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45、往事 心里郁闷，

　　对于那只熊，唐意怎么也想不明白。
　　特别是大学宿舍里的四个同班女生，看到她单枪匹马扛着大包小包，背着一只大棕熊磕磕碰碰地走进来时，笑得前伏后仰，木质的桌子差点被捶得散架。
　　她不认为她们这是在欢迎自己，很显然，她的模样此刻在她们看来应该很滑稽。
　　楚朝晖比她先开学，一到宿舍就把电话告诉了她。收拾完东西，室友们都去吃饭了，唐意趁宿舍里没人，赶紧给他打电话。
　　接电话的不是楚朝晖，唐意抄着一口有些别扭的普通话说我找楚朝晖，电话那边的人很豪爽地笑着大叫：猴子，美女有请。
　　猴子？？美女？？唐意不可思议地把话筒拿到眼前看个仔细，才一天，他们宿舍就这么随便了。再想到自己宿舍里的人，唐意有些泄气。
　　“唐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目前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一个美女知道我宿舍里的电话。”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特意地加重了“美女”二字，唐意揍了一拳头怀里的蠢物，龇牙咧嘴。
　　“他们为什么叫你‘猴子’？”
　　“宿舍里六个人，我最瘦。”
　　什么？！唐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楚朝晖在电话里笑着解释：“你也知道，北方大个子比较多。”
　　很遗憾他的第一志愿跟学校里另外一个同学撞车，H大没能选上，志愿调剂时，把他调哈尔滨一所重点大学去了。
　　“我到宿舍了。”
　　“知道，我这边有来电显示。学校环境怎样？”
　　“不错。”
　　“宿舍呢？”
　　“四人间的标准学生公寓。”
　　“那宿舍里的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唐意就不说话了，楚朝晖等了一阵，没有听到回音，轻声问：“怎么了？”
　　“都是你送的那只熊，害得我被她们一直笑话。”她本来脸就黑，被她们一笑，更加别扭了，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她们觉得自己不好相处，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叫她。唉，原想跟同学们好好相处的，才来第一天就搞砸了。
　　楚朝晖闷声笑，直道唐意吼了一句不准笑，才勉强收住。
　　“你把它带到学校去了？”
　　“那我能怎么样，叶公子赏赐的东西，我丢在家里的话，只会便宜老鼠搬去搭窝。”她出言讽刺他时，总会学着张筱菊的语气称呼他叶公子。
　　“……那你一定要好好保存着。”老鼠，亏她想得出来。
　　“是——”身后门一开，出去打饭的女生们回来了，唐意低声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
　　几个女生见此情景，停止说笑，回到自己的桌子上埋头吃饭，神色有些尴尬。
　　唐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笔直地站好，清了清嗓子。“呃——”正在吃饭的女孩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她，唐意咽了咽口水，提高了声音，尽量摆出最友好的笑，说：“你们好，我是唐意，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她们动了动嘴角，神色怪异地看了她半天，才参差不齐地轻声回了句你好。
　　低头继续吃饭。
　　晚饭时间过后，院辅导员挨个寝室串门，到了唐意宿舍，没有停留多久，临走时问了声：你们商量好谁当寝室长没有？
　　她们手指一伸，指向由于来得太晚还搞不清状况的唐意，众口一词：她。
　　于是唐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寝室长，简称“市长”。

　　晚上是系里组织的军训动员大会，唐意看她们都穿上了绿军装，赶紧依样学样穿戴整齐，戴上军帽，揽镜一照，对这个造型非常满意，嗯，英姿飒爽地倒有几分气势。发现宿舍里气氛不对，扭头看了一眼，来不及避开她眼神的女生们唰地低下头去整理着本来就已经很整齐的军装。唐意心里发毛，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不一会儿集合的哨音吹响，唐意跟在她们身后一路小跑着下了四楼，在公寓９栋楼前面的操场上集合。
　　各个系的都在集合，大广场上绿压压的一片，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班级。只听得后面辅导员一声大吼：五班女生在这边！
　　辅导员真不少盖的，才见了一面，就知道她们是五班的。
　　已经排好队伍的男生让开一条道，看着本班女生往队伍最前面走去，经过队伍时，里面响起一片唏嘘声：
　　一个，两……怎么才五个？
　　好矮一个个的……哦，中间那个好高……
　　几个女生假装没听见，严肃地站在队伍最前面。唐意看了看，果然，班上只有五个女生，除了那个叫卫蔚的身高一米七三之外，剩下的四个都差不多矮。几个女生齐头站着，卫蔚身后是些比她还矮的排头男生，看上去显得鹤立鸡群。
　　队伍集合完毕，临时班长点名。唐意感觉到他叫到女生的名字时，后面的男生一个劲地伸长了脖子往前面瞧。点男生时，唐意听到韩东旭三个字。不过听声音是从后面很远处传来的，没办法回头看他到底长得啥样。
　　开完动员大会后几个女生熟悉了些，同一个地区的乐融融跟卫蔚用家乡话隔着过道聊得正欢，唐意忍不住打断，问她们为什么要让自己当寝室长。卫蔚回了一句：因为你看上去够凶，有震慑性！不过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她不凶嘛，不过是黑了点！
　　一句话惹得唐意气闷了好久，女孩子没有不爱美的，当下跑到室外的走廊上去给家里打电话。跟妈妈聊了几句，扭扭捏捏地开口：妈妈，我是不是很难看？
　　妈妈说没有阿，说完加了一句，不过暑假在家里晒黑了些。听声音感觉到女儿有些沮丧，忙出言安慰：黑好啊，你爸爸常说，黑是健康的标志。
　　唐意更沮丧了，就是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害得她不顾妈妈劝说，不肯留在家里煮饭，硬是要下地，大暑天的太阳晒了一个多月，自己倒感觉不出来，在别人看来估计跟雷神有得比。想到这里对着玻璃窗一照，眼白齿白，面黑如炭，确实有够丑的。怏怏地挂了电话，又打给楚朝晖，直接问他自己是不是黑得很难看。他的回答更气人：难看得更好，希望你都不要白回去了，你这个样子刚好可以省下不少麻烦事。唐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赌气地说：这里的男生我还一个都看不上呢！楚朝晖在电话里笑得特别刺耳。
　　晚上熄灯后开卧谈会，女生三两句话不离谈恋爱，这个词在进大学以前是禁忌，现在一夜之间变成大人了，压抑了许久的话题一下子全蹦了出来。互相问对方有没有男朋友啊，或者有没有约定好的人啊什么的，羞涩地躲在被窝里笑嘻嘻的，就是没有人问她，估计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像有男朋友。
　　唐意跟她们闹了一阵子，累了，静下心来一想就想到了楚朝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军训第一天，一群高高在上的高材生们被军校刚毕业的年轻气盛的教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垂头丧气地回到公寓，几个脾气比较冲的男生背地里扬言要偷偷做了他。唐意走在前面听得清楚，忍不住想笑，依稀认出他们就是自己班上的男生，估计是些官员或者富豪家的子弟，看上去有些目空一切的跋扈。
　　训练时以班级为单位，一个班算作一个排，五班按编号为五连五排。在见到韩东旭庐山真面目时，唐意忍不住内心的震撼。有人说网友是见光死，这话在她身上得到同样的应验。
　　第一感觉是他很高，当然是相对于自己来说的了，只是身材很单薄，面容白皙，戴着银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又有些阴柔之气。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他迅速地转过头来扫了她一眼，短短三秒，唐意已有定论：孤僻疏离，难以亲近。通过网上聊天而猜想出来的形象瞬间土崩瓦解。而他好像也觉得现实中的唐意跟想象中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已经算是相识，却没有丝毫想相认的意思，似乎还有些抗拒。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刚开始就不要认识他，免得见了他觉得别扭。什么“Z大见，未来的校友”，他现在估计一直在后悔当初不该说这句话吧？
　　唉！不想了。
　　心里郁闷，想找人说话。想来想去，只想到楚朝晖。电话打过去，他们宿舍里的人说他不在，估计是上图书馆去了。又“很热情”地问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呀？
　　放下电话，心里有些失落。
　　自入学到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忍不住给他打电话，高兴的也好，郁闷的事情也罢，总是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又发现，他好像一个电话都没有主动地打给自己过。为什么对他这么依赖了？
　　细细地剖析自己，得出让她觉得十分恐慌的结论：她在不安。
　　对未来的无知，对大都市陌生环境下意识地抗拒，跟周围人交谈时，明显地感觉到差距的存在，她放不开，太过小心谨慎，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说白了，在一堆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学生面前，她自卑。估计没有人知道有些孤僻的唐意以前是多么的骄傲潇洒，仿佛是印证了山外有山这句话，都还在军训呢，周围同学的活跃程度已经让她目不暇接，当初她也是高分进来的，到了这个班，她的成绩充其量只能算是中等。
　　她很想念以前。
　　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楚朝晖不会这么想，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标，一边军训，一边已经在开始着手学业上的事情。打了很多次电话过去，他都不在，有时候他们宿舍里的人会说他去书城了，有时候说是去学院教学楼了，有时候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偶尔会接到他回过来的电话，只是时间已晚，两个人说不上两句就挂了电话。他这么忙，唐意也不好多加打扰。

　　正式开学后，唐意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个学校的学习和生活节奏。就好像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起跑，她只是反应慢半拍，等到抬起头时，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经验，唐意有点束手无策。
　　套用老师的话：大学给了你们一片宽广的天空，你们要做的只是尽可能飞得更高更远。
　　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富家公子，遇到学习上的事，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你来我往斗得昏天黑地，就连几个女生也不例外，竞争竟然比高三还激烈，唐意再次茫然了。第一次班会选班干部，几乎是每个人都上台，激情洋溢地发表演说，当然不是推举别人，而是毛遂自荐。不管是不是吹大话，列举出来的优点和自己以往做过的事情，听起来真是让人羞于上台跟他竞争。
　　结果，当选班长的龙淼是军训时的临时班长，以前得过某国家重点高中优秀干部称号的，一大堆的荣誉证书，都是组织什么活动，领导什么团队获得何种奖项的“证据”。学习委员自不必说了，从启蒙的第一天直到高考毕业一直就是班级学委，当然，更有说服力的是他的成绩是这次全校最高分，演说时最后说了一句“我会像以前一样，把我们班的成绩带动到全院第一”，班会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就连当选音乐委员的，都是钢琴过了九级的大才子。唐意不知道这个九级是什么概念，但是跟他竞争这个职位的，全都自动弃权。
　　一场班会开下来，不光是唐意，其他几个女生心里也都不好受。班干部里面没有一个是女生。从院大楼回到公寓的路上，五个女孩子沉默不语，低着头慢慢地边走边想心事。
　　住六班宿舍的邹菁仰天长啸：“老娘郁闷啊！”众人吓了一大跳，见路上行人纷纷看过来，卫蔚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唐意跟罗佳和乐融融赶紧远离几步，真是丢脸死了，这个女人她们不认识。
　　回到宿舍闷闷地坐了一阵，性格活跃的邹菁跳起来又吼：“老娘要喝酒！”
　　这个想法似乎不错，众人深表赞同。于是凑钱，由三人去公寓外面的超市买酒，剩下的两人在宿舍里布置场地。
　　不大一会儿酒买来了，四瓶650毫升20%的干红葡萄酒。外加一大瓶雪碧兑好。在座的都是走过高考过来的，毕业聚会时也都免不了喝过那么几杯，见酒如见老朋友，摆开杯子喝得畅快淋漓。两大杯红酒下肚，酒劲上来了，女孩子借酒壮胆，宿舍里没有别人，放开拘束开始说胡话。这间宿舍的阳台跟隔壁四班宿舍是相通的，太大的动静惊动隔壁几个女生，她们先是好奇地推开玻璃门远远观望，收到五班女生热情的邀请，走了进来，也跟着喝。
　　酒不醉人人自醉，不一会儿，一屋子九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喝得东倒西歪，口里胡言乱语。唐意捧着滚烫的脸颊坐在床下的书桌上，听着她们的酒后真言。
　　白馨说她压力很大，因为宿舍里的女孩子全都是凭实力考来的，自己的分数不过刚过二本线，靠家里的关系才进来，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韩小婷说自己是农村来的，在这个大城市里面根本放不开，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很郁闷，这倒跟唐意一样。
　　邹菁说自己根本不想看到班上的男生，看不起女孩子，想到要在这个班呆上四年，很痛苦。
　　……
　　听得迷迷糊糊间，电话铃响，趴在旁边的卫蔚接起，没好声气地大声吼了一句：喂？你找谁啊？！……哦，你等等。市长，有臭男生找你。
　　唐意跳下桌子走过去接电话，脚不听使唤地差点扭到一起，绊了一下，刚好扑到电话旁边，接起，拖长了嗓音：“喂？……哦，是你哦。”
　　说完傻笑，电话那头的楚朝晖沉默了一阵，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唐意，你喝酒了。
　　是啊，心里郁闷，借酒消愁，不行哦。
　　喝闷酒不好，伤身……
　　关你什么事？你是我谁哦！
　　我是你……，你喝了多少？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只是很久没有跟你说话了。
　　那好，有什么话你说呀？我听着呢。
　　唐意，我很忙。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打扰你，如果我打扰到你，我会于心不安，你忙你的，开学后我也很忙，这里竞争比想象中的还要激烈，大学期间，我只要学业，我不会允许其他任何事情干扰我，分我的心。
　　……你这话当真？
　　比针还真，我想清楚了。
　　你喝醉了。
　　酒醉心里明，这是你说的。
　　你们宿舍好像很吵。
　　哦，很多朋友一起喝酒呢。
　　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
　　楚朝晖……
　　怎么？
　　你混蛋！！
　　我……唐意？
　　怎么？
　　不管怎样，做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