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39、相遇 天还没有亮

　　天还没有亮，唐意朦朦胧胧地醒过来。
　　先是动了动脚，碰到一个温热的什物，有些沉重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赶紧将腿挪开。横在胸前的手臂压得她有些气喘，耳边绵长的呼吸有一阵没一阵地往她的耳朵里钻，有些痒痒的。转头看看罪魁祸首，他倒好，面色有些驼红，嘴角带着十分满足的微笑睡得正酣。
　　唐意忍不住呻吟，轻轻地移开那条手臂下床，忘记了没穿衣服，冷得打了个颤，四下找了找，在地上找到自己的睡衣，赶紧捡起来抱在怀里，垫起脚尖，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事发现场。
　　换好衣服，隐隐地闻到身上还有一股很浓的不属于自己的味道，皱着眉头把衣服脱下一股脑全塞进洗衣机里，彻底地洗了个澡，确定再没有其他的味道，这才重新又找了套衣服换上。拿好钱包走出房间，穿过客厅经过主卧室时，推开虚掩的门往里面看了看，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悄悄退出来将门关好，朝小区外走去。
　　室外很冷，唐意紧了紧围巾，将帽子扣在头上，拐进小区外不远处的24小时便民药店。里面只有两个女店员，看见客人进来，站起身训练有素地异口同声：欢迎光临。
　　唐意的手心有些冒汗，鼓起勇气上前，说出一个药名。正准备好纸笔的中年女店员一听，手明显地抖了一下，抬起眼睛扫了唐意一眼，微微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很快地开好药单。付钱，拿药，到走出药店总共不过五分钟，唐意却像是走过了五千年。手里握着药瓶放进上衣宽大的口袋里，手心里湿漉漉的，大冷的天，她居然在冒汗。
　　慢慢地转动大门钥匙轻轻地开门，先将脑袋探进去四下里瞅了瞅，安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合上房门，迈着大步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房门打开的瞬间，看清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的身影，唐意下意识地就要退出去，迟疑了一下，忍住，硬着头皮进门。
　　“你去哪里了？”
　　声音没有往常那样温和，不悦的质疑说明此刻他的心情并不好，还有些糟糕。
　　“我……到外面走走。”
　　原来只是出去走走，醒来不见她踪影，打她手机，却听到铃声在她的房间里响。一口气松了下来，见她自打进门后头就一直半低着，仿佛地上有什么值得欣赏的东西。
　　屋子里就只有两个人，那么她是对他说话的，眼睛却不看他。韩东旭忍不住朝她走近几步，唐意绕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什么东西？”
　　“没什么。——你早餐想吃什么？”
　　“我们到外面去吃。”韩东旭说完走上前，自自然然地牵起她的手。手心里冰冰凉凉的，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走了多久，弯下腰，眼睛看着她，“还不舒服么？”
　　唐意挑起眼帘，猝不及防之下，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整个人像是掉进深潭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脑海里哄地一声炸开，反射性地伸出双手推了推他。
　　“你先出去等我一下。”
　　韩东旭不明所以退出门外，房门在他的鼻子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险些撞到他的鼻尖。耳朵贴上门听听，里面有些极轻微的响动，不大一会儿，唐意出来了，见他贴着门站着，柔柔地一笑，那双水漾的眸子像是染上了一层薄雾，眉目间竟出奇的妩媚，面色微红，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淡红的唇此刻一张一翕，像两枚桃花瓣随着春风轻颤，韩东旭看得痴了，他在有意识之前，行动代替了思想，已经将自己的双唇凑了上去。香香甜甜的，味道真好。

　　夜晚十点刚过，唐意已经哈欠连连。想睡，又怕过早醒来头痛，强撑着盯着电视看娱乐节目。韩东旭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贴着膝盖上的手提电脑键盘敲敲打打，注意力却飘到了身边不远处，短短五分钟之内已经打了十二个哈欠的女孩子身上——哦，现在不能说女孩子了，要说：女人。昨晚上肯定没有睡好，难怪这么困。
　　“困了怎么还不去睡？”
　　“大哥，半个小时不到，你这句话已经说了五六次了。”唐意白了他一眼，这个人有健忘症么，明明告诉他自己睡得早就会醒得早的，长此以往，作息规律都会被打乱的。
　　话虽这么说，眼皮却一个劲地打架。实在是撑不住了，丢下已经有些摔破的遥控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路打着哈欠朝客房走。
　　“去哪？”
　　“睡觉。”
　　韩东旭一听丢开电脑，也顾不得穿鞋，冲上前一把拉住她往主卧室走。
　　唐意满头黑线，红着脸挣扎，吼！开什么玩笑，抱着门栏不肯进，仿佛里面有会吃人的怪物。
　　“该有的都有了，你怕什么。”
　　“什么叫该有的……昨天是喝醉了。”
　　古人有云：酒能乱性。韩东旭回北京后的第二天是她生日，一转眼就过了二十五了，真的加入奔三的大队伍了。也不知道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鲜花（明明是紫郁金香，他以为是紫罗兰，欢天喜地地抱回来捧到她面前。）让她触景生情呢，还是宁静的夜晚太过醉人，一时间感触颇多，后劲醇厚的葡萄酒一杯接一杯，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不过自己明明是在自个儿的房里喝酒的，怎么后来到了他的房里去了？不会是自己酒色包天，强人所难的吧……打住！绝对不可能的！到底是怎么跟这个连正儿八经地吻都还没有吝啬给她一个的男人——那个啥的，她真的不得而知。依稀记得他好像在某个时候，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过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不应该是“我爱你”么？！好煽情，不想了，干脆假装没听到。
　　韩东旭看着她瞬息万变的小脸，脸色瞬间阴了下来，颓然地松开双手，看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似的：“你后悔了。”不是疑问句，而是在笃定地陈述一件事实。唐意一愣，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见他的眼色有些质疑，立刻站好，举右手发誓：绝、对、没、有！韩东旭神色稍霁。
　　怪哉！她才是“受害者”才对，怎么搞得现在她好像“欺负”了他又始乱终弃？
　　“你睡觉踢被子，我睡不好。”
　　唐意实话实说，她的睡眠很浅，稍有响动便会醒过来，这的确是个很恼人的问题。韩东旭像是被开水狠狠地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看上去几乎都要崩溃了，唐意心一软，举手投降。
　　睡得迷迷糊糊的，唐意感觉到身边的床往下凹陷，接着被子拉开，冷风钻了进来，忍不住朝更深处缩了缩。有人轻轻地扶起她的头和肩部，下一刻，让人安心的温暖气息拂来，唐意醒了，动了动头颈，发现自己落在韩东旭的臂弯里。
　　“吵醒你了。”
　　“几点？”
　　“十二点半。”
　　唐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就这样睡着了？她还说自己睡眠浅，一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的，估计是真的累了。想起某些事情来，韩东旭心猿意马，手从她柔软的腰肢上的开始不老实的往上移动。睡梦中的唐意触痒不禁，扭了扭身子，脑袋往他的怀里钻了几下。韩东旭一时情难自抑，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鼻尖贴着她的脸。她的呼吸温温热热的，喷在脸上有些痒，让他脸也跟着发烫。心跳在瞬间加速，震得胸腔微微发疼，喉咙干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嫣红的脸，柔声叫她：“唐意？”
　　嗯——
　　这一声“嗯”拉得慢慢的长长的，传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整个人为之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重，愈加放肆。
　　几乎快窒息了，唐意总算彻底地醒过来，感受到身上的重量，伸手推了推正忙个不停的韩东旭，扭转头避开他炙热的亲吻，喘着气。
　　“我好困。”
　　“等下再睡……”捧过她的脸，低头继续，“明天睡个懒觉。”
　　“唔……”

　　没有值夜班，没有熬通宵，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睡到中午十二点。
　　掀开被子坐起来，鼻子嗅了嗅，可能是空调开太足了，房间里有些闷闷的气味。下床打开窗户，冷气直冒，拉上窗帘的同时，听见厨房的方向传来瓷器掉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应该没有听错，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句：哎呀！
　　打开厨房门，韩东旭正穿着她的围兜，蹲在地上徒手捡着碎瓷片。
　　“别捡。”
　　怕声音太大吓了他割到手，唐意的语气轻轻的，说完从门后拿出笤帚铲子，利落地把碎片扫干净。
　　“什么味道？”
　　韩东旭一听叫了声糟糕，冲到灶台上把火关小，揭开锅盖，一股浓烟冒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黑漆漆粘乎乎的，闻起来，焦糊的味道中又夹杂着一点香气。
　　“呃——应该是豆腐。”
　　豆腐？他确定这不是黑芝麻糊吗？唐意拿过他手里的木质锅铲伸进锅里翻了几下，里面的东西触到滚烫的锅边，发出欢快的滋滋声。有些小块碎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豆腐。果真是豆腐，怎么做成这个样子的？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些酱是什么东西？”唐意拿筷子蘸上一点，塞进嘴里细细地尝，没放盐，甜甜的。
　　“核桃粉。”
　　核桃粉炖豆腐？？核桃跟豆腐都是补脑的，估计他是想当然地来个补上添补，两样东西干脆放在一起煮。唐意吧嗒着嘴，四下里瞧了瞧，看到一旁的小桌子上已经有两样菜做好了，用盘子盖着免得冷掉，“都做了什么？”
　　韩东旭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擦擦手把唐意推了出去，“快去洗脸刷牙，等下就开饭了。”
　　唐意乐得呵呵直笑，难得啊，没想到他肯做饭给自己吃。
　　洗好脸走近客厅，韩东旭正把最后一盘黑乎乎的——核桃豆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揭开倒扣在另外两盘菜上的盘子，谜底揭晓，原来是西兰花跟藕片，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唐意乖乖坐好等韩东旭盛米饭，只见他打开电饭煲的盖子，万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合上盖子，过了一会儿再次打开，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错觉。
　　“怎么了？”见他脸色这么难看，唐意伸长脖子探个究竟，一看之下也傻了眼。侧首看了一眼煮饭开关，心下明了，“你是不是忘了按开关了？”
　　“开关？”
　　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以为傻瓜似的电饭煲，只要放好水和米，插上电就能做出香喷喷的米饭来。
　　唐意揉着太阳穴，细细地告诉他电饭煲正确的用法。韩东旭恍然大悟，立刻抱起电饭煲往厨房走去，打算再煮一回。
　　“别急。”唐意劈手拿过他怀里的东西，打开盖子看了看，珍珠米也不知道被泡了多久，一颗颗白白胖胖的，煮出饭来只怕也不好吃了。
　　“先吃菜，等下煮好了再吃饭。”
　　真是败给他了！这一煲饭煮下来少说也得三十分钟，菜都凉了。再说，那一点点菜，估计也填不饱肚子。
　　“你饿不饿？”
　　韩东旭猛点头，肚子咕咕一叫，仿佛在替主人回答：饿，饿，好饿。
　　“你先去吃菜，我煮点面条，等我五分钟。”
　　说完闪身进厨房，飞快地洗好锅放适当的水，将火开至最大，烧水的空当，驾轻就熟地眨眼间找出两颗鸡蛋打在小平底锅煎至七八分熟。刚熄火，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放入面条，长筷子翻搅几下，盖上盖子继续煮。乘此机会，洗好两根香葱搁上砧板丁丁当当瞬间切成碎花，揭开锅盖，里面细细的白色泡泡刚好准备冒出来，唐意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白瓷碗接上一碗水倒入锅中，再用筷子搅动一圈，也不盖锅盖任面条煮着。调好香油，胡椒粉等，大锅中的水再次翻开，唐意将火关小，从冰箱里取出一瓶还没有开封的鲜奶，往锅里倒了一勺半的分量，又用筷子搅了一下，熄火捞面，撒上葱花和豆瓣酱，放入刚才煎好的鸡蛋。动作一气呵成，看看时间，刚刚好五分钟。
　　杵在门口不肯走人的韩东旭看花了眼。唐意得意地一笑，右手排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知道唐意做饭很快，没想到这样利落，自己今天一上午在厨房里忙乎了一个半小时，才弄出三个不像样的菜来，哦，还有大半煲的米水。相比之下，真是汗颜。
　　“好吃么？”
　　韩东旭只有空点头，稀里呼噜地吃着面条，自己炒的菜也不原意去尝试了。反观唐意，一筷子一筷子吃得特香。忍不住伸出筷子夹了一颗看起来翠绿可人的西兰花丢进嘴里，慢慢地嚼，越嚼眉头越皱。
　　“怎么？”
　　“生的。”他明明也看见她炒过西兰花的，大概只翻炒了七八下就出锅的，自己炒了不下二十下，怎么还是生的。
　　“生的好呀，营养没有流失。”原来生的西兰花也这么香呢，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韩东旭夹起一块藕片，嚼了几下勉强咽下，喝了口面汤，“太面了。”
　　“藕一般炖得比较多，比这个还面，其实面一点更好吃。”又一个意外发现呐。
　　瞅着剩下的那盘黑乎乎的豆腐，犹豫再三，夹起一丁点尝尝，脸刷的红了：“我居然没有放盐。”
　　“核桃味道甘甜中带着清苦的涩味，跟豆腐一起煮，若是放了盐，反而会破坏原来的清涩味道，这样正好。”真的很香，“你要是肯天天做饭给我吃，就好了。”
　　她不是装的，是真的吃得津津有味，手边的面条只是动了一点点，只顾着吃菜，神情满足，看在眼里，让人动容。
　　“真的好吃？”
　　“嗯。”她一个劲地点头。
　　“你以后多指教，我好做饭给你吃。”没想到，看到她吃自己做的东西吃的这么开心，自己的一颗心都飘了起来，忍不住想要做出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哄她这样一直开心下去。
　　唐意笑眯眯地说，好。
　　“过不了多久就是除夕，你有什么打算？”
　　“我么，”唐意的声音有些犹豫，“南方冰灾，我估计就在这边过年了。”想起来已经三个春节没有回家过了。
　　“我今年回家过年，过完年后尽快回北京。”说完探究的眼神细看唐意，她的眼帘半垂着，他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见两扇长长睫毛轻轻地颤了几下。
　　她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只是有些事情，自己不想做是另外一回事，他原本也没有这个打算，又是另外一层意思。想到深处，一颗心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