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40、相遇 平时拥挤不

　　春节将至，韩东旭回去了，唐意一个人留在北京。
　　她是有家难回——
　　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冰灾席卷了中南部大部分地区，一个多月过去，中南部很多地区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冰窟，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回不了家。一时间史无前例的恐慌笼罩着整个国家，新闻报导里，说来说去都是滞留在半途上进退两难的旅客，还有那些放弃与家人团聚的机会，不顾险情远赴灾区的国家领导们。
　　初五早上醒来，唐意没了加班的欲望，提上几样东西跑到白馨家去拜年。
　　平时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这天没几个人，售票员裹在大衣里摆无聊赖地打着盹，看见唐意上车来，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见她刷了卡，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着哈欠继续睡。
　　一路上车没怎么停过，不一会儿便到了白馨家。她正跟男朋友在家里对着电脑看电视节目，桌上满满的一桌子吃的，看见唐意，欣喜万分，给了个小红包，唐意乐得眉开眼笑。
　　“就只有你一个人过年吗？韩东旭呢？”白馨见她神色间有些郁郁寡欢，看出某些端倪。
　　“他回家过年去了。”
　　“怎么不带上你一起去？”
　　“我不想去。”唐意下意识地撒了个小谎，“还不到时候。”
　　“什么到不叫时候！他竟然一个人把你丢在这里？！真是过分呢。”白馨义愤填膺，无视一旁倒开水的文瑞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
　　唐意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说了是我自己不想去，他还能怎么样。”坐了一会儿，也不好再打扰这对腻歪的小情侣过二人世界，不顾白馨的挽留道了别。
　　这个时节，南方应该是比这里更冷得让人揪心吧。在外面随意溜达了一阵，来到一个公交车站前，看了看站牌，也不想回去，于是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走得累了，拐进一座大的商场。里面闹哄哄的，各种打折商品琳琅满目，小孩子手中的糖葫芦，小风车看得人头晕忽忽的。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有些灰暗的衣服，唐意挤上电梯，打算干脆去四楼服装部买东西。
　　女人郁闷的时候，花钱是最好的排解方式，可是那要是看花谁的钱。
　　唐意看着手上的三个袋子，忍不住叹息。花别人的钱她不愿意，花自己的钱，买东西的时候高兴，买完东西觉得心里不爽：忍不住，超支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逛的时候不觉得，一出商场，顿时觉得累得要命，眼见公交车站还要走很长一段路程才到，唐意把心一横，叫了辆早早等候在商场门口的小黑车干脆打车回去。
　　家里没有人，意料之中，韩某人今天不会回来。唐意丢开手里的带子，几乎是瘫在沙发上的，喝了杯冷水，突然觉得小腹疼痛难忍。开始只是一丝丝抽痛，静坐了一会儿，竟是痛得浑身都忍不住痉挛起来，一颗颗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上滑下脸颊，手脚冰冷，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几乎昏厥过去。过了一会儿，觉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流了出来，一道强烈的闪电自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很可怕的猜测瞬间占满了所有的思想，不可能的，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性，这么想着，疼痛更加厉害了，看了一眼远处桌面上的包包里的电话，简直快要绝望，别说是过去拿，她现在根本连动一下手都很困难。
　　用尽力气掐着手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挣扎着将空调温度调得更高些，在沙发上躺好，手轻轻地一边抚摸着小腹一边深呼吸，过了很久，疼痛渐渐减轻，稍微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确定不再怎么痛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起身，泡了杯热牛奶慢慢喝下，这才觉得活了过来，摊开手指举到面前，尽还在微微发抖。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次日早上九点多，韩东旭好像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过来说什么时候会到，唐意在客厅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饿，走进厨房却没有一点食欲。
　　虽然结果只是虚惊一场，但还是给她提了个醒。
　　手机铃声响起，唐意仿佛没有听见，直到连续响了三遍，这才懒洋洋地走到客厅去接听。电话是韩东旭打过来的，看着来电显示，突然有一股想要丢开手机的冲动。
　　“唐意？”
　　韩东旭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她才按下接听键，就听见他的声音很清晰地在手机里震动，震得手好像有些麻，几乎拿不稳这小小的方块。
　　“什么事？”
　　“你帮我开一下门，我钥匙忘记带了。”
　　开门？唐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哪里的门？”
　　“一楼的楼道门，门铃坏了。”
　　他回来了。唐意的心有一瞬间的跳跃，欢喜地奔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慢慢地开门下楼，打开楼道门，韩东旭带着一阵冷风扑了进来，一把抱紧她。
　　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
　　韩东旭抱了一下便松开，拉起她的手上楼。
　　进了客厅，换上鞋子，脱下大衣时转身，这才看清身后的唐意，上前去仔细地打量她的脸：“你病了？”
　　“我没有。”
　　韩东旭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刚碰到她，她就像被烙铁烫着了似的退了两步，神色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怎么了？怎么脸这么苍白？”
　　“可能——”唐意歪着脑袋扯了一个荒唐的理由，“昨晚上打了通宵的游戏，到现在还没有睡觉的。”
　　“你啊，”韩东旭笑了笑，并没有怀疑她说的话，走过去在沙发上坐好，仰头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脸朝着天花板闭目养神，“什么游戏这么上瘾？”
　　“呃——大菠萝2。”
　　“我记得你大三第一学期玩它上瘾，导致挂了两门课程。”
　　原来这件事情他还记得，真是丢脸！
　　唐意红着脸走进厨房，打算煮点面吃，想了想，高声问客厅里的人：“我要煮面条吃，你要不要？”
　　“嗯？”韩东旭一惊，起身走进厨房，瞪着站在琉璃台前脸色有些尴尬的唐意：“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吃晚饭？”就他所知，这个女人一天到晚把健康饮食挂在嘴边，怎么他不在，她就是这样马马虎虎过来的？
　　“我才刚起床没多久……”
　　唐意说完别过脸，转过身去忙着煮面条，韩东旭无语，原本没有休息好的脸色更黑了。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开了。
　　韩东旭并没有说起回家后的一些琐事，唐意也没有问起，晚上在自己房间里睡，没有人打扰，一夜无眠。

　　此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表面上看去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总让人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唐意自己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春节后她一直住在自己房间里，每天照常上班，加班，下班。回来的时候，有时候韩东旭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电脑工作，有时候在客厅里看杂志，见她回来，微笑着迎接，打招呼。更多的时候是他还比她回来的晚，估计是工作很忙，她常常睡得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虽然已经刻意地放轻动作，但一向浅眠的她还是被惊醒了，忍不住下床来看，对上的是韩东旭有些歉意的微笑，换好鞋子，脱下大衣，松着脖子上的领带进房间拿上睡衣，经过她面前，走进洗漱间，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轻微的莲蓬头喷水的声音。
　　都很正常，唐意这样说。
　　到目前为止，项目的测试工作已经完成，延期在所难免，好在顺利进入用户验收测试，预计五月底测试完成，六月份准备上线。于是刚闲了不到半个月，她又开始忙得天昏暗，早出晚归，因此有些事情才想到一点苗头，就已经被纷繁的工作打断，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
　　某天，两人在楼道门口不期而遇，惊讶地看着对方，竟觉得仿佛已经几十年没见面了。明明没什么变化，却突然觉得彼此陌生了些。
　　洗完澡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脑海里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没了睡意，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去敲主卧室的房门。
　　她看到打开房门的韩东旭明显地愣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让开身子待她进门，回到书桌上继续对着电脑工作。
　　唐意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不管多晚，他都会回来睡觉，不像以前，干脆直接睡在公司，算起来，没有一次会超过十二点回来的，虽然有时候一回来还是对着电脑埋头工作。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韩东旭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臂，看了电脑一会儿，合上显示屏，站起身来拉着唐意坐好，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又闪开，看得出来又难言之隐。唐意也不催他，任他思考。过了许久也不见他说什么，唐意笑了笑。
　　“东旭，你下个月初，有没有可能请个三四天假期？”
　　“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吗？唐意有些犹豫，还是很认真地开口：“我想回家一趟，”看着他的眼睛，试探性地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韩东旭握着她的手一抖，虽然很轻微，但是她感觉到了。原本就极淡的笑，渐渐地消失在唇畔。
　　那意思很清楚地告诉自己：他不愿意。
　　“我可能没有时间。”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眼帘垂着，没有看她，想了想又说：“我正要跟你商量，明天下午我准备去一趟芬兰，大概五月中旬回来。这几天正在筹划，公司有代表团过去，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说是商量，估计她要是说反对，他还是会有足够的理由来驳回的吧？
　　又是三个多月，他说他只是技术总监，现在若还相信他说的，那她还真是白活了，不过是懒得追问罢了，事实上，就算他是皇帝太子爷，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除了这次出差之外呢？难保他不会有下一次，一去三五个月的，她都已成习惯。只是，心里难免有些遗憾。
　　“你去哪里？”
　　见她微笑着站起身朝房外走去，韩东旭有些紧张，但是细看她的样子，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没有发现哪里反常。
　　“我累了，去睡觉。”
　　他知道那笑的含义，无奈，但是容忍，理解，但又有失望。只是，事情千头万绪，他要怎么跟她说，她才能彻底地理解而不会怪他……

　　一觉睡醒韩东旭已经不见踪影，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笔记本已经不在书桌上了。唐意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有些空荡荡的房间，拉上门，照常洗漱，上班。下午递上请假申请单，肖恩沉吟不语，半晌将申请单转回到她手上。
　　“十五天太长了，我准你一个礼拜，加上两头周末，总共九天，回去重新填一份过来。”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似的。唐意也不跟他多说什么，拿起表单回工位上认真地按照要求重新填写好，再次交上去。
　　“这么长的假期准备去哪里玩？”
　　难得，肖恩肯在办公室里笑着说话，唐意心下稍安，怕他再次刁难。
　　“我打算回家。”
　　“嗯，”肖恩将签好字的请假单递给唐意，“今年你们那里闹冰灾，现在回去应该可以了。”他知道今年公司一大批南方的同事都没能回去，前几天项目组里还有几个人也请了假，打算最近回家探亲。“工作上的事情，我会处理，你放心，就算你关掉手机也没关系。”
　　唐意心里腹诽：这不是明摆着别让她关手机么！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管腔还打得真像那么回事。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照做就是。
　　她是回老家了没错，在家里呆了一天，回程时顺便来个凤凰古城三日游，张家界风景区三日游，专挑收不到手机信号的地方到处跑。哦，她还很不小心地忘了带充电器，两块备用的电池就快用光了。眼看着九天假期转眼就要结束，但是还没有玩尽兴，反正天高皇帝远，她到时候就说买不到车票回家得了，于是半途下车，顺便到荆州逛了两天。原本计划的旅游费花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在荆州火车站买到一张站票，一路站回北京，累得筋疲力尽，心里却也是畅快淋漓。
　　下了车之后也不回家收拾了，背着旅行包直接冲进公司上班。肖恩一天没给好脸色，唐意假装看不见。晚上回到家，很意外地看到韩东旭坐在客厅里，脸色也不大好看，也假装看不见，笑眯眯地半弯着腰学着韩国女人贤惠地打招呼：
　　“您，回来了。”回来做什么，懒得理会。
　　“你去哪里了？”他都到了两天了，回到家里，屋子里空荡荡的，桌子上居然已经积了不少灰尘，好像她已经消失很久了似的，再打她手机，只听到服务台的自动回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这么久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原来也会发怒。
　　你去哪里了？
　　这么质问她的呢！唐意想了想，冲他笑着说了一句：哼！
　　扭头回自己房间里去了。韩东旭听着那声巨大的关门声，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正要站起来去抓人，她出来了，只不过人依旧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栏上，在他看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回来得正好，我想跟你说一声，我打算搬家。
　　“搬到哪里去？”
　　“暂时还没有找到房子，一个星期之内。”
　　“为什么要搬？”
　　“我想搬。”
　　“我不答应。”
　　唐意乐了，斜斜地依在门栏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抖啊抖，“我说大哥，我只不过是告诉你一声，并不是在跟你商量，腿长在我身上，你答不答应，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进屋，关上门之前，想起什么来，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已经辞职了，打算去上海。你忙，我先睡了，晚……”
　　突然冲上来的人，吓得她怔怔地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男人，怎么以前没有发现，他长得这么高……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我们需要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