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41、相遇 那辞职信递

　　搬家的事情可以商量，那辞职的事情呢？
　　那辞职信递上去之后宛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三楼办公室没见肖恩踪影，偶尔出现，也是边走边讲电话，坐不到三分钟人又走了。忍不住跑到楼上办公室去找他，白馨回复，不是老大开会去了，就是在里面跟某头头在谈事情，要么干脆出差去了。因为是公事，也不好私下里打他手机问情况。
　　就这么算啦？
　　机会还是有的，事隔将近三个星期之后，她被叫进办公室。
　　“测试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
　　原本以为，验收测试时批量处理是最难通过的部分，但是情况却出乎意料，测试过程中没有出什么问题，这都得归功于组里的人经验丰富，遇到问题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但是整个项目的测试情况却不乐观，大部分的问题都出在日间交易的处理上，不是界面难以让人满意，就是提示信息不够确切，再就是整个流程设计得差强人意。辛辛苦苦开发到现在他们才来抱怨，而且项目已经成型，要是改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虽然不是很难，却十分繁琐。怨不得开发人员不愿意修改，而客户那边又不满意，双方各持己见。批量处理不需要涉及到界面，数据大部分来源于前端日间的交易，因此一时间，批量系统支持组竟成了整个项目里最悠闲的一个团队。
　　“最近这边没什么事情，我打算派你去国内核算那边帮忙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
　　“没有。”
　　“等一下你去找老刘，他会给你安排，没其他事情，你去吧。”
　　三两句交待完，伏案翻看着什么资料，见唐意还坐在那里不肯走，放下资料，浓眉挑了挑，示意她有话快讲。
　　“我的辞职报告……”不知道你看过了没有。
　　听到这四个字，肖恩仿佛突然想起有这么回事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薄薄的辞职报告递给她，“在这里，你拿回去。”
　　唐意呆若木鸡，她的意思应该不是指想要回自己的辞职报告吧。
　　“我确实打算辞职。”
　　“辞职的原因我并不关心，有几句话等我说完你再答复。”肖恩的眼神有些凌厉，看得唐意有些莫名地心虚，“项目原计划六月份上线，但是中间过程有些超出预算，因此推迟到十月份，这是内部的消息，五月底之前不会对外公布，你是聪明人，自己看着办。”
　　唐意脸色如常，翻了翻手里的辞职报告，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当年老冯辞职，留下一句话，他到现在还很清晰地记得：难得在这样复杂的项目里，还遇到一个心里有梦，又能坚持到底的人，真不知该说她蠢，还是该说她太单纯。
　　如今这个有梦的人想要在这个时期全身而退？事情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不相信她是由于工作上坚持不下来才辞职，那么就是私事，而且估计跟她前次休假有关，具体原因他不关心。要留要走，全在她一念之间。

　　一天过去，两天，三天……一个星期，唐意神色如常，并没有再提起过任何关于辞职的事情。再次出现在楼上办公室的时候，肖恩刚从上海出差回来，前脚刚进，她后脚就跟了进去，看了眼他手里的笔记本，犹豫着开口：
　　“我有事情找你，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谁让他是她的组长，又是项目负责人呢，有个事情找他，还真是不好找。
　　莫非又是辞职的事情？肖恩不动声色，自顾自地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来，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会客椅，“坐下说。”
　　“五一过后我想请几天假。”
　　“可以，”肖恩很爽快地答应了，“什么时间段？”
　　“五月十号开始，到十八号。”
　　肖恩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保证十九号能准时上班，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签调休申请。”
　　唐意听得明白，脸有些发烫，很诚恳地保证不会像上次那样胡来。见肖恩面色含笑，似乎有些不相信，赶紧又加了句：除非有类似火山地震之类的人为无法避免的事情阻拦，否则自己一定会按时报到。
　　肖恩忍不住喷笑，光天化日，说什么胡话。
　　“你这次想去哪里？可别又是去那些收不到信号的小山旮旯里。”
　　他还真是说中了！唐意苦着脸，她不敢保证那里有手机信号，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话到了嘴边又绕了回去，只说去看大熊猫。
　　肖恩去过卧龙，知道那里的情况，点头应允。唐意不习惯说谎话，这样说出来，虽然请假的事情得成，但心里十分清楚，这次的计划只怕又要变动了，不过真能到野生动物园走一遭，还真是不错的主意，时间上可能会紧一点，这个只能到时候再说。
　　于是别人黄金周玩得很HIGH的时候，唐意这一组忙着跟进假期批量数据的测试，加班加点忙得晕头转向，有时候加班晚了，干脆从家里抱了个可以折叠成靠垫的空调被过来睡在公司，第二天一大早跟值白班的同事核对好数据已经快到中午。等其他人从假期里回来，唐意睡了一整天，养足了精神后，包袱款款，休假去也。
　　临出门时，突然想起应该跟韩东旭说一声。电话是打不过去的了，只能在MSN上和□□上留言，觉得不够，又写了封简单的电子邮件给他。关上门总觉得还是缺少了些什么，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又折回来，写了个字条，用遥控器压好放在客厅里的桌子上，顺便又写了张放在他房间里的书桌上。
　　唉，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这么婆婆妈妈的，韩东旭回来看到一定会奚落她。她到时候怎么说？谁让他这几天没打电话过来的，写就写咯！她这也是怕他担心嘛！
　　又再次检查了一下行囊，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才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忍不住回身看了房门好一会儿，竟然觉得，自己突然就不想走了，仔细想想，一个人的旅程，似乎真的孤单了些，如果韩东旭出差时间没有往后延的话，只怕这次会跟自己一起去吧？

　　芬兰赫尔辛基，GIS全球客服中心。正在开会的韩东旭，心脏蓦的一阵抽痛，咬着牙关忍了一会儿，感觉到额头上有汗水滴下来。没多久疼痛消失，心跳却突然加快。
　　“……这次的会就到这里，下午继续，散会。”
　　办公室里与会的人说笑着鱼贯而出，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韩东旭，罗志坚看到他瞬间惨白了脸，一副疼痛难抑的样子，几乎是飞奔到韩东旭座位前的。
　　“怎么回事？”
　　韩东旭眉头紧皱，缓缓地摇了摇头，慢慢地站起来，除了有些无力之外，没觉到哪里不舒服。似乎想到某件事情，脸色猛地绷紧，飞快地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里，跟在他身后的罗志坚一头雾水，一路上问他话，只是不答。
　　韩东旭拿过桌上的电话，按了一阵，不一会儿电话接通，那边的人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东旭，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罗志坚听出他是打给家里的。韩东旭简单地回了两句，神色稍安。挂了电话，又拨下一串号码。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没有回音，挂下电话，再拨打过去，脸色变得愈加难看。
　　“你给谁打电话？”
　　“唐意。”
　　“没接通？”
　　韩东旭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罗志坚败给他了，“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她能出什么事情？你上次还不是白忙乎一场。”
　　上回也是，好好的他突然觉得心痛，打电话给唐意，她的手机却打不通，他倒好，也不管工作了，马上跑回去看，结果什么事情也没有。估计是最近工作累了，哪天得拉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一番。
　　见他还有些呆呆愣愣的，罗志坚干脆拖着他往餐厅走。
　　餐厅有些乱，远远地看见众人围在电视前面小声地议论纷纷。怪哉，就算是NBA也没见这些人这么感兴趣的。正准备去楼上用餐，回头却不见了韩东旭，四下里找了找，看到他正朝不远处的液晶屏幕走去。
　　“有什么新闻——”看着看着，脸色也变了，眼看着电视屏幕，动了动嘴角，“东……”
　　回头看韩东旭，他整个人都像是停止了呼吸，死死地盯着电视上的画面，浑身都在颤抖。罗志坚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东旭？”
　　韩东旭眼珠子转了一下，看清楚眼前的人，突然捂着胸口蹲下来，嘴里猛地咳嗽，罗志坚赶紧半抱起他，扶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韩东旭咳了一阵，停了一下，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掩口一声闷哼，喉咙口微甜，鲜红的液体自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东旭！你怎么回事？你别吓我。”
　　他喘着气摇了摇头，作了几次深呼吸，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面色苍白里透着青色，说不出来有多恐怖。
　　“唐意，去了四川，帮我定最快的班机，我要回北京……”
　　话挣扎着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十三在西方是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象征黑色的死亡。
　　一路上韩东旭面色平静无波，除了右手一直紧握成拳，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只是在他身旁的罗志坚，明显地觉察到一股死气，他好像没有呼吸。
　　次日下午赶到北京，韩东旭的脸上才显出些微焦虑的神情，下了飞机直奔隋园，上楼，左手扣在门上，右手拿着钥匙，定定地站在门口。
　　“怎么不开门？”
　　罗志坚跟在他身后得气喘吁吁，韩东旭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像机器人似的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看了一眼罗志坚，有些干涩的嘴唇张了张。
　　“我感觉不到她……”
　　“你冷静一点。”
　　罗志坚捡起钥匙开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气息有些阴冷，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惊讶之余，见韩东旭像是突然醒过来，飞快地奔到自己房门前，开门看了一下，退出来打开客房门，走进去后就立在房中，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阵，才相继打开所有的房门，厨房的，卫生间的，小储藏室的，打开一扇门，凝结在他周身的冷气就下降几分。
　　房间跟平时他回来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东旭，这里有字条。”
　　韩东旭置若罔闻，早在一进屋他就看到了，主卧室书桌上也有一张，很优雅的淡蓝色便写纸，透着淡淡的紫罗兰的香味，他再熟悉不过。只要在家，他几乎每天都能在冰箱门上看得到，上面有她临出门时的留言，告诉他冰箱里面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她爱整洁，最讨厌他把冰箱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无奈，正如她说抱怨的，他是个生活上的白痴，不知道冰箱里那么东西要怎么放才算整洁。
　　罗志坚拿着字条跟在他身后进了客卧，见他神色慌乱，快速地翻着唐意的书桌。
　　“你找什么？”
　　“她的通讯录。”
　　找了一阵一无所获，估计是带走了。韩东旭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东旭，你冷静一点，她一定会没事的，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
　　其他方法？他已经在最快的时间内通知到每一个可能会知道唐意下落的人，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到现在为止，二十几个小时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有些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罗志坚，他神色紧张，显然是很担心自己。韩东旭心里早就一片混乱，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她住过的地方，他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痛得痉挛。
　　韩东旭别开眼睛，不敢再看罗志坚。
　　“东旭，你先休息一下吧。”
　　罗志坚不敢打扰他，于心不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靠在门上，视线落在那一副小巧别致的对联上，让他想起唐意清淡的模样，明明是个性子精灵古怪的女子，却长得慈眉善目。他记得第一次到这里来串门，唐意跟他说起自己有一天在大街上闲逛，有个出门修行的老尼一眼看到她，跟她聊了几句就要渡她出家，韩东旭听着，冲她低喝了一声胡说，这种类似江湖术士话也信得，唐意得理不饶人，当场很不给面子地跟他争论起来，韩东旭口拙说不过她，脸都绿了。
　　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对联下方小巧的流苏，银色的铃铛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地脆响，是那样的清悦。
　　“喂，东旭，你要去哪里？”
　　“上海。”话音落时，人已经消失在大门口。
　　罗志坚忍不住咆哮着跟上去，赶在他发动车之前跳了进去，“你可不可以不要跑这么快，告诉我你去那个鬼地方做什么……”
　　韩东旭神色有些激动，把车开的飞快。
　　才短短一天，地震局统计出来的那些数字，看得让他心都要碎了，刚才罗志坚无意间碰响唐意房间门口的铃铛，才让他想起一个，这些年来刻意地从心里划去的人。
　　“如果连他也找不到，我只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