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38、相遇 唐意一大清

　　唐意一大清早眉飞色舞地走进办公室，项目组里，昨晚上值夜班的几个同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咦？小唐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嘛！”
　　“那当然。”
　　“一定是爱情生活甜甜蜜蜜给滋润的。”
　　“那是自然。”说完大大方方地一笑。
　　才打开电脑，澳大利亚籍的组长Larry听见她的声音，打开办公室门叫她：Sonia，come on in.
　　领导这么严肃地叫，准没好事，这位老大别的本事没有，给人压力的手段倒是不少，组里的人都快给憋死了。
　　果然，开口就问她关于批量主线程序的问题。丢给她研究了快一个月了，带不动其它的程序，年终的批量数据处理程序总是跑不起来。几乎每隔三天，她就得过一下堂。
　　谁说这个程序是所有批量模块里最简单的，所以丢给她这个刚入道的菜鸟来研究？她差不多把睡眠的时间全搭上了，还在家里熬了几个通宵，昨晚才算有了眉目。
　　听完她的报告，Larry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些。作为对她的奖励，恩赐假期两天，唐意千恩万谢地退出办公室，关好门，转身对上好几双探究的眼睛，做了个OK的手势。
　　“等下个礼拜就摆脱他了，阿弥陀佛！” 陈素芳双手合十，冲着天花板拜拜。
　　“你要走了？”
　　“哪里！”陈素芳撇撇嘴叫，贴着唐意的耳朵说悄悄话：“我听说他领导不力，上面的人要给咱换一个领导的。”
　　有这回事？看陈素芳的样子，倒不像是在说谎。其实这件事情老早以前也有人偶尔说过，这次组里的其他人好像也都认定的样子，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那会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陈素芳想了想，神秘兮兮地以口型告诉她：肖恩。
　　唐意看得明白，脚下一个趔趄：项目经理兼任模块组长？是不是啊！

　　项目组人事调动的消息很快得到证实，系统支持组内，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诡异。Larry成天黑着脸进进出出，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除非必要，他根本没有走出办公室一步。更别说跟他们这些小兵们闲聊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休了两天假，值了一个晚班，唐意再次走进办公楼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
　　组里没啥变化，人还是那几个，大家该干啥的干啥，好像并没有觉察到已经一个星期没看见小唐了。
　　“小唐，早呀。”
　　陈素芳笑咪咪地走进来，拍了下唐意的肩膀，见她怔怔地看着组长办公室，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啥呢？”
　　“我们换老大了？”别告诉她真的换成肖恩了，这个人是个典型的笑面虎，她现在看到此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是啊！换肖恩了，公司已经发邮件通知各个组了，前天刚上任，估计你没看邮件。”
　　唐意讪讪地回到工位上坐好，嘀咕，“我NOTES出问题了，还没来得及重装。”不过肖恩一向都来得挺早的，怎么都九点一刻了，也不见他现身？
　　正想着，眼前一花，肖恩快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唐意，并未作片刻的停留，径直走进办公室。
　　这个位置真是得天独厚，领导一开门就可以看见她在干什么。一想到右边六米之外的组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叫肖恩的人，唐意有点不是滋味。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唐意反而坦然了。
　　“我跟其他人都谈过了，就只差你。”肖恩的声音有些冷硬，没什么情绪，“我前天开始兼任系统支持组负责人，直到有合适的人选代替我为止，在此期间，我不会常呆在这间办公室，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到楼上办公室找我。”
　　唐意颔首，说好的。
　　“陈素芳以前跟你同组，她对主机非常熟悉，工作经验也很丰富，我不在的时候，有问题可以跟她请教。”
　　肖恩象征性地交代了几句，没其他什么事情，让唐意回座位上去。过了一会儿，提着西装外套从办公室出来，递给唐意一叠文件，嘱咐她好好研究，而后离开办公厅，转了个弯，往楼上去了。
　　电梯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空间很大，却让人觉得窒闷。光滑的不锈钢墙壁上，清晰地映出一张轮廓分明，面孔生硬的年轻的脸。
　　如果眼神会泄露秘密，此刻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隐忍着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忙完一天的事情，已经到达地下停车场的肖恩刚踏出电梯门，又退了回去，按下三楼的指示灯。
　　项目越来越棘手，三楼大办公厅里加班的人不少。绕过走廊，走向大厅最西北角的系统支持组，不出所料，唐意在加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办公桌周围的隔板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这样看去，只能看到她肩膀以上的部位。她似乎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一直半低着头，肩膀轻微地动作着，应该在敲键盘。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唐意突然听到有人说话，虽然声音比较低，但还是惊了一下。抬头见是肖恩，笑了笑，扬起手上的资料：老大，您老让我一个星期搞定这些，我不加班怎么行。
　　她叫他什么？老大？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自然。肖恩脸色柔和了不少，走了几步在她身侧站定，微弯下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资料翻了翻，脸色又不好看了。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一个星期搞定的？”
　　唐意从桌上剩下的几张文档里翻出一张计划表递给他。肖恩一看，失笑。那是Larry以前留下来的，当初交接时，告诉他这批文件是分配给唐意的任务，他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都是些客户要求的字段映射说明，涉及到上百张数据库表，简单说来，就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既然是前任组长留下的任务，他不好反驳。只是当时并没有留意文档里面还夹着工作计划书。
　　“一个星期能做得完吗？”
　　“老大的指示，做不完也得尽力而为喽。”语气听起来是万分委屈，一百个不情愿的。
　　也难怪，好好的系统支持人员，现在变成打字员，怨不得她不乐意。不过数据库分析是这个组最基本的工作职责，别人要数据也只能找这个组的人。东西倒是不难做，但是琐碎，除非耐性好的人，谁能一点不差地完成？放眼整个组，数唐意最年轻，资历最浅，其他的那八个，最少的也有五年经验，Larry看准了这一点，选择她处理这部分工作，估计也是出于无奈。Larry也真是，过分顾忌客户要求，这么压制底下的人，只怕不难引起众怒。
　　“这些是客户临时要的东西，先放一放，你先把批量主线程序调好。”
　　唐意一听到批量主线程序几个字，小脸垮了下来，“我已经尽力调整了，好像还是达不到规定的性能要求。客户要求是不超过0.03秒，我现在改的还在0.06秒附近转悠。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解决办法，才干脆做点其他的事情。”
　　“你没有问过其他人？”
　　怎么可能没有问呢？其实她看得出来，组里面好几个都是知道解决方法的，包括陈素芳，但是都不肯告诉她，不过这话她不能跟肖恩直说，只回答说，反正离计划规定的时间还有几天，尽量自己慢慢想。实在想不出来，再向其他人请教。
　　真是这样？他表示怀疑。当初在国内结算组，她可是逮着机会就拉住组里的人问东问西，老刘曾开玩笑，小唐再这么捣鼓下去，他们就没得教的了。
　　“你把程序打开让我看看。”
　　唐意心里欢呼一声，飞快地调出程序，让位给他坐下，退在他身侧。
　　肖恩看了一会儿，直接运行，查看后台日志，果真如她所说，带动所有批量处理程序的话，运行时间卡在0.06秒，这个速度比起第一阶段测试已经快了很多，但是的确是不符合要求。再切回程序画面，代码不过三千行，涉及到的东西太多，有些零乱，但依她的水平，能调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你试着写一个JOB，通过运行脚本调动这个JOB的方式发起程序，先写写看，不行的话再来找我。”
　　肖恩说完站起身，拿起随手搁在桌上的外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见唐意兀自怔怔地好像在思考他刚才的提议，忍不住伸手关了她的显示器，“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个女孩子太晚了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这怎么可以！唐意连连摇手，婉言谢绝。她实在不敢再上他的车。
　　“怕我吃了你不成？”肖恩半开玩笑，很顺利地看到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有些防备，忍不住失笑，“前几天这里发生的恶性抢劫案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好我们顺路，走吧。”说到这里，神色变得严肃。
　　安全起见，唐意还是选择搭一回老大的顺风车。

　　“新年快到了，打算怎么过？”
　　“估计加班。”她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过一下没有加班的日子了。
　　“这么卖力，别人会说我这个当老大的虐待下属。”
　　本来就是！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确是另外一个意思：“别人只会觉得我工作任务完不成，只能将勤补拙。”
　　这个回答有意思，肖恩忍不住放声笑。
　　“男朋友不陪你过新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个味。
　　“你呢？打算去哪里旅游么？”
　　肖恩是个极会享受的人，别看他平时跟个工作狂似的，但是过一段时间，总会休个十天半个月的长假，国内山水游遍了，如今正往国外的旅游胜地发展，这次新马泰，下回美英法。他的MSN个人空间里面，各个地方现场拍摄的照片看得人眼热。
　　“加班。”
　　唐意一笑，套用他的话反问他：“女朋友不陪你过新年？”
　　肖恩仿佛没有听见，面色有些晦暗，眼睛看着前方，专心致至地开着车。唐意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这个人就是，总会说些不该说的话。他是你老大，这些私人的话也是你能随便瞎问的？看吧，踩地雷了。
　　“我倒是希望，有个女朋友可以陪我过新年。”
　　过了好几分钟才听他回这么一句，唐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才好，呵呵傻笑了两声，转过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
　　公司一楼大厅里有他的照片，作为最年轻有为的领导人，他的照片最为引人注目。经过大厅的人，每每看到那张照片，经常都会跟身边的同伴谈起他。
　　听说他结婚了……
　　没有吧，我记得他的履历上写的是未婚呀。
　　不过那次听XX说在商场上看到过他，手臂里挽着一个美女……
　　他身边的美女还少吗，听说呀……
　　“想什么呢？到了。”肖恩差点忍不住敲一敲她的脑袋瓜。
　　“哦。”唐意赶紧跳下车，说了声谢谢，摇摇手，目送他的车融入夜色下的车流里。忍不住叹息，跟这个人说话，她一向好使的脑袋总像是灌满了浆糊似的。

　　打开房门，迎面是一室的冷清。也不开灯，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子。
　　就算刻意地想要忘记，也会有想起的时候。上次也是加班晚了，在楼下遇到肖恩，送她回来这里。
　　车是直接开到楼下的，他送她上楼。还没来得及打开灯，也还没来得及跟他到声谢谢和再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快得让她忘记了该有的反应，只记得，环在腰上的手是强而有力的，印在额头上柔软的唇是滚烫的，最后是怎么挣开他的，都忘记了，大脑只有一片空白，神经好像都麻木了，只剩下艰难的喘息，心脏快要蹦出口腔一样。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好在从那天以后，她在公司里整整两个月没有跟他见过面，那次的突然，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一直想不通。她自认为在公司里表现得都很好，不可能有逾距的举措，更没有表现得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她敬重自己的上司，恪守职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她不可能就这么傻傻地直接跑过去要答案。
　　说不准，真的是梦。
　　再次见面，没想到他会再次当她的“老大”。刻意表现得自然，而他显然已经忘记了那场尴尬的意外。
　　酒后的事情，谁会记得。果真如此，她倒落得一身轻松。
　　韩东旭的例行电话打过来，唐意还没有回过神来。
　　“唐意，是我。”
　　“嗯。”干涩的喉咙还有些发紧，唐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感冒了？”
　　“没有。”
　　“喉咙又发炎？”上次的手术只是切除她右侧的扁桃体，左侧的那一个虽然还不至于严重到要摘除，但是北方天气太干燥，她的喉咙还是会经常受到影响。
　　“没有啦！只是有点干，喝点水就好。”
　　“今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每天都是这个问题，换一个。”他打电话过来，问的无非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忙不忙？”、“睡了没有？”，问完问题，没话说了，就白白。
　　他好像为难到了：“……你想听什么呢？”
　　“嗯——”唐意眼珠子一转，坏笑：“你想不想我啊？”
　　果然，他那边没声音了，屋子里太安静，可以听到他淡淡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近在耳边，他这样沉默，她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烫。
　　“我这个周末不回来了。”韩东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哦。”反正她都已经习惯了。
　　“我下个星期四回来，以后也就呆在北京。”
　　噢耶！唐意破涕为笑。说好不超过三个月，这回没有食言，时间刚刚好，笑着笑着顿住：
　　难道是……算准了她生日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