又怎样？
　　唐意，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我一个晚上都不敢睡觉，生怕一觉醒来你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我想说的是昨晚上的那句话：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真的觉得不真实吗？”楚朝晖的语气有些担忧。
　　“不要岔开话题。”他像个天生的谈判专家，她轻而易举地就被他牵了鼻子走，好多次都是这样，到头来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还没有得到。
　　“说实话，我现在要是真说出原因来，还真有些别扭，”楚朝晖咳嗽了两声，“还记不记得高考填完志愿之后我借口不会教英语去找你？”
　　“记得。”他掀帘进来，她在那一刻怦然心动，仿佛寻寻觅觅千百度，蓦然间不经意地回首，他已经就在身边。
　　“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想请你等我四年的。”
　　“当时为什么没有说？”
　　“你煞有介事地认真给我介绍英语教学方法，我不好打断。后来到了哈尔滨，才觉得当时没说是对的，我们隔得这么远，如果真要你空等四年，我于心不忍。而且，我当时也不是十分确定，你是否真心喜欢我。”
　　她忍不住又想哭了，原来当时他的想法竟然跟自己一样。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是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是控制不住。”
　　“什么话？”
　　“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说完竟然哽咽不能语，压抑得太久了，久到已经无法用时间来衡量，突然间释放出来，没有轻松，反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楚朝晖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久，才轻轻地说，“我知道。”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你只是还不习惯我的存在，只要随着自己的心意走，一定会好的。”
　　“那你呢？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啊，”楚朝晖语气呢喃，好像在看着璀璨的夜空，“不知道……”
　　好像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再也放不下了。
　　“什么叫‘不知道’？”
　　“呵呵，”他笑了，忽然语气一转，有些歉疚，“老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跟你见不了面。”
　　“我也想跟你说，暑假我有一个全封闭式的工程训练，下个学年有十几门专业课，再加上实验课，我都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忘记跟你联系。”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才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来日方长，我会补偿你的，老婆。”
　　“我也是。”
　　说完又沉默了，吐了吐舌头：好恶心！
　　过了几天，唐意用自己打工挣来的钱买了部手机，配好手机卡，捏着鼻子给楚朝晖打匿名电话，没想到才开口就被他识破了。
　　“不可能的，你怎么认得出来？”
　　“我说了不会再弄错的，——对了，你配了手机事情倒好办了，千万记得后天一天都不要关机。”
　　“做什么？”
　　“先保密，我派了个信使送东西给你，你等着签收就是了。”
　　他说的东西估计就是山核桃了，不过到底是什么信使这么神秘。
　　“不会是你自己吧？”
　　楚朝晖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是我，不过很遗憾，另有其人——好了，别问了，总之你到时候记得手机开着就可以了。”
　　唐意穷追不舍，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