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47、往事 唐意手里的

　　其实唐意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她啊，也有人追哦。
　　在仿佛看不到希望的灰暗日子里，那个总是被她嘲笑“装深沉”的孙洪涛，纠缠了大半个学期，唐意一拒，再拒……他就在某天突然消失了。
　　有点失落，她默默地悼念了几天，新学期就到来了。
　　系里通知说，教学计划改革。
　　根据软件工程思想，各老师一致决定，将有关课程串起来□□学，由负责教.NET编程的杨副教授出题，将每个班划分成5到６人的开发小组进行实际项目开发练习，学期末的分数，直接跟这个小型项目挂钩，竟然占总分百分之七十。但需要同时涉及到需求分析，软件开发，数据库管理，体系结构，每一步都要严格按照实际开发流程来走，最终每个班评出一组优秀团队，项目成绩至少在九十分。也就是说，如果能选上优秀团队，这几门课程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就可以过。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愁的是女生，除了罗佳被谢聪那一组要了去之外，剩下四个人无法组成一个团队，而男生那边没有一个人愿意让她们加入。最后助教出面，强制性地将四个女生安排在不同的项目组里。
　　女生们大为不悦，如果都像罗佳有人罩着还好些，不过想起班上那群臭脸男生——
　　望着宿舍里罗佳空荡荡的床铺，几个女生长吁短叹。
　　“市长，你也是我们班年纪最大的女生，怎么反而被那个女人抢了先？”
　　正忙着写作业的唐意没好声气：“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跑到外面随便挖一个吧？你是我们班最高的女生，反而让最矮的抢了先，这又怎么说？”什么叫抢了先，缘分这种事难道还有先后之分的？再说，她也没时间谈恋爱，除了学习，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了，更何况这个时候想谈恋爱的有几个不是玩玩而已，玩“毕业那天一起失恋”？没事找事！
　　“我就是因为太高了，才看不见男生……哎哟！谁拿——枕头丢我——”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这不，引起公愤了吧？对面床铺上趴着啃小说的乐融融比划了一个Ｖ字，说：耶！
　　“对了，市长，前一阵子不是有个帅哥成天在你身边跟前跟后的么？”
　　唐意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重重地一划，停下来，满头黑线，也怪她不得，眼睛近视，看人都看不准，哪里有什么帅哥跟前跟后。
　　见她不说话，卫蔚提示：就是那个长得像古天乐的男生呀！
　　是黑得像古天乐吧，唐意懒得理她胡说八道。不动声色地叉开话题，根本不敢提起孙洪涛前几天跟自己表白的事情，再说看他那样，估计也只是嫌大学无聊，因此打算随着潮流走，随便谈个乱爱消磨时间而已，只不过那个黑小子也真别扭，都是成年人了，大家好和好散有什么不可以的，做不了男女朋友做普通朋友喽？他倒好，连手机号码都在第二天换掉了也不肯跟她这个老乡说一声。
　　不过由于谢聪带头，男生那边接二连三传出谁又交了女朋友。师兄们说的没错，大二是男女生最活跃的时期，就连唐意，也收到了一封不知道是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情书？
　　不像，雪白的封面上方方正正地只写了三个字：唐意亲启。看不出是谁写的，估计从来也没见过写信的人。不过宿舍里的人却乐翻了天，吵着要唐意拆开看，她自然不肯。问她为什么，原因如下：
　　她还不打算在大学里谈恋爱。如果写信的是认识的人呢，仔细想想，所有认识的人中间没有她喜欢的人，拒绝之后，怕日后见了反而尴尬。如果是不认识的人，那就更没有拆开看的必要了，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这么蹩脚的借口当然无法服人，有人问万一这个人就是她的Mr. Right呢？唐意马上说这是不可能的。
　　宿舍里的人何许人也，个个火眼金睛精明得很！马上看出苗头，抓住她逼问：老实交待，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唐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只是那个人，可能并不这么想。
　　“姓甚名谁？年方几许？”
　　“事情尚未显山露水，多说无益。”
　　再三逼问，唐意只是三缄其口。

　　女人天生喜欢八卦，背地里议论纷纷，晚归的罗佳得知，兴奋地两眼发光：“我听谢聪说，韩东旭很早以前就认识市长了，她这么别扭不肯说，会不会就是他？”
　　一听这话，宿舍里再次炸开了锅，唐意几乎是指天发誓，辩解说绝对不可能。不过她跟韩东旭认识的事情，班上没有人知道的，除非是他自己说出去的。
　　不是他本人，但既然是旧识，那他应该知道唐意喜欢的人是谁咯？于是不管唐意苦苦哀求，次日课间时直接跑到韩东旭面前去求证。
　　“我不清楚，你们可以去问她本人。”
　　他说话的神情，至今仍让人发抖，卫蔚每当想起这件莽撞的事情都忍不住后悔万分：没见过这么冷硬的人，看上去倒斯斯文文的，才跟他说话，总感觉像在冰窖里一样，再也不敢跟他说话了。
　　此事暂且不提，唐意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让人难堪的事情再次来临。晚上，邹菁红着眼睛跑进五班女生宿舍，趴在桌上痛哭。
　　“不就是个项目么，你做你该做的就是了，哭什么？”
　　“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外面，韩东旭跟姚文昊看到我不打招呼也就算了，姓姚的还故意在我后面说：这个班真没意思，做个项目还要带一个一无是处的女生。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我在这个组呆不下去了。”
　　“那一组的人都是成绩最好的五个人组成的，平时说话就没人性，别计较。”乐融融是女生中最理智的一个，分组这件事情，她看得很开，不过她那个组的人还好相处。
　　“打死我都不要跟他们一个组。如果是这样，我宁愿转班。”
　　“要不你跟老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换个组？”
　　“我当然找过了，”邹菁抽抽噎噎地，哭得让人揪心，“他说只要我能找到愿意换的女生就行。”
　　一句话，众人都转过脸去。
　　邹菁哭得更大声，大家只是好言相劝，没有人肯跟她换组。
　　“不如我跟你换？”
　　说话的是唐意。

　　后来项目开始，邹菁一直不敢踏进505宿舍，偶尔进来也是趁唐意不在的时候，她觉得对不起唐意。
　　情况比原先想象得还要糟糕，罗佳平时走的最早回来的最晚。但是清晨出门的时候，唐意已经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做事情，回来时大家都已经睡了，唐意还是保持着早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只有双手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很多次半夜醒过来，看见唐意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都知道她背着她们偷偷地哭，但是没有人敢劝，只能假装不知道。
　　她们这么做是对的，毕竟，唐意有自己的骄傲，并不愿意让她们知道自己软弱无助的一面。她们都睡了，自己的MSN上，项目组群里还在讨论问题。大概是对她绝望了，分给她的任务都是些文档工作，因此讨论的内容只跟设计和编码有关，唐意紧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慢慢地往下滑。
　　只因为，他们讨论的东西，她看不懂。平时开会，她形同虚设，跟不上他们的节奏，而他们并不需要她任何的只言片语，只要她做好文档工作就可以了，看向她的眼神是鄙夷的看不起的，简直比直接在她脸上打几个耳光还让她难受。
　　她想找人诉苦，骨子里的倔强因子总是在最后一刻让她放弃这种举动，她不愿意就这么认输，总有办法的。
　　项目都快做完了，还是没有办法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以赶上他们。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设计好看的界面，不停地分析那些晦涩难懂的代码，强迫自己忽视他们鄙视的眼神，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话，虚心地向组里的人求教每一段代码的含义和用途。然后在文档里面注明。
　　真是搞笑，明明设计者是他们，写代码的也是他们，就连最终的测试工作也是他们自己完成，却要她写需求分析文档，设计文档，测试计划和分析报告，就连最终需要答辩的PPT，也是她的工作内容。但是面对这些人，她又不肯说做不出来，咬着牙承接。
　　每次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问题，唐意就在心里跟自己说：人家连最重要的工作都做好了，要你写个文档你还推三阻四的，那你说吧，在这个组里面你还有什么作用？
　　她知道组长姚文昊是想让项目拿优秀，他们争强好胜也就罢了，牵涉到自己跟着加班加点，一个简单的网络记事系统，还能做出一朵花来？
　　项目结束后唐意一称体重，竟然瘦了十五斤。原本丰盈的脸颊凹了下去，越发显得眼睛大得突兀，合身的衣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起路来两袖清风，还有几番飘逸的味道。她这么在宿舍里炫耀自己的减肥成果时，邹菁笑得十分难看。
　　答辩是按组进行，由杨副教授和另外三门课的助教老师负责验收。全班五个组，唐意这一组安排在最后。项目开发过程是完全保密的，因此谁都不知道其他组选了哪些课题，开发的结果又是怎样。老师抽查第一个组时，几乎其他组所有人都围上去了。最后的分数暂且保密不提，但是从他脸上的笑容不难看出，老师十分满意，于是围观的其他组的人脸色十分难看。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唐意只觉得姚文昊一直洋洋得意的脸色越变越难看，他本来就不苟言笑，如今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终于轮到他们组了，班上的人都等着最后结果呢，因此再一次全部围了上来，想看一下班上最牛的几个男生开发出来的系统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姚文昊负责解说，打开PPT，杨副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问：这个PPT是谁做的？
　　静坐在讲台下的唐意有些怯怯地举手，老师点点头，示意讲台上的组长继续。听到一半，再次打断：当初我们这么计划课程时，最主要的目的不在于测试大家编码的功底，或者技术水平，而是要求你们熟悉软件开发的流程，功能实现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过程。说句实话我对你刚才说的这些深层次技术性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你们只要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好，就可以了，不用介绍得这么复杂。
　　讲台下一阵骚动，唐意听得清楚，他们在幸灾乐祸。讲台上的姚文昊脸上挂不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老师等了一会儿，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叹了口气：这样吧，把你们组写的文档打开给我看看，随便解说一下。
　　最新的文档都在唐意手里，收到姚文昊的示意，唐意拿着存好的资料走上讲台，姚文昊退开几步，用台下根本听不见的声音问唐意：有没有问题？唐意没有回头看他，微微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问题，该有的都有。
　　整个项目过程，她这个力求完美的人别的本事没有，文档倒写了个十全十美。看惯了别的组灰暗的文档，这一整套有彩图，有清晰流程的资料文档，看得老师不停地点头表示赞许。唐意一看，有戏，于是在演示各个规定的文档时，顺便还展示了几份项目总结文档，包括这套系统不足之处，用到的技术亮点以及系统将来可行性发展空间。
　　别人眼里可能看不出来，这样的文档花费了她多少心思。她是一个字一个字用心敲进去的，甚至可以背得出里面的每一句话，可以骄傲地说，放眼全班，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在工程文档工作上像她这么用心。就是因为没有别的本事，她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到最好。就算到头来没有用处，她也问心无愧。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
　　“这样的文档——怎么说呢，用完美来形容都可以，”老师当场给了他们组一个优，“不过你刚才说，在整个组里面你的工作没有涉及到编码，所以你可能就拿不了优秀了。”
　　“不是的，”姚文昊抢在唐意回答之前开口，“老师，唐意有负责整个项目的前端编码工作。”
　　老师不敢相信，问：是吗？
　　姚文昊当场调出程序，展示完十五个交易界面之后，点开后台代码，最前面几行的注释说明里，作者正是唐意的汉语拼音，编码日期是在项目刚开始后没多久，老师还很细心地检查最后编辑日期和文档里面的更改记录，也是几个月以前就做好，不像是后来新加上去的。
　　“我们后台整合性太高，不好分成太多的模块开发，她刚才说自己没有负责多少代码，您也看到了，我们代码量这么大，她写的那些相比较起来自然只能说‘没多少’了，不过我们头一次做项目，没能理会老师的真实用意，所以项目做得大了点，这是我们的错，下次一定不会这样。”姚文昊说得有根有据，老师无语。
　　但还是不想就这么算了，随便问了代码里几个技术上的问题，唐意曾做过分析，因此应答如流，并没有丝毫的破绽，好像这些代码，真的就是她本人写的。老师这才笑了，宣布这一组全部优秀。
　　唐意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人看到她的手指甲已经嵌进手心的肉里，划出数道伤痕。老师走后，班上感兴趣的同学围着姚文昊等人问这问那，唐意悄然后退，慢慢地走出教室。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眼泪模糊了视线。
　　感触太多，让她一时难以平静。
　　走到楼梯拐角处，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声音很陌生，唐意背对着他擦了擦眼睛才转过身，见是韩东旭站在楼梯门口，问：“什么事？”
　　“文昊说晚上大家一起出去吃饭，晚上六点，风莲山庄。”
　　他说的大家应该是指项目组的人吧？其实从开始到项目结束，他们并没有承认她是项目组里的一员，一直觉得她是累赘，如果硬要说对她的看法有什么改观，估计就是今天在讲台上那十几分钟的演说，让他们不得不承认，她唐意也确实为这个项目尽心尽力过。
　　“我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说完想起刚才的答辩，很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
　　韩东旭不明所以：“谢什么？”
　　“我根本没有写过任何代码，你们肯帮我，我理应道谢。”作为一个将来要在IT界做技术的人来说，不会写代码，就像上了战场的士兵不会使刀弄枪。
　　韩东旭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唐意瞪了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腹诽：真是个别扭的小孩！想跟她也说声谢谢就直接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