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44、往事 唐意，我总

　　十年寒窗下的压抑，在高考最后一门完成后的那一刻得到解脱。
　　回宿舍的路上遇到熟人，开口就问她考得怎样，她嘴上说还好，实际情况自己却并不知道。努力回想这两天来的考试过程，心里竟是空空荡荡的，怎么都想不起来，好像一团糟，又好像出奇的顺利。没有跟同学们聚会，只是在网上给田恬留了个简单的消息，当天便收拾行李回家去了。
　　一个月后高考查分，握着电话竟然不敢拨打那几个熟烂于心的号码。最后还是田恬受不了她，夺了她手里的电话帮她查，她只是机械化地回答她考号是多少，身份证等。查询过程不过两分钟，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
　　见田恬神色古怪，她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搞P啊！”田恬气呼呼地挂了电话，“去年比我高一百五，今年比我高二百五，你怎么搞的！”
　　唐意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想明白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结果，壮起胆子亲自打了一遍电话查询，结果出来，也不管田恬还在郁闷自己少得可怜的考分，抱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都是高三的毕业生们，她真想放声尖叫。
　　“笑得这么开心，想必考得不错。”
　　楚朝晖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志愿填写参考书，笑眯眯地。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比较满意这次的成绩。
　　讪讪地松开几乎要被她勒得快断气的田恬，唐意嘿嘿傻笑。
　　“你多少？”
　　“低你十分，我外语和语文考得不太理想。”说到这里，伸出右手，“恭喜你，全班第一。”
　　唐意呆呆地跟他握了下手，原本就欢喜得快要疯掉的脑瓜子，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神经短路了：
　　他怎么知道我的分数，为什么说我是全班第一？噢，他笑着真好看……
　　她自然不知道，一大早就到学校来的楚朝晖，先查了她的分数，然后才查自己的，刚才从班主任那里看到了全班的统计结果，第一名就是她。就她各科的分数看来，算是正常发挥也可以，说超常发挥也行，都是平时众多摸底考试中，各科的最高分结合起来，刚好是她这次的高考成绩。反观平时全班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几个，包括自己，也算是正常发挥，但都没有她的分数高。
　　接下来几天是填志愿，几经权衡，唐意很快就选择好了学校和专业，这才打电话回家宣布考试结果。妈妈和小弟在电话里喜极而泣，听着他们语无伦次的祝福，唐意笑着笑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一切辛苦，在这一刻看来，都是值得的。
　　“你爸爸说过来陪你填志愿。”
　　“不用。”唐意很快说，“我已经选好了，不用担心。”
　　妈妈没有什么文化，不知道也不懂得唐意所说的学校和专业，不过不管她有什么决定，她都会全力支持。
　　她倒是支持，老师们却对着她的志愿表一个劲地摇头叹息，这分数放在全省不算什么，但也算高分了，怎么就填了这个学校哩？真真难以理解。
　　田恬这次又没有考好，来的第二天就回去了。填完志愿最后一天，室友们有男朋友的都约会去了，剩下的几个租了一堆小说躺在床上啃。唐意心里有事，百无聊赖地大街上逛了一圈，找了间网吧去上网。
　　QQ好友里没有几个人在，但有很多留言，都是恭喜她高考成功的，唐意笑着回复完。还有一条是韩东旭发过来的，说自己考了605，问她考得怎么样，打算填什么学校和专业。唐意回复：619，Z大计算机系。敲出这几个沉甸甸的数字，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不一会儿收到他的消息：Z大见，未来的校友。
　　唐意一愣，没想到他会选择同一所学校。想起另外一个人来，跟韩东旭道了再见便下线，改登MSN。
　　她的MSN号码还是楚朝晖帮忙申请的，好友里面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他一个。
　　上面显示他在离线状态，唐意心里有些失落。等了一阵没见他上线，看了一会儿网页，没心思再逗留，关了机，准备结账回学校。
　　推开椅子，站起身的一瞬间，门帘掀开，走进来一男生。
　　“唐意，我总算找到你了。”
　　慢慢地靠近自己时，可以看得出他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好像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似的。
　　唐意歪着头，傻愣愣地看他走近，他是笑着的，眼神温柔，清亮如泉水。

　　县城中心广场不远处有一条河，夏天到来的时候，河面上灯光点点，都是些夜游的船只。很多人就在桥上聊天乘凉，看着那些灯火铺天盖地似的涌来，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欢声笑语。
　　唐意趴在石栏杆上，跟楚朝晖天南地北地瞎扯。
　　“对了，你刚才说找我，有什么事？”
　　“离开学还有将近两个月，你有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帮家里做些事情。”妈妈舍不得让她晒黑，估计会“强迫”她洗衣做饭，天知道她有多讨厌这种事情，宁愿扛起锄头下地干活。“你呢？”
　　“很早以前就跟村干部说好了，准备趁这个时间段给村子里的小孩子补一段时间的课。”说到这里面露难色，“其他的到没什么，就是外语，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高考很多都是靠蒙的，真不知道该怎么教。”
　　唐意忍不住嗤笑他虚伪，110分说是蒙的，那老天未免也忒不公平了些。就说她，物理确实是靠蒙的，物理总分75，她算了一下，拿到的分数不超过35，看吧，这才叫蒙。
　　楚朝晖讨好地对着唐意作了个揖：“你不信倒也罢了，麻烦你指点一下，我要怎么教，他们才能更容易地弄懂英语语法？你不知道我最头疼的就是语法了。”
　　“这样，我把我的宝典赠给你算了。”那是她多年来的学习总结，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也没有教过，不知道有没有用。”
　　楚朝晖没有说话，看了她半晌，淡然一笑：“想不想去那里去教一段时间？不过没有薪水，我相信你会喜欢教他们的。”
　　唐意心突地一跳，这个诱惑实在太大，想了想，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楚朝晖，你填了哪所大学？”
　　“H大的土木工程。”
　　对于这个专业和他的分数来说，H大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原来两个人都说，上大学的时候不想离家太远，结果事与愿违。
　　“不知道从Ｚ大到Ｈ大，坐火车要多久……”
　　唐意趴在栏杆上，头搁在石墩上轻声嘀咕，楚朝晖没听清，俯下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要是我们村里的干部有你们那里的干部那么通情达理就好了。村里有好多小孩子，头脑很聪明的，结果都请不到好老师去教。我要是像你这样主动要求去教他们啊，那些所谓的干部们一定会以为我有什么企图。——唉，你是不了解的了。”
　　“要是有空就去我们那里看看。”
　　“好啊，”唐意凶巴巴地恐吓，“你最好祈祷，不要在上英语课的时候出什么茬子，不然被我逮到，我一定会不顾情面揭你的短。”
　　“乐意之至。”说完大笑。

　　唐意说去还真去了。在离开学前一个星期，她背着鼓囊囊的小背包，一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当时惊得大跌眼镜，看了一眼身后伸长了脖子看好戏的小家伙们，立刻关上教室门，一手拿着旧的教科书，一手执着教鞭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子，在她开口之前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黑？！唐意气得翻了个白眼，几乎是跳起脚吼回去的：谁像你这么有福气可以在阴凉的地方教书啊？我天天在家里帮忙烤烟，没烤焦糊已经很对得起观众了，你这个四体不勤的夫子胆敢笑话我！
　　若不是肤色太黑，他一定可以看出她实际上已经面红耳赤。
　　楚朝晖背转过身面向墙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安排好学生自习，把唐意带到自己临时办公室里休息。
　　大暑的天，他的屋子里清清凉凉的。唐意很主动地打开桌上的台式电风扇，凉风一吹，很惬意地眯了眼睛。楚朝晖给她倒了杯水，递给她一条新毛巾。
　　“干什么？”
　　唐意敏感得跟个刺猬一样，瞪着眼前雪白的方巾，有些不解。
　　“不用洗个脸吗？看你满脸的汗。”
　　他话语平淡，只是脸上强忍爆笑的样子怎么也瞒不过她的慧眼，唐意有些泄气，大老远的好心好意来看他，他倒好，除了取笑就没说话。当下没好声气地撇着嘴回敬他：不用了，我怕它变得跟我一样黑。
　　这下倒好，他像个猩猩捶胸顿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鱼翅卡了喉咙没法呼吸。
　　唐意从包包里拿出自己的毛巾，简单地梳洗好，捧着水杯坐下来，看着还在笑个不停的楚朝晖，恶毒地在心里咒他：笑，笑死你算了！
　　这时屋外人影一闪，办公室门口探出几个小脑袋来，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见老师走出来了，一哄而散。
　　“楚朝阳，给我站住。”
　　其余的小家伙们一愣之下撒腿就跑，留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十多岁的男生，听见老师点名叫他，想走又不敢走，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有什么事？”
　　“同学们想问今晚的‘野游’计划还要不要进行。”
　　“当然照常进行，为什么跑过来问？”见他偷偷地用眼睛往屋子里瞟，又气又笑，大手一挥，弯腰朝他的屁股拍了一掌：“还不去自习。”
　　名叫楚朝阳的男生跳得老高，捂着屁股哈哈笑着逃了。

　　下午上完课，唐意跟着楚朝晖回家吃饭，楚妈妈看到她，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拉着她的手，笑呵呵地问这问那，却指使儿子烧柴做饭。
　　这是唐意第二次来这里，相比上一次而言，楚妈妈明显的开朗了很多。跟她拉着家常，眼神却不时地看向在围着灶台忙前忙后的儿子，慈祥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骄傲。
　　头一回吃楚朝晖做的饭菜，唐意汗颜不已。
　　唉！时代变了，她枉为女儿身，亏得妈妈还说她做的饭好吃，估计是怕打击女儿吧？跟眼前这位须眉男子一比，简直是无地自容。
　　吃完饭，一听楚朝晖要带着一堆小家伙去爬山，楚妈妈有些犹豫，又不好当着唐意的面反驳儿子。
　　“小意啊，你帮忙照顾着那些个小孩子啊，朝晖眼睛不好，可别有什么闪失。”
　　眼睛不好？也不至于那么大个孩子都看不见吧。唐意忍住笑点头说好，转过身乜斜着眼取笑楚朝晖，后者扶了扶眼镜架，回瞪了她一眼，领着唐意朝学校走去。
　　虽然那座村里最高的山平时不知道已经爬过多少回，但是看到头头走过来，学生们都忍不住跳着欢呼着，雀跃不已，估计是头一回这么结伴出游，既新鲜又刺激。只是看到唐意，也不怕生，指着她直叫女包公，唐意佯怒，双手叉腰教训这群没大没小的孩子：知道我是包公，咹？呆会儿都给我老实点，不然看我怎么罚你们！知道不？！不信你问你们老师，我很凶的哦！
　　学生们很配合，异口同声：知——道——
　　知道才有鬼！
　　清点好学生，十九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路上遇到收工回家的村民，看到这稀奇的一幕，忍不住驻足议论纷纷，笑呵呵地让步，指指点点。楚朝晖带头，没有看到此刻走在后面压阵的唐意红了脸——不过她脸黑，估计也看不出来。
　　学生们刚开始还老老实实的，上了山，一个个跟脱缰的野马似的闹着笑着，一下子钻进树林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草坪上，只剩下两个光杆司令。
　　“怎么办？等下怎么找他们？”
　　楚朝晖气定神闲地一笑，胸有成竹。
　　“放心，他们跑不了多远。我等下吹哨子，他们就会过来。”
　　“他们这么听你话？”
　　“那是当然，”说完抬头挺胸，骄傲地一笑，竟是意气风发，“也不看我楚朝晖是什么人，没有把握，怎么敢带这么多学生出来。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看几处地方，保证终身难忘……”

　　结果的确如他所说，终身难忘。
　　夜幕降临的时候集合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孩子。楚朝晖带着几个年龄大一点的男生出去找，让唐意跟剩下的呆在原地不要动。
　　找了近半个多小时回来，一无所获。朝另外几个方向再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夏日的天色说暗就暗，眼见夜色渐渐朦胧，听着周围怪异的叫声，几个胆小的小女孩吓得嘤嘤直哭，吵着要回家。唐意轻言抚慰，好不容易才惹她们止住了哭，见楚朝晖正在跟学生询问消息，走过去问怎么样。
　　朦胧间，他的眼镜片反过微弱的光一闪，唐意一怔，觉察到了他的心慌。
　　“不如这样，我们分成四组，分头再仔细找找，边找边大声叫，再过半个小时找不到的话，我们先带他们下山，回去说明情况，回去到村里找人帮忙再来找。”
　　“我答应过那些家长不会有事……”楚朝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只好这样。”
　　于是按照唐意说的，全体人员集体出动，哪一个队先找到的重重有赏。没想到这样一来，大家反而有些高兴了，当成是寻宝游戏，满山遍野地叫嚣着找人。
　　小女孩们喜欢唐意，五个女生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像一堆小麻雀，丝毫没了害怕的样子。唐意提议唱歌，想着目的是找人，干脆说来个高音比赛，看谁飚得高，女孩子们欢呼着开唱。现场唯一的男士楚朝阳本来是当楚朝晖派来当保镖的，如今只顾着用双手捂耳朵，这哪里是在唱歌，简直是在杀猪。手上忙着，脚下没注意，一脚绊了个狗吃屎，女生们笑得花之乱颤。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别吵了有人在说话。众人停下来静听，果然，左后方不远处，有微弱的声音传来：不要吵了，我们在这里。天色太暗看不真切，但是队伍里有人欢呼，就是他们俩。
　　唱歌唱得忘情，忘了找人的事情，害得原本迷路的两人跟着队伍走了好久。一问之下，唐意啼笑皆非，原来两人跟同伴们玩捉迷藏，躲得太远，在草窝里睡着了，醒过来迷了路，其实早就听到了先前一批人马的叫唤声，无奈树林里回音太重没法准确辨别方向，竟然走岔路了。幸亏这些女生的河东狮吼响个不停，不然不知道还要在林子里穿多久。
　　不管怎么说，找到人就好。只是这一折腾，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好在事先有所准备，队伍排成两排打着手电筒，一路高歌下山，先前在山上的意外事件早被抛诸脑后。
　　老师有言，先找到人的重重有赏。回到村子里，女孩们叫嚷着跟楚朝晖要礼物。
　　礼物是只笨笨的一米来高的大棕熊，她们拿在手里把玩一阵后丢给唐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熊，哈哈大笑。唐意看着手里丑丑的玩具，脸扭成了苦瓜：搞什么！竟然那她跟这只蠢物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