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37、相遇 果然如罗志

　　果然如罗志坚所说，从上海出差完回到北京之后，唐意的工作似乎越来越艰苦了。第二阶段的测试工作刚开始的一两个星期，还能听见她回到家里之后偶尔抱怨两句，渐渐的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坚决不跟他说起任何关于工作上的事情。
　　八月十五夜里，韩东旭难得赶回北京跟她一起过中秋节，只是他前脚刚进门，罗志坚就跟着后脚钻了进来。看着收拾得温馨舒适的小套房，不免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唐意端着饭菜走出厨房，看见罗志坚倒背着手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房门两边的对联出神。
　　“写得不好，见笑。”
　　那是她一时兴起随便写下来的，这房子一直没有外人来过，所以她也就用素色底纸裱好，过塑，让巴掌宽的两条对联悠然地垂下来，伸手碰一下，底边流苏摇曳，细细的小铃铛清脆作响，倒也别致。
　　“怎么也不提一个横批？”
　　“一时还没有想起来要提什么。”
　　罗志坚皱眉思索，蓦地眉眼舒展，拍着手：“你看‘朝’字如何？”
　　唐意一听，细细地想了一番，欣喜地叫了声好。推门进了房间，摊开一张印有暗纹的书法纸，叠了一张小方块，挑了根食指粗细的毛笔，蘸上现成的墨汁，静了静心，一挥而就，拿给罗志坚看。
　　“朝”如朝霞，柔中带刚，似晨露乍醒，如旭日初升。附在房门上方，与两排小小对联辉映，竟是融为一体，看得人舍不得别开眼去。
　　一帘幽梦浅
　　半卷浮生长
　　缱绻醒来，半卷珠帘，看天际朝阳升起，忍不住叹息，好一场人生如梦。
　　只顾着欣赏作品的两人，一唱一和，浑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人，此刻盯着门栏上方的“朝”字，眼神阴郁得像是秋雨爆发之前的天色。

　　吃完饭，韩东旭收拾碗筷，对罗志坚使了个眼色，罗志坚看了一眼端着一小碟月饼边吃边看电视的唐意，跟着韩东旭走进厨房。
　　“你这次又来做什么？”
　　“没人陪我过中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只好来找你。”
　　鬼才相信他说的话，韩东旭用满是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回家？”
　　“还不到时候。”说完笑了笑，“不过这事无需你操心，如果有什么鬼点子，趁早打消。”
　　罗志坚举起双手，连说不敢不敢。
　　看着他小心翼翼洗碗的样子，罗志坚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是韩东旭哎！居然像个居家男人一样洗碗刷锅。而那个女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都说女人宠不得的，宠坏了就爬到你头上去了，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清理好厨房，发现唐意已经歪在懒人椅上睡着了。韩东旭隔近了细看，见她眼窝有些凹陷，下眼睑一抹暗色，显然是累得不轻。刚刚喝了点红葡萄酒，呼吸中还带着特有的酒香，脸红扑扑的，嘴里咬着小叉子，一缕青丝从耳边滑落下来贴在脸上，看上去煞是娇憨可爱。
　　“唐意？”韩东旭放柔了声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触手软软的热热的，不知道是她的脸在发烫，还是自己的手心在发烫。
　　唐意嘤咛一声咂了咂嘴，勺子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醒过来，睁开有些朦胧的睡眼，见韩东旭弯着腰站在面前，傻呵呵地一笑。
　　韩东旭捡起勺子，拿走她手里的月饼碟子放在茶几上，拉她站起来，“困了就去睡觉。”
　　“我还想吃月饼。”唐意被他半推半拥着往房间走去，一路上打着哈欠。
　　“明天再吃。”
　　“几点了？”
　　“十点一刻。”
　　已经走到门口的唐意定在原地，挣开韩东旭，“这么早我不睡，我去洗个脸清醒一下。”说完啪嗒着拖鞋跑进洗漱间，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后，唐意顶着一脸水珠出来了，眼睛有些红，精神倒是好了许多。见韩东旭杵在洗漱间门口，推他在客厅坐好，看到罗志坚笑得怪怪的，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工作很忙？”
　　“嗯，我昨晚值夜班，今早九点才下班回来。”
　　韩东旭一怔，“怎么你们还要值晚班？”
　　“三班倒嘛！我换了个项目组，是专门管夜间批量数据处理的。”
　　“什么时候换的？”
　　“打住！”唐意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个STOP的手势，“说了在家里不谈工作，”见他不悦，拍了拍他的手，“上一个晚上的班，我可以休息一天，算起来一个星期只上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班，我还赚了。”
　　“要上多久晚班？”
　　“如果顺利的话个把月，我也不是一直上夜班，每星期间隔性的倒班而已，”见他又有话说，耐心用尽，忍不住柳眉倒竖，瞪了他一眼，“哎呀你问个没完，你自己以前工作忙了直接在公司里过夜，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懒得跟你罗嗦！”说完头一扭，赏了他一个后脑勺，手里翻着遥控器，看电视。
　　韩东旭噎在那里，有些气急败坏，更多的是担忧。
　　罗志坚看在眼里，一口茶喷了出来，真是太搞笑了，想不到韩东旭也有吃鳖的时候，简直是大快人心。
　　“你有话可以好好说，我只是问问。”
　　“你问这些做什么？尽是些有的没的。”
　　“我不问就是了，”韩东旭的声音小小的，末了又加了句，“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唐意倏地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激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站起来丢下遥控器，“我回家来就是想轻松一下，想把所有工作上的不愉快都忘掉，所以我都不跟你谈论任何工作上的事情，你难道不明白？”说完一甩手进了房间，把自己关了进去。
　　“唐意，”韩东旭眼见不妙，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惹了她，情急之下快步跟上去，推门，竟然从里面反锁了，“你开门。”
　　任他怎么敲，唐意背抵着房门，咬着嘴唇就是不肯吱声。

　　韩东旭敲了一会儿，罗志坚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拉开他，拖他到隔壁主卧室床上坐好，旁观者清，他要好好地教育他一番。
　　她是个好强的女孩子嘛！不想告诉你工作上的烦恼，就是不想让你看到她的弱点，你倒好，她这厢强迫自己忘掉工作，你反而挖出来专挑她不喜欢的问东问西，你就不能换一个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没看出来她一直心不在焉的吗？估计就是在想工作上的烦恼事情啦！女人嘛，就是这样，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放心，她一爆发出来，等会儿想通了就没事啦！不过压力到了一定的程度，随便什么敏感的词都会变成导火线，你啊，到时候怎么被炸死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才好。”真是苦恼，她懂得的事情远比他多，看事情也比较透彻，不像他，好像除了工作，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大哥，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不到八个月。”
　　“谈恋爱这种事情，男人天生就会的，一天就够了，你还要我教你啊？！你不是吧？！”罗志坚怪叫，“女人都是要哄的，遇到她不开心，啥也别说，送花送礼物咯——”
　　“她都不喜欢。”从芬兰带回来一条项链和一条手链给她，从来没见她戴过，送花？两人散步的时候，有一天遇到一个捧着花又哭又笑又叫的女孩子，她嗤之以鼻，说要是她收到这么俗的东西，直接埋起来了事。
　　“那还有个绝招，二话不说，直接抱起来吻呗！”一眼看见韩东旭红着脸，极不自然地扭过头看着别处，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般，跳起脚指着他大叫：“我说老弟，你不要告诉我，你跟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姑且算是女人吧，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你连吻都还没有吻过她。”
　　韩东旭的脸更红了。
　　“你简直，你简直——”罗志坚揉着太阳穴原地转着圈，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句合适的语言形容眼前这个大男人：“你简直丢尽我们雄性动物的脸面！”亏得公司那群花蝴蝶一个劲地对他暗送秋波也不见他动一下头发，不知道的以为他万花丛中过，片草不粘身，用通俗话说就是：酷！现如今看来，只怕是他在害羞吧？
　　“你说够了没有！”
　　那语气听起来恼羞成怒。
　　“唐意以前有过男朋友吗？”
　　韩东旭神色黯然，勉勉强强地点了下头，不由自主地想起唐意房门上方的那个碍眼的横批。
　　“我对她了解不深，不过看起来倒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你呀，好自为之。”那一幅充满儿女情长的小小对联，果真出自她亲手的话，她该是个心思细腻的多情人，也不知道她看上韩东旭哪一点。唉！他忍不住要提醒这个感情白痴一下，“现在社会好女孩不多，要好好花点心思藏起来，免得错过了。”
　　“她又不肯让我养。”
　　那是肯定的了，聪明的女孩子不管怎样都要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更何况她看起来很独立，什么事情都喜欢一肩挑的样子。
　　“我跟她求婚她也不考虑。”
　　这只呆头鹅还懂得求婚？不简单呐！不过他所谓的求婚想必也就跟喝白开水一样让人索然无味吧，女孩子爱浪漫，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才怪。
　　“那你当时是怎么追她的？”按道理推测她应该不好追。
　　“我没追。”
　　没追？什么意思？
　　“她说毛遂自荐，要给我当女朋友。”他那时正愁该怎么开口呢，她竟然自己找上来，他当然乐得不行，赶紧答应，生怕晚一秒钟她就会反悔。
　　罗志坚惊得下巴拉得老长，原来是倒追！感叹真是有人好运气来了，随便走在街上都能被金瓜子砸到。这样一说，他还真有点佩服这个女孩子。当然，倒贴他的女人不在少数，都是冲着他荷包里的钞票和这层臭皮囊来的，不用看就知道，但是看得出，唐意不一样。
　　“她不知道你的身份？”
　　“没有问，我也没说。”
　　“你也不肯让我告诉家里人，不知道老爷子知道了会怎么想，估计非气得暴跳如雷不可。”想起来就怕怕的。
　　“我不能冒险。”
　　“你担心什么？”
　　“不知道，只是有这个感觉，还不到时候。”
　　“那你觉得要到什么时候才合适？”
　　“等到她答应嫁给我。”
　　“哦，你都不让她见家人，就妄想她嫁给你？做梦的吧？！”
　　“我没有做梦。”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说不上来，只是有这个直觉。
　　这个人的想法，罗志坚实在搞不清了，头大。

　　唐意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主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看，罗志坚坐在书桌上抱着头，好像很困扰的样子，韩东旭坐在床沿上，头半垂着，一动也不动。
　　此刻两人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刚才在讨论什么事情，气氛这么严肃。
　　叩了叩门，惊动里面的人，韩东旭一个健步上前来将门打开，看着唐意，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唐意问。
　　“早上八点的飞机。”
　　“哦，那你出门的时候我可能还在睡觉，就不起来送你们了。”
　　“不用。”
　　“那我先睡了，晚安。”
　　唐意说完慢慢地往回走，不知怎么神情有些落寞，那背影看得，让人的心微微发疼。
　　“唐意。”叫住她做什么呢？不知道。
　　她很快转过身来，眼睛看着他，“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以后不会了。”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她多想就这么扑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想，只求能够好好地休息一下。他每个星期呆在家里的时间就一个晚上，回来也是吃过饭倒头就睡，她又怎么能把自己的不快乐告诉他，让他平添担忧呢？这么大的房子，她连个想说话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烦心的事情，就像他，但是他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什么，她应该更坚强一些，不能总想着拿谁能当她的避风港。
　　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一时不忍放她就这么走开，韩东旭拉上主卧室门，伸展手臂揽着她的肩膀拥着她进了客卧，怎么刚才没发现，她好像又瘦了不少。
　　“过来坐下。”
　　唐意拉过椅子，面对着他做好。自己一直都很冷静的，今天却当着客人的面无缘无故地发了一顿脾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听他说话，语气好像还挺严肃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近来是不是工作上的压力很大？”
　　唐意乖乖地点头。
　　韩东旭叹了口气，想起刚才罗志坚的话，再看了眼眼前低眉垂眼的女孩子，有些心颤。
　　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握住她的，“你过来，让我抱抱。”手臂收拢，把她抱在怀里。唐意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微低下头，见光洁的额头就在自己的下巴处，一时情动，轻轻地吻了一下。
　　难道真如罗志坚所说，男人是天生会谈情说爱的？仔细想来，情到处，这样的举动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何需他人点拨。
　　以前也抱过她的，只是这次似乎不一样，唐意忍不住吸吸鼻子，手臂环上他的腰，脸埋进他的怀里，有些想哭。
　　她到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呀。